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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四海为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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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蔼一直关注着醇音那边的动静,还需要半数的雷击才能破开洞顶,可自打金离进来,醇音的节奏明显有些混乱。他并不知道,醇音很远便看到了金离面具一侧的大片血迹,金离即脱困,申之又没有跟来,他隐约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心中一乱,脑中回响的全是临走时申之小声嘟囔那句话,他说:谁要你记得……谁要,你记得。
笨蛋!
醇音眼眶忽地一红,恨不得远远的将金离瞪死,手下力道也更加不匀。
这边,金离和颜且青、君蔼已经战作一团,颜且青虽不属于攻击系的术法,只靠声音来的幻术也并不能完全迷惑金离的心智;君蔼强弩之末,在黑雾中喘息尚且费力,只能勉强用气盾护住颜且青不为之所伤。差距悬殊,他们坚持不了太久。
醇音在愤怒和急迫中御雷一百零七次,术力消耗的干干净净,头上的石洞顶还是没能破开。他双膝一软跪坐在地,因失血过多消耗太甚,再加上愤恨懊恼,全身都在剧烈颤抖。
现在这个状况,再要他迎战金离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头顶渗水滴答落下,渐渐成缕。正下方的醇音不一会儿就被淋的浑身湿透,可他连爬开的力气都没有。
有几人过来将他扶开,更多人欣喜的仰望头上:“快了快了!我们爬上去,凿也能凿开它!”
另一边,金离终于完全占据了上风,他绕过颜且青加攻君蔼,君蔼不及用盾,冷不防被他吸住推开去,重重甩向身后。颜且青合身扑去,金离看也不看,直接冲向前方人群。
醇音遥遥晃晃的站起来,盯着他金面上的血迹:“申之呢?”
金离冷冰冰的说:“就在原处,化为齑粉血污,处处皆是。”
醇音强压下恶心:“你不该拥有如此强力的术力,你不配。”
金离不带任何情感:“你配?软弱滥情的小子。”
醇音闭目感受着体内空荡荡的气海:“或许我太弱了,也不配,可我总得迫使自己变得更强,术力可以耗干,精神之力则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他眉心当中突然爆发出一团强光,这光团初时是朵流云的形态,而后越来越明亮,堪比日光的刺目。金离颜色稍变,用黑袍遮住了眼睛:“不是耗空了吗?哪来的古怪气力!”
醇音全身都隐在光芒之中,神色平静安然。他说:“金离,你的术是吸收别人术力并成倍反射,你的身体就像一个容器,如果我的术力足够强,强到你盛不下,你该如何反射?”
金离强自镇定,眼神已见些许慌乱:“不可能!这世上强到我盛不下的术力,我还没有见过!”
醇音微笑着遥遥望了眼师父:“守灯人便可以。若不是足够的强,何以孤身抵对落雷?何谈护佑天下?今日,我便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守灯人!”
一道硕大的月牙儿在他身前凝成,那是一片巨大气刃,因爆发出的青光太为强烈,它的形态清晰可见,锋利弧刃上的冷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君蔼面带微笑,缓缓对颜且青说:“他体内的气已经全部融会贯通,如今不比任何一个守灯人接任之前的状态弱。”
“嗯。”颜且青轻快的应着:“君哥哥那时也是凌厉到骇人。”
“可是还差一点点,这一点需要我来做。”
颜且青长久沉默着:“无论你做什么,无论你选择了怎样的未来,我都会支持你,陪着你。”
气刃劈向金离,起先他还奋力抵御着,可气刃的青光越来越强,他的黑袍鼓荡起来,撕裂成片,就连那张沾了血的金面也吹飞出去,露出他那张吃惊狰狞的脸。
金离只坚持了片刻,他胸前血色飞溅,骨肉霍霍作响,被那道气刃顶着直坠往悬崖底部。
此时,洞顶撼然而动,裂隙如蛛网扩散,众人欢呼声中,水流如瀑涌入,轰然添向裂隙。金离再也没有可能活着回来。
醇音软了下去。
视线里,半空中阳光明媚,清新的海风吹面,有一人如天神般缓缓掠过半空。他一双紫瞳水晶般灿烂,额心另一微睁的紫眸悲悯的俯视着裂隙。
这是开了天眼后的三师伯烈羽!怪不得。凿开洞顶是不可能的,也只有他可能在瞬间做到这点,解救出被围困的众人。
醇音的意识飘飘荡荡的,终于放心的闭上眼——实在太累了。
一觉睡醒,他身在处狭小石穴。身下铺着几层草席,头顶石壁上插着一盏黯幽幽的鱼油灯。
莫不是又到了地底?醇音忐忑着坐起,偶然瞥见角落里还倒着一面杏黄的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看相、摸骨、测字、卜卦,不准分文不取。他长松了口气,复又躺倒,望着洞顶发呆。
这是三师伯烈羽在神机岛上的居所,这么说,他们都安全的出来了。想想之前的事,真是恍如隔世。
思绪漫无边际的躺了半日,终于有人推门进来。
“醇音你醒了!”熟悉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轻快。
“绯玉!”醇音惊喜的坐起来。
绯玉拎着各色食盒走进来:“看你睡着,我便去岛上那家有名的食肆选了几样小吃,你睡了整整一天,醒来一定会饿的,快吃吧。”
醇音盯着他一只眼睛上缠着的厚厚绷带,压抑又难受:“还疼吗?”
