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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苦心相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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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跳动的石块后面一抹白色时隐时现,醇音瞥见,心中一动,那处石块便向两旁撤开,君蔼静静的漂浮在空中,双目紧闭,面容苍白平静。
苏珀抢上前去接过他的身体,扶他靠坐着山石。手指探在他鼻前,几乎没有气息,耳朵贴在他胸前,微弱的心跳时有时无,随时都可能停下。
苏珀却松了一口气,道:“只要还剩一口气,就有救。”
醇音草木人一样呆立着,看着他将两粒丸药塞入君蔼口中,迫使他咽下,而后一手抵住他后心,另一手轻柔着他的心口,过了好久,君蔼终于睁开了眼睛。
苏珀喜道:“你醒了?好些了么?”
君蔼身子微颤,一俯身,暗红的血立刻从口中冲出,淅淅沥沥的沾湿了苏珀的袍袖。苏珀吓了一大跳,手足无措的看着他虚弱无力的喘息,稍缓过一口气,便又是一口血吐出。
君蔼挣扎着问道:“你给我吃了什么?”
苏珀白着脸:“就是燕老头交给醇音的救命药和华老大的天阙参丸,他说死了都能救活。”
原来是天阙参,难怪胸中血气激荡。君蔼闭着双眼,暗暗忍过这一时难受,再睁开却看见站在不远处的醇音。他背后细碎的土石形成了一面波涛汹涌的沙土海洋,阴暗的色调笼罩着他,他本来清澈的目光掺进了说不清道不明的黑暗,将四周的浊浪暗涌浓缩在眼底。
君蔼亦望着他,心沉了下去。
苏珀见气氛不对,赶忙打着哈哈自嘲:“你救了醇音,醇音又救了你,两个人都闹得惊天动地,就显得我是个没用的。醇音呐,你师父没事了,死不了,你也赶快把周围这些劳什子撤掉,我们好快些赶路啊。”
醇音好像没听到他的话一样,只是定定的看着君蔼。
君蔼低声道:“他已经过了极限,停不下来了。”
“停不下来?”
“是,心力如果不足以支撑术法,撑过极限的施术者会被反噬掉所有的力量,不到累死,无法停下来。”
“那怎么办?”难怪这孩子的眼神这么哀怨。
君蔼强自提了口气,低弱的声音才勉强高了些:“醇音,立即屏住呼吸,结莲花印于胸前,将气息缓缓引导聚集在丹田处……”
他的声音在四周土石碰撞声中飘忽轻弱,却给人静定的力量。自从他平安落在地面,醇音的眼睛就一瞬不离的看着他。他一度濒死,明明很难受,却一再留心自己,一眼便看出自己已经越过界限,到了无法收场的程度。他还在想办法解救自己,每强撑着说出一个字,暗红的血便从苍白的唇角缓缓滑出,沿着同样苍白瘦削的下颌滴滴落下,污了胸前一片。
苏珀胆战心惊的举着帕子接着,动容道:“快照做啊,醇音!”
该如何照做?机会转瞬即逝,只是一愣神的功夫,双手就再也抬不起来。醇音绝望的看着君蔼,后者眸色一黯。
苏珀见他如此,已知醇音错过了自救的时机,焦灼的心顿时一凛:“小君,还有别的办法吗?”
君蔼低垂着眼倚在苏珀胸前艰难的喘息,苍白的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而去,站在平静的风眼中,也觉得心下如被凛冽的冬风刮过,冰冷又疼痛。这半天时间,从即将葬身沙石风暴的绝望,到被师父救起的那一刻的新生之幸,从看到师父坠入风中的穿心之痛,再到找见他时的狂喜,最后重新轮回到濒死的绝望,这就像他走过的十个短暂的年头,在恐惧、疑惑、猜测、希望、失落中不停的转圈,一颗稚嫩的心在大起大落中飘飘荡荡,给他那么多线索和希望,还要这样讽刺的将他的生命戛然而止。
如果这就是最后的时刻,搭救七雀、接出母亲都已经成为不再存在的将来。目光定定地落在面前曾经几度救他性命,他最尊敬的、视为家人的师父身上:你曾经欺瞒我的,今日又全部推翻,这是否表明此时此刻你愿意与我坦诚相待?
“师父,你为何一直骗我?”
自从君蔼踏上铁索那一刻起,便预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君蔼虚弱的皱眉:如果欺骗可以换你一生安稳,存心的又如何?
可胸腔里凌迟般的钝痛绵延不绝,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长期服食的药都是奇域的花草制成,虽然有神奇的功效,可猛烈的药效常人根本无法忍受,这一点苏珀很清楚。见药力发作,苏珀将他换了个舒服一点的姿势靠在自己怀里,收拾妥当,转头凝视着醇音:“你有什么想问的尽可以跟我说,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醇音惨白的笑了笑:“好,我的第一个问题,当初在清音小筑的时候,我看到师伯箱子里的衣服大多陈旧脏污,曾经拿出来洗过。”
苏珀点头:“没错,虽然那几件衣服没什么用处,可我还是要谢谢你。”
“苏师伯正式的礼服上有青蓝色的浪花纹路,我也曾经见过另外几位师伯的衣服,虽然颜色不同,可都是丝线绣制的浪花。山上最小一辈,衣襟袖口绣的是各色莲花,燕师祖的贴身童子则是青绿色的莲叶。”
醇音神色复杂的看了眼君蔼,突然加重语气问道:“师伯可否代为解释一下,为何师父的礼服上绣着和燕师祖一样的云纹?师父……究竟是什么人?”
苏珀讶异,没想到他第一个问题就触及了这样的深度。低头看了看君蔼,他垂着眼睛微微点了点头。
苏珀叹了口气:“不错,你师父不是燕丹的徒弟,而是他的师弟,也是当年百里琉最后一个关门弟子,燕丹为了保护他,才对外假称他是自己的弟子,这件事华老大他们都不知道,知情人只有燕丹、我、晏伯晏婶而已。”
这是预料之中的答案,醇音点点头:“那么我的第二个问题:燕师祖为什么要保护师父?每年两次灯祭师父为什么要去山顶?在凝华园那座大殿里,我曾经问过师伯空白的画像是不是留给燕师祖的,师伯当时没有给我肯定的答案,只是说那是这一任守灯人的位置。”下定决心抬起头,他决然般的望向苏珀:“我师父他……究竟是不是这一任的守灯人?”
君蔼依旧低垂着眼,唇角一丝苦笑若有若无。
“是。”苏珀半是欣慰,半是心酸,说出这个答案,只觉得心中突然一定,大半的心事都放下了。暗自揣度,却不知辛苦瞒他这么久的君蔼此刻心中是个什么滋味。
苏珀见醇音失魂落魄的站着,眼睛里忽而懵懂,忽而透彻,知他今日是决心打破沙锅问到底,索性理了理思绪从头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