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灯人》苏呆

141、海神坳村

　　这一夜平安过去。天明之时云散雨收，拍向岸边的大潮依旧骇人。

　　三人用精钢勾锁攀上一座小崖，视野顿时变得开阔，可见一道弧形的山脊孤零零的矗立在水面上，连接着远处一座绿油油的岛屿。

　　白翁指着那处山脊：“那里原先也是岛的一部分，慢慢被海浪打没了，只剩下这么个弯弯曲曲的山梁子。我们要从潮小的那面过去，那座岛的最东面有个平静的海湾，就是海神坳了。”

　　“哦！”醇音一听海神坳不远了，立刻充满了干劲。

　　“你们也别高兴得太早，侥幸混过了昨晚那一关，下面的路可要看实力了，我再说一遍，如果谁掉到了水里，我是不会冒险去救的！”

　　醇音连忙拍胸脯：“放心吧，这次我一定尽力！”

　　沿着小山坡走到那处弧形山脊跟前，这才看明整座岛屿的外形。这里其实是两座岛屿，中部由眼前这座严重倾斜、几乎倒扣在水中的狭长山脊相连，西南面是陡峭的石坡，海潮呼啸着来回冲刷，绝难通过。山脊的最上方十分细窄，有许多未见过的尖嘴海鸟在上面筑着巢，喧闹声一片。白翁说这种海鸟习性凶悍，万万不可招惹。要去那边大岛上的海神坳村，只能从山脊东北侧过去。

　　这条路掩在倾斜的山脊下方，遮住了南边来的巨型海潮，内里昏暗难辨。北面来的浪潮也不算小，被山石拢音，发出隆隆的巨响。

　　白翁带着他们从坡上攀下去，指着前路，用喊话告诉他们：“全程要从暗礁上跳过去！二十四道潮沿路交替打过来！算准了时间差往前跳！实在不行撑铁伞挡一下浪头！有可能会给顶到南边山壁上！用精钢锁再荡回来！荡不回来的，手脚不利索的就等死吧！”

　　说完白翁撑着铁伞当先向里面跳去，醇音和君蔼相继跟在后面。

　　脚下的暗礁十分锋利，在一波一波的潮水中时隐时现，间距也有远有近。集中全部注意力尚不能在乱飞的水沫中找准落足点，更何况还要分神注意着北边过来的大潮，还得跟紧前面带路的白翁。醇音走了一半已是险象环生，幸而凭借上乘的身法，还算是有惊无险。

　　正北方涌起一股巨潮，足有半道山脊那么高，声如虎啸。白翁大吼一声：“小心了！”喊毕撑起到处漏水的铁片伞紧紧扒在礁石凹陷的沟隙内。

　　醇音正落足于一小块暗礁上，根本没处躲避，只得撑起伞去挡，同时另一只手暗暗扣紧了精钢飞锁。

　　浪头轰的拍下来，醇音立刻被顶飞撞向南边的山壁，巨大的撞击力让他头脑发昏了片刻，待到意识回来，距离山壁已不到三丈远。看那山壁内侧，醇音才明白所谓的回不来就等死吧是怎么回事。

　　这处山脊应该是含有一些特别坚硬的晶质，每天在巨潮的冲刷下，泥土和岩石松脆的部分被尽数磨去，如今的内侧遍布着簇状的、锯齿状的晶堆，如野兽张开獠牙等待着飞来的美餐。这个速度撞过去必会像肉串一样穿在上面，直至被海水完全腐蚀去。

　　不敢再看，醇音右手一抖，钢索激射而出，探入上方的石缝中，他的身形顿时一滞，接跟着后面的大潮哗的倒下来，那劲道简直能扒下一层人皮去。

　　潮退之后，醇音立刻荡下来，重新落在了方才的小礁石上，这一潮过去，腿脚都在发软。转身一看，师父也没什么危险，醇音松了口气，示意可以继续了。

　　白翁站起来：“小子！运气不错！手上功夫也不赖！”

　　醇音勉强咧嘴一笑，跃至白翁身边，不知是冻的还是脱力，全身都在打晃。他刚要说什么，忽见头上光线一暗，下一波巨浪已近在眼前。白翁若在此时向前跃去，必然在空中就被巨浪打翻，而白翁藏身那条沟只能趴下一个人，醇音想也没想，下意识的抖开铁伞备好钢索，准备重复一次方才的险情。

　　千钧一发之际，白翁忽然将他连人带伞按进那条缝里，而后连伞都没来及撑起，直接被浪头打飞了出去！

　　醇音刚要挣扎就被巨浪淹没，海流急速流过面颊，冲力几乎令人窒息。好容易挨过了这一波潮水，再睁眼一看，礁石上还哪里有白翁的身影？

　　醇音弹起来，下意识的就往崖壁那边看，那里幽暗一片，并没有人血肉模糊的挂在上面。醇音舒了口气，忽然又想到是不是掉进了崖壁下面的水里？往那一看，飞溅的白沫中锋利的礁石到处都是，如果真的掉下去了，万无生理。

