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灯人》苏呆

29、剑拔弩张

　　朝阳初升的时辰，弥甘弥果返回大殿。此时心岚、烈羽均已赶到，燕丹命波光等人下去歇息，自与三个徒弟商量对策。只听弥甘禀道：“前山原本共有弟子两百九十六人，其中初夏上山的新人共四十九人，随波光师兄下谷底的少了十六人，下山探亲的七十一人，在山上各处游玩的四十二人，前山理应仍有一百六十七人，但各处目前只有一百二十一人，另有四十六人不知所踪。我和弥果查探过他们的住处，有的被褥完好，昨夜未曾归来，有的床上散乱，似乎走的很匆忙，还没来得及整理床铺。”

　　众人心下凛然。燕丹叹道：“未曾想，我一时松懈，竟有如此变数！”

　　华琛安慰道：“时机怕是早已选好，所以一夜之间，他们才能有如此效率，幸而波光及时归来，否则今日过后，不知又有多少孩子要被掳去。”

　　众人点头称是。商讨间日已近午，召集焰火锐响着冲上高空，散开暗紫色的烟雾。少顷，弥甘带着一个散发瓜子脸的女孩儿进殿禀报，说是结界也已经设好，仅留下一个缺口，供上山归来的孩子进入，入口有弥果带人把守，入夜时分即关闭，不会有失。

　　燕丹对那女孩儿说：“玲珑，辛苦你了，结界最多可以撑多久？”

　　叫做玲珑的女孩儿俯首答话说范围太大，只能支撑一月，还需要自己不时的四处走走，修复比较薄弱的地方。

　　燕丹沉默的捋胡须，冬雷八十一响，体力消耗特别巨大，一个月法力只能恢复五成，看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仅一日，节日的欢庆变成如临大敌的紧张，阳光普照的前山，就连雪后的空气里也带着一丝剑拔弩张的意味。

　　醇音知道，短期之内，他是无法下山了。回去放下包袱，醇音没有去找小锦，而是神差鬼使般又回到了望月台上，这是一处结界的边缘，也是能看见山门的地方。醇音惊讶的发现，望月台上有很多人。醇音慢慢的走过去搭讪，这才知道，他们是无法回家，在等待山上归来的朋友们。

　　另一边的悬崖边，孤零零的坐着一个白衣的小姑娘。醇音看到她试探着向崖外伸出双脚，在虚空里晃荡着。崖下是上山的石板路，虽然不高，但摔下去非死即残。

　　“危险！快下来！”醇音快步过去提醒她。

　　小姑娘转过脸看到是他，粲然一笑。是雪境。

　　雪境无所谓的看着他，同时脚下踢得砰砰响，“怕什么，都被封在里面了，掉不下去的。”

　　醇音听那仿佛是踢在陶土罐子上的声音，视线里却完全看不到所谓的遮挡物，不禁大呼神奇，玲珑师姐的结界竟然是摸得着看不见的。

　　“所以走路要小心些，免得撞得满头包。”

　　两个孩子聊了一会儿，醇音记起下山的事情，不觉叹了口气。今早没见到小锦，想到昨夜种种，她大概会对他很失望吧。

　　接下来的几天，小锦对醇音也是避而不见，醇音也不好找上门去，只在小锦出入的路上藏起来偷偷的等着她出现。然而小锦再也没出来过。

　　后来听说二师伯心岚担心她也被人掳去不许她出门，醇音心里有些感慨，小锦找到了这样维护她的师父，应该替她高兴才是。即使自己不在她身边，她将来也会过得很好，前几日那点小别扭，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忘记了。醇音这个人，也只不过是她生活里一个不起眼的让人失望的过客，还是都忘了好。

　　“我好像是个不受欢迎的人，师父不要我，又不能去找师祖，谁知道他老人家是不是让我上山做苦工赔他的石头。”醇音负气一般说道。君蔼不要他，多留在这里一天都令醇音感到如坐针毡。然而同门有难，七雀不知去处，小锦也有危险，不能丢下他们不管不顾。

　　“你说这结界会延伸到地下吗？要不我挖个洞钻出去下山吧……”醇音摸着看不见的墙壁嘴里嘟嘟囔囔。

　　“那怎么行，要出去也得光明正大，钻洞成什么样子。”雪境认真的劝。

　　这几日雪境天天来找醇音，两人无事可做就摸着结界一圈一圈的走，想可以出去的办法。

　　紫云殿那边也会有每天一次的召集以便清点人数，几天下来，人数并没有继续减少，看来玲珑的结界确实起到了用处，大家都松了口气，只有紫云殿偏厅里的气氛越来越沉重，燕丹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一组人马，直到现在都没有消息，更是让人心急如焚。

　　醇音每次召集都被排在队伍最后面，前面是一片相差无几的后脑勺，看不到小锦在哪里，当然也看不到雪境在哪里。解散的时候，雪境就会蹦蹦跳跳的出现在他面前，两人到处走走停停。

　　雪境天性活泼可爱，对什么事情都不太上心，只顾着在枯败的花花草草中这闻闻那嗅嗅。

　　天街东面有一大片野地，人迹罕至，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野草，隆冬季节，竟也有零星野花含苞待放。这是一处结界的边缘，雪境常拖着醇音来这里。

