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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毫不冲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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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马车平稳,很快就到了初云城。三人在城北一家不显眼的小客栈落脚,准备隔日便寻路上山去。
客栈依山而建,推开房间的后窗就是初云山苍翠的初冬景色。此时还未落雪,有风掠过漫山的老绿和苍黄,将熟悉的草木萧瑟气息带进屋内。
醇音正在整理冬衣,深深吸了口这样的空气,本以为会畅爽无比,此刻却只觉得冷肃入心。他打了个哆嗦,抬起眼睛,看到君蔼正站在窗前对着漫山萧瑟出神。
见他只穿了身素色长衫,醇音拿起件外袍走过去,为他披在身上。他的头发压在衣下,醇音自然而然的为他拉出,却不经意看见他鬓边的一抹霜色。
醇音心中一跳。
师父今年有多大来着?似乎琼国灭国那时也不足十岁,辗转到初云山拜了百里琉为师,最多三年便继承了守灯人的位子,而后又是十六年沉寂孤苦的守灯岁月……无论怎样算,他都不满而立之年吧?何时鬓边都有了白发?
醇音心里乱作一团,满脑子都是油尽灯枯这四个字,不祥之感挥之不去。颜且青曾说他义务已尽,想要陪着他去塞北,江南,东海……任何想去的地方,可是这样的师父又能活多久?
大概注意到了他的反常,君蔼微微侧身:“醇音?”
“呃,师父……师父不要站在这里,初冬天气冷了,会受凉的。”
君蔼问:“你觉得冷?”
醇音“嗯”了声,心底更是酸热,忘了师父很少会觉得冷的。
君蔼关上窗子,打趣他说:“你的术力我本已经不担心了,可你这么怕冷,将来怎么熬过莲顶的风雪?”
“我多穿一些便是了。”醇音随着他强笑。
华琛、燕丹、方沁、段赤诚、申之的死,烈羽、绯玉、孙雪境、闻七雀的远走,使他近来越来越多的思及离别。
世间最大的痛苦莫过于离别。
一朝分别,此生此世便不能再见。
现在君蔼和苏珀是他最亲密的人,而他们两个,一个将注定以死亡或远走的方式道别;另一个或许已经用更加残忍的方式道了别——他彻底摧毁了醇音心目中那个苏珀,连曾经美好的回忆都充斥着压抑。
作为守灯人的传人,他此生的轨迹和结局都已确定,他今后的生活就是耐受孤独和一场一场的分离,直到最后那一场相遇,而这场相遇又注定了他很快将与这个世界分离。
醇音笑了笑,回过神,正听见君蔼问他:“上山的秘径你可都记得?”
“当然了,我全都记得。”
“大部分你都没走过,将来闲下来了,最好去走一遍,记得熟些。”
君蔼在越来越多的提到将来——没有他的将来。
“这次灯祭之后师父亲自带我去吧。”醇音想起那时君蔼带他去莲顶守灯,一路都是美好的记忆。
君蔼笑着摇摇头:“我好累,哪儿也不想去。”
颜且青捧着个大托盘推门进来,听到这句话有些不乐意:“说好了来的,我们先去塞北,再去江南、东海,怎么我不在你就不认账呢?”
“我也想去,”醇音小声说:“这次灯祭之后有半年无事呢,我出去玩几个月再回来也来的及。”
颜且青用双筷子敲了他脑袋:“跟屁虫!什么时候都要粘着你师父,不害臊。”
醇音大声呼痛,边躲边喊:“师母母老虎!”气的颜且青绕着桌子去追。
君蔼不免又头痛又好笑:“你们两个别闹……醇音,快看阿青做了什么好吃的。”
醇音立刻冒着被打的风险停住,望着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鸡鸭鱼肉垂涎道:“是师母做的?真是看不出啊!”
“我手艺很好的!这些都是我拿手的菜式!”颜且青神色中显出一丝小女儿的羞涩,又很快不见:“这客栈除了安静也没什么好处了,房间破旧的很,老板又懒,该吃饭的时候人影都找不到,只好我亲自下厨了。我先警告你们师徒,我可有五六年没做过吃的了,不好吃也得给我吃干净!”
