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灯人》苏呆

44、碎石风暴

　　只有短短的一瞬间，苏珀已经回过神来，拼了命一样使劲拽动草绳，醇音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瞬间猛烈地打着旋儿被拖将过去。风向一转，他的头重重的撞向锁链，眼前发黑，几乎晕厥过去。

　　嗖嗖的破空之声由远而近，醇音勉强睁开眼，几块碎小的石屑擦着脸颊飞了过去，远处视野中，密密麻麻的黑色斑块呼啸而至。那是什么！醇音瞳孔猛地收紧，整个心房都被前所未有的恐惧感占据。

　　怪道这处的石笋山和石桥都一点渣滓也没有留下，他们被这狂风卷走夹携，在这处奇异的地形中来回游荡，每到狭窄之处便会像一场流星石雨一般猛烈地撞击两侧，带起更多的碎石和粉末，渐渐形成了一股愈加强大的沙石风暴！

　　醇音刚刚在铁索上走了一半，看清了当下状况已然无法躲避，更不可能自己攀回去，他努力的伸出手抓面前的铁索，可是乱流中判断力也随之下降，徒手根本就抓不住，偶尔碰到一次，立刻又被铁链甩动的强大力道弹开，七荤八素的在空中打着转。

　　碎石风暴好像一堵可以飞速移动的青灰色的墙，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苏珀已经不敢再去看那近在咫尺的碎石风暴，额头青筋暴起使上了吃奶的力气，君蔼也苍白着脸去拽那草绳，两人几乎大半个身子都探出洞外，徒劳的努力着。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风暴前锋的碎石锐利如刀片，转瞬间已经如一场暴雨一样掠过，疯狂飞舞的铁链叮当作响，密集的声音震得耳鼓发麻。

　　醇音屏住呼吸双手护住头脸，瞬间被平抛了起来，呲啦一阵锐响，后背的长袍已经被碎石划开两半，左袖口也变成了几片破布条飞了开去，幸好人没有受伤。

　　寒风碎石贴着皮肤擦过，醇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从未感到死亡如此的迫近！正自惊慌失措，忽然腰上一松，本来快要被拉上去的他突然又滑了下去，重新落在铁索中央。他下意识的摸上腰间，本该连接着苏珀那一端的绳索软软的飞在自己身后。

　　断开了！

　　醇音一下子被巨大的恐惧摄住，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求助般的望着那边洞穴，苏珀握着一头断掉的草绳，声嘶力竭的冲他大喊，可他什么都听不到，苏珀又把自己的绳环重新系向铁索，想爬下来亲自拽他上去，可颤抖的手越心急越是打不上结，他气急败坏的向旁边一扔，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攀上铁索。

　　他身后，君蔼缓缓的站起身，脸色惨白，目光却无比坚定。

　　碎石风暴已经触到了铁索！霎时天色一暗，一块磨盘大的岩石嗖的从眼前飞过去，切断了醇音求助的视线。再定睛一看，本该在铁索上的苏珀四脚朝天的摔在洞口，而他背后那个熟悉的清淡身影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

　　牵扯腰间的最后一道力量终于也不堪重负，绷断开去，醇音茫然的看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远的铁索，心底一片空落落的冰冷。

　　就要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了吗？我还没有下山去救七雀，我还没能凭借自己的力量救出母亲，我距离那个重重谜团的真相只有仅仅一步！

　　不甘心啊！

　　醇音眼含着泪，视线里一片混沌。

　　劲风呼啸，牵着腰间那道力量突然没来由的一紧，扯得醇音一个趔趄，重新在风中稳住了身形。

　　醇音猛地睁大了双眼，一只苍白修长的手紧紧握住那根断掉的绳头，而手的主人，他的师父君蔼衣珏翩飞的立在铁索之上，定定的看着他。

　　狂风石暴立在飘摇的铁索之上？一个普通人，一个病的站不起来的病人怎么能做到这种程度！醇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他素色的鞋尖分明稳稳的踩在铁索上，洁白的衣衫下摆好像只是被微风浮动，柔软的起伏着。他与这飞沙走石的恶劣环境格格不入，明明是这样近的距离，又像是远远站在天外。

　　是幻觉吗？可这景象分明如此真实，草绳上坚定的力道一如他深邃眼眸中汹涌的情绪。

　　“师……师父，真的是你？”醇音听见自己喑哑的声音像蚊子叫一样轻。

　　君蔼却听见了，向他点点头，忽然又像是想起什么，望着他的眼底在剧烈的摇摆挣扎。醇音呆呆地望着他的身影，心里最大的一个疑问已被解开，他果然是一直在欺骗自己，他从来都没有法力尽失，从来没有！