　　正焦急不已，头上忽然传来嗖的一声轻响。醇音赶紧抬头一看，却见师父正单手吊在钢索上，另一臂夹着一脸惊恐的白翁向这处急坠而来。

　　“师父！”醇音激动招手。

　　君蔼视线越过他，看向他身后：“快走！”

　　醇音知道是后面又来了一波潮水，连忙向前面礁石跃去。

　　钢索越坠越低，浪头将近，礁石上还是仅有一人藏身的位置。君蔼神色一凛，大声问白翁：“你的钢索呢？”

　　白翁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手中钢索向前方山脊用力甩出，同时君蔼将钢索一撤，两人又借力向前荡去，刚好擦着浪头的尖避了过去。

　　醇音看的一身冷汗，还好二人都没受什么伤，借着大浪的间隙跃下来，跟在醇音身后向前冲去。

　　半柱香之后，三人成功的冲上了对岸，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比起昨晚渡海，今日一行就连胸有成竹的白翁也不免狼狈。白翁把身上的鱼皮衣全部褪下扔在一旁，赤膊躺在草地上休息。此处潮响稍稍平息，海风却依旧猛烈，带刺的灌木刮割在皮肤上，刺痒难受，白翁也不以为意。

　　醇音坐到他身旁：“白翁，谢谢你。”

　　白翁喉咙里像藏着个破风箱，喘了半天才说出句话：“谢我干嘛？”

　　“若不是你把那条缝隙留给我藏身，我真的不知道能不能挨过第二次潮水。”

　　“哦。”白翁转回头看着湛蓝的天空：“是我活该，只想着说话去了，没有接着向前跳，那条缝本来就该是你的。”

　　醇音愣了愣，忽然觉得这个白翁并没有想象中的自私无情，在性命攸关的时刻，反倒体现出他作为一个侠客的正直本色来。

　　醇音由衷的说：“不管怎样，您能舍出性命救我，我都该感激您。”

　　白翁瞥了他一眼，眉头皱起来：“啰嗦！哎！”他转头冲着不远处的君蔼喊了一声，见君蔼面带疑问的看向他，手一挥，大声道：“谢了！”

　　君蔼知他是为方才的事情道谢，微笑着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白翁拍拍醇音的肩：“瞧，这多爽利！”

　　休息了一会儿，身上的衣衫已经被风吹的半干。白翁站起来：“歇够了没？起来走了！”

　　三人沿着草坡进了矮树林，风小了一些，能听倒岛四周有节奏的潮汐声。白翁不紧不慢的在前面带路，和他们师徒聊着天。

　　“前面再没有险处了，我们就这么走上小半天，傍晚的时候肯定能进村。这海神坳村可是个好地方啊，想我当年退隐江湖，就想找这么一处避世的仙岛隐居着，哪知费尽力气到了这里，正逢村里的人想弃村而走，这一路的艰难你们都体验过了，那时可是死了不少人啊。”

　　醇音问：“后来怎么又肯留下了？”

　　“我老头子劝住了呗，还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死光啊？没稻谷口粮、衣服铁器，我都可以泅水出去换，想过的好点，我也可以下水捞珠子、海货，”白翁乐呵呵的一拍肚皮：“只要他们都津津有味的活着陪我，而不是死了在周围海面上飘飘荡荡的恶心我就成。”

　　醇音噗嗤一乐：“那么说，白翁是他们的救命恩人呢。”

　　白翁手一挥：“谈不上谈不上，各取所需罢了。”

　　醇音与君蔼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含着笑意。这么听来，白翁此人绝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而且他一身本领，又背着一村子的生计，按理说不会轻易为人利用。这样的人，即使是归属敌人一方也不致令人畏惧。

　　然而醇音清楚，他身上的疑点依旧很多，不能因此放下防备。

　　太阳渐渐垂到了海面上，橙色的暖光映亮了海水，这凶恶澎湃的大海只在一天中的此时才显出柔和美丽的一面。

　　醇音出神的看着海面上的落日，不曾注意到脚下的路已经开始折转向下。

　　白翁往山坳里一指：“看！那就是海神坳村！我的家！”

　　师徒二人向下看去，那处山坳面向靛蓝的大海，海潮轻轻的抚过大片金色的沙滩，沙滩尽头是垫高的茅草树皮屋子，零星灯光闪烁着，家家户户冒着炊烟，果然是处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

　　醇音加快了脚步，想着要见到久违的师伯和师祖，就觉得激动难耐。

　　村口是树皮搭的二层门楼，门前吊着两只小铜盆，里面盛着鱼油灯芯，火光幽幽的照见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海神坳。

　　白翁胸脯一拍，神气道：“我写的！好看吗？”

　　君蔼由衷赞道：“很大气。”

　　醇音无暇看字，他冲在最前，已经看到了门楼那边村里子的空地上，一群人叽叽喳喳的围坐着讲话。其中多为身材婀娜的年轻女子，当中一人坐姿散漫、神态轻浮，嘴里还隐隐叼着根草棍，不是苏珀还能是谁？

　　醇音大步跑去，老远的就开始喊：“师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