“嗯?”绯玉一愣,随即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笑说:“不疼了,师父说我恢复的不错。”
醇音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才好:“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道歉?”绯玉奇怪:“你做的很好,我留给你那张图也看懂了,不枉费师父日日在那里等待。”
醇音望着他的笑容。绯玉从前很少笑的。经这一役,虽然失了只眼,性格似乎变得开朗些了。
趁他吃东西,绯玉简单说了些后续的事:烈羽已经安排那百来人乘商船离开了;君蔼和颜且青本也想找条回中原的船,可惜海潮迅猛,要绕路先去南方,灯节在即,不能耽误太久。正没头绪,白翁主动找上门来,说要渡他们三人回去。
“白翁?”醇音颇意外:“他不是离开阴阳宗了么?”
“嗯,白翁说现在渡你们不是以阴阳宗金乾的身份,单纯是朋友而已。”
“哦……那你和三师伯呢?还要留在岛上?”
正碰见烈羽推门进来:“神机岛将被海水淹没,我们也要走了。”
醇音热络的打了个招呼:“那么三师伯和绯玉去哪里?”
“大海之东有岛国扶桑,我想带绯玉去看看。”
绯玉兴奋:“听说扶桑那边流行一种东洋异术,我和师父想去看看,也许将来还会再渡海去比北国更远的北方荒原,或者神机岛南方海域上的岛国。”
醇音由衷为他高兴:“能到处走走真好,那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当然,只要回到中原,我一定回去初云山找你。”
次日,醇音与君蔼、颜且青三人登上了白翁的小船。三人身无长物,只醇音捧着个白瓷小罐,里面装着段赤诚的骨灰。
前方大海茫茫,身后是一线黑礁石渡口,烈羽和绯玉两人在岸头遥遥相送。醇音使劲挥舞着袖子,直至神机岛也成了黝黑的一线山头,消失在大海那边。
旅程漫长,他们又经历了一遍利齿鱼群的追逐、挣扎在海旋边缘的惊险,大雾蔓海以及海怪的纠缠,只是这一路众人异常镇定,除了白翁下海探路,大家都把自己锁在船舱内的柱上,交谈不多,只静待咆哮的海域归于平静。
醇音随船舱摇晃着,对面是神色平静的君蔼。两人长久沉默着,神思空茫无际。在这波澜起伏的黑色大海上,小窗外的景色辽远而寂寞。他们比任何时候都更多的忆起苏珀。
那个曾经叫做苏珀,笑嘻嘻没正形的苏珀——如今他叫做金震,从头至尾是另一个陌生的人,或许是他一直掩藏着的另一半人格。
无论如何,走出了这一步,他就回不来了。
白翁曾中途上船一次,从海中拖出了口水晶棺,一言不发的丢在船舱里。
醇音向内一看,脸色顿时变得苍白。那里面并没有人,唯有边缘有一串被海水打湿了的饼和一个牛皮水囊。
白翁淡淡说了一句:“也许被路过商船救起带走了呢。”
醇音艰难的点点头。他知道,商船不会冒着沉没的风险走这边的海路。在这片海上反复来去的只有白翁的小船而已。
醇音抱着骨灰坛低下头。大概又有一个曾经亲密的人成为过去了。
数日后,小船擦着海神坳村所在的岛屿浮过。阳光明媚,海风清爽,海那头飘来熟悉的中原的气息,众人的神色变得轻松。
白翁问是否要去海神坳村休息几日?醇音担心初云山,礼貌回绝了,只简单问了七雀的近况。
“他好的很,就是不会干活,什么都不会,仗着长得乖巧,村里人还都挺喜欢他。”
醇音笑了:“白翁您一定多关照他,他从前可是个少爷的,哪里会织网捕鱼这类活计。”
白翁满口答应:“好好好,我就差没把他当海神爷爷供着了。”
把三人送到了赤江口朱潮镇,白翁也不做停留,只说要回去海神坳村看看贺家大婶。道了别,醇音等三人便往悦来客栈雅苑去寻岳中天。几人相见,谈及分别后的情形自是一番感慨,岳中天见他们四个人去神机岛只回来了两个,也是唏嘘不止。
次日,岳中天安排了一架豪华马车,雇了车夫送他们去往初云山方向。
醇音在半路一处干燥的高岗上随风洒了段赤诚的骨灰,念念有词的为他祷告,这也算尽力给了他一个圆满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