　　雪境自顾自的摘花蹦跳，醇音自顾自的坐着发呆。

　　也曾在这里遇到过一次来巡视的玲珑师姐，玲珑的面容明显有几分憔悴，想来是休息不好所致。醇音站起来向她礼貌地打招呼说：师姐辛苦了。玲珑只是笑着嘱咐醇音：“山上危险，你和小锦不可以在这里逗留太久哦，快回紫云殿吧。”

　　醇音应声。玲珑走后，方才醒悟过来：大概是玲珑师姐不认得小锦和雪境，所以才以为醇音身边的女孩儿一定是小锦吧。

　　身后，雪境跑过来，“她就是玲珑姐姐吗？”

　　“咦？你也不认得玲珑师姐？她也不认得你呢，还把你当做了小锦。”

　　“玲珑姐姐真辛苦呀，我看她气色不是很好。”

　　“嗯，师姐她很久没好好休息了，夜里每隔一个时辰就得起来巡视，一圈要走两柱香呢。不过师姐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这半月来，山上再没有人失踪过。”

　　醇音说完这话，隔天就出了问题。

　　召集的时候，少了十二人，燕丹命人在前山四处寻找，踪迹全无，这十二人仿佛凭空蒸发了一样，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们去了“外面”。

　　燕丹又招来玲珑，询问结界的情况。玲珑只答结界是完整的，不可能出纰漏。燕丹看她愈发尖瘦的下巴，实在是不忍苛责。只得再多调集人手帮助玲珑一同维护。

　　转过天来，又少了十人。

　　燕丹坐不住了，把所有人都聚集在大殿，食宿都在一起，同时命自责不已的玲珑缩小结界，只留下紫云殿及其周边的数十栋房屋。这样下来，大家都相当于被禁了足，宽敞的大殿里，除了结界外的七人精英小队，九十余人每日进进出出，也不免拥挤。

　　燕丹也不怕吵了，下令晚上大家都不许出去，大殿两侧改为地铺，左男右女，自己就在上首的宽大座椅上仰着睡觉，华琛烈羽和心岚则各自混在男女一边。

　　入夜，地上九盏带琉璃风罩的灯烛一字排列，照亮大殿里的每一个角落。

　　点着灯，大家都睡不着。

　　醇音睁着眼睛在对面女孩子的卧铺中寻找小锦。其实一点也不难找，心岚师伯一定把她护在自己身边。果然，靠着栏柱假寐的心岚师伯右手边，扎着粉色头绳的那不就是小锦？盖着棉被，醇音看不到她的脸。醇音放心的吁了口气，有心岚师伯近距离保护，看来小锦远比他想象的安全。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殿里依旧鸦雀无声。睡不着的不止醇音一人，大家都躺着，用被子盖住口鼻，屏息听外面的动静。得知结界失效，人人自危，不紧张才怪。

　　九盏灯烛火焰直指向上，大殿里密闭良好，没有一丝儿风。夜半时分，殿外的风声渐渐响了起来。先是呜呜咽咽，隔了一会儿便吹的窗棂咯吱作响。醇音心下打鼓，偷眼打量几位师伯，不远处的华琛双目微合似在假寐，但眉头却不自主的结在一起，心岚如冰雪样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烈羽转过脸来，定定的“望向”殿门的方向。

　　有灯罩子，烛火依然嗞嗞作响。

　　醇音等距离门边相对较近的孩子都不约而同的坐起身来，紧张的观望。

　　燕丹站起身，刚要张口说话，只听得耳边轰的一声巨响，殿门大开，九盏灯烛在一瞬间熄灭，突如其来的黑暗笼罩了大殿，在那之前，醇音看到大团的黑雾从门外汩汩涌入。

　　人的眼睛在突然失去光亮的一瞬会什么都看不到，大殿里不少孩子惊叫出声，各种声响乱作一团。
　　殿门口红白光交错，只一瞬又暗了下来。

　　燕丹在各种杂乱响动中吼了声：“乱来！”也不知是骂的谁。

　　有华琛的弟子手执明火试图照亮大殿，竟发现殿中弥漫流动的全都是浓黑的雾气，光照不透，看不清其他的师兄弟，只有一片片灰蒙蒙的影子在周围四处窜逃。

　　黑雾中呼吸困难，醇音掩住口鼻，按倒身侧一个试图站起来逃走的师弟，拽着他向华琛的位置靠过去。

　　还没蹭出几步，就听那师弟一声惊叫，随即感到自己的腰间也被一条手臂环住了，夹起来就走。转眼已出大殿，醇音发现自己正被一个黑衣人夹在腋下顶风疾跑，另一边是那个小师弟，一脸惊愕的望向前面。

　　熟悉的殿阁几步被甩在身后，黑衣人灵巧的翻墙上房，熟门熟路。

　　醇音焦急的四下环顾，只见身周还有很多黑衣人，几乎是每人夹带了两个孩子只顾向前疾奔。

　　醇音又咬又掐，大叫：“放开我！”

　　黑衣人吃痛，但手臂的力量半分不减，任由醇音怎样挣扎，也无法脱身。

　　咬得狠了，黑衣人边跑边低头看他，醇音见到对方脸上扣着一张笑容诡异的翠玉面具，立时要伸手去挠。谁知那黑衣人看向他的眼睛里突然多了几分疑惑，脚步也慢了下来。

　　另一黑衣人从后赶上，也瞥了一眼这个叫的特别响，闹得特别欢的孩子，低声对同伴说：“这个没用，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