　　大概是看到醇音震惊失落的眼神，君蔼眼底透露出愈加深刻的悔意和挣扎，一时竟忘了拉醇音回来，只是呆呆的站立在铁索上。身侧沙土和巨大的石块嗖嗖飞过，他后背对着横卷而来的沙石风暴，好似浑然不觉。

　　“师父！”醇音大声的提醒他。

　　声音刚落，一块大石重重的砸在他背心，他闷哼一声，脚下踉跄，唇角渗出血迹。紧接着又是几块巨石当头砸下，醇音大惊，这蛮横的力量，铁索都有可能被拍断！

　　巨石将到未到之时，却像被什么力量托举一样，稳稳停在空中，护住他们身后，大片石屑碎片接连不断的撞击在上面，激起一片尘雾，又被烈风迅速吹散开。醇音震惊的瞪着双眼，好像看到了天下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原本无法呼吸的风暴到了他身前就变成了拂面微风，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难道不是也被这力量托在空中？

　　身处狂风乱流不为所伤，甚至可以操纵这当中之物的平衡，这是君蔼的能力？是啊，自己当初就该知道的，琉云台的那次下坠，普通人怎么可能存活！为什么当时自己那么天真，那么容易欺骗！

　　君蔼手上一收，神情呆滞木然的醇音就被他带入怀中，携着他足尖在铁索上轻点几步，走的却是有些艰难。一旁的沙土巨石纷纷悬在空中，醇音百感交集的看着这一切，隔着衣衫是他时缓时急的微弱心跳，他一向静定的眼中有几分焦急。

　　醇音知道，他大概是支撑不住了。可醇音禁不住阴暗的想，云根谷底你分明可以平安降落，那苦肉计演的那么逼真，你究竟有什么做不到的？你怎么可能支撑不住！

　　这一切其实只发生在短短的一瞬间，被君蔼扔在洞口的苏珀也才刚刚撑起身子，看到这边的景象，他张着的嘴里都可以塞下一个鹅蛋，不停地嘟囔着：“你疯了，你不要命了，全露馅了，看你这回怎么圆……疯了疯了……”

　　离洞口还有十步左右，一边悬浮的石墙突然开始颤动，碎石土屑不断散落崩离。君蔼眼神一黯，抓起醇音的后颈的衣物，向前努力一抛，对苏珀做口型道：“接着！”

　　醇音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直冲着洞口飞去，一下子把苏珀撞在地上。苏珀叫了声“不好！”推开醇音，趴在洞口向外看，巨大的轰鸣声中，石墙已经全部崩塌，君蔼先是摇摇晃晃的沿着铁索走了几步，而后突然像片枯叶一样被吹飞了出去，苏珀看着他迅速被大风卷走，顿时觉得心头剧颤，肝胆俱裂，喊都喊不出来。

　　就在这危急关头，突然身后传来山崩地裂一声巨响，苏珀回头一看，身后还哪里有山洞？自己正趴在个光秃秃的山头上，醇音静静的站在那里，两手缓缓向上做着托起的动作。

　　再向上一看，苏珀更是震惊到无法言语，他们头上的半空里，赫然悬浮着原先那片洞顶，醇音不堪重负一般双手颤抖着，脸色青白，看着苏珀的眼神仿佛一个老者一样沧桑。

　　飓风烈烈，围着他们站立的山头形成一个搅动的漩涡，上方飘浮的洞顶快速的自转着，沙石土块不断脱飞开去，直至全部散去，露出上方乌云密布的天空。大量的泥土石块从下面的深谷中浮上来，在他们身旁缓缓的转圈，而他们站立的山头则成了个平静的风眼。

　　醇音用眼睛在四周转动的沙土石块中寻找着，大一些的石块纷纷掉落，远处风里夹带的一切物体则被运送到近前。

　　苏珀突然明白了，他是在用这种办法寻找不知下落的君蔼。他只是看了一次，就可以照猫画虎的当场用出来，这令苏珀震惊不已。

　　小君啊小君，你总在不停的推开他，拒人于千里之外，你可知道，这孩子身体里潜藏的力量即使无人点拨也终究会释放出来，他注定将代替你，解放你，成为你这一生唯一的救赎。

　　满目都是土石的青灰，枯草的郁黄，醇音艰难的转头找寻，胸臆间炙热的翻滚着，混浊气息在肺腔里四处乱窜。随着风里的土石越来越重，肺里的气息也变得沉重滞涩，仿佛自己正在被深深的埋进泥土。已经快接近极限了，可他还不能放弃。

　　师父，你究竟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