醇音早划拉了半盘子香酥肉:“太好吃了师母,不够吃啊,可能还得劳烦您老再去做一桌来。”
“您老?我老了吗!”颜且青追的更勤。
天色暗去,房中笑语阵阵,菜香四溢。幽幽灯火光中,君蔼支腮微笑,温柔的看着这一幕。
其实他们都明白,过了今日,再也不会有温馨和睦如这般的将来。
月光清冷的罩在初云城上,城里另一处,荒废的苏宅中,有黑袍金面的身影踉跄而入。
另一金面冷淡的扶住他:“金艮,怎么就来了你一个?金坎呢?”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金震?”金艮松了口气:“一言难尽,快带我去见宗主。”
“宗主在闭关研究九窍石,有什么话跟我说便好。”
金艮怀疑的看了他一眼,心想多年不在宗主身边,宗主有亲近的人也没什么奇怪,这位金震真是有本事,这么快就取得了殷如棠那种多疑偏激之人的信任。
金艮就在院子里的山石上坐下来,喘息均匀方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金兑那个小丫头是不是叛了阴阳宗?莫名其妙的骗过了我和金坎,金坎那家伙大概现在还在幻境里不知死活,这小丫头的幻术真是厉害。我们还是早些去报宗主,处死那个小丫头,也好救金坎出来。”
“宗主眼下有重要的事要去做,否则召你们回来做什么!”金震语气严厉:“那么没用,也不必去给宗主帮倒忙了。”
金艮一愣:“什么意思?”
金震低沉的笑笑:“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这一路来也损耗不小吧?”
“你问这个干什么?”金艮站起来,眼带警惕。
“你在与金兑两败俱伤,损耗甚多……从昆仑山到初云城,日日夜夜被偷袭、被叨扰、被追逐,丢了盘缠,还被江湖人和术士缠着不放,至今连顿饱饭也吃不上,还整夜不得休息,是也不是?”
“你怎么知道?”金艮杀气暴涨:“是你做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金震哼了一声:“这个问题原先我可以痛快的回答你,现在——我哪里知道我是什么人,随便是什么人好了。”
苏宅内,雷火之光陡然划亮夜空。
一个时辰后,城中姜记药铺小后院。
金震推开竹门,沿着夜色中的石子小路向内,明月清风,与那时记忆中的景色近似,使他有种时光倒流般恍惚的错觉。
院中枇杷树还在,初冬季节满树白花簇簇,香气幽淡,细细嗅来才有。金震在树下站了片刻,定了定心神才推门而入。
姜记药店业已荒废,新主人似乎不不住在附近,于是,金震带了殷如棠在这里落脚。同时,他把千里迢迢赶过来的金艮引去了苏宅。
回来的时候,他有意找了条小溪,洗掉了身上的血腥之气——其实杀金艮也没有溅出多少血,无力抵抗的他被烤成了根焦炭。
可苏珀就是觉得肮脏,手上身上,到处都溅满了那个人的血。
苏珀厌恶的看着身上的黑袍,我果真不适合杀人呢,小君。
屋内,殷如棠自黑暗中抬起眼,一直暗青,一只血红。
“你杀了人?”他没甚感情色彩的问道:“我还以为你连只耗子都舍不得杀。”
金震微微一欠身:“是,我杀了他,金震和苏珀不同,为宗主分忧是分内事。”
“理由呢?”
“他太弱,宗主用不上他。”
殷如棠发笑:“那你就杀了他?我准了么?”
“即使我不杀,宗主也不会留他到明日。”
“怎么讲?”
“宗主召他回来是为了最后一次强化九窍石,以他现在聊胜于无的术力,白白损耗石头而已。”
“所以他就得死?”
“您不想留他,因为您耳闻他对少宗主的身份颇有微词,您想替少宗主排除异己。”
殷如棠勾起唇角:“你说的一点也不错,可是你知道的太多了,多到我想要现在就想要杀了你。”
金震后退一步站住:“宗主不会这么做,因为宗主需要我。”
“强化九窍石不需要雷。”
“可阻止君蔼、颜且青、少宗主上山需要雷。宗主您分身乏术。”
“苏珀,别以为我看不出你想做什么。”
“我和宗主的目的毫不冲突。”
殷如棠闭上双目,这只眼依然不能与他的身体完全契合,片刻的集中精神就让他头痛欲裂。
金震略低头:“宗主早些休息,属下就在屋外恭候吩咐。”
殷如棠不耐的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