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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再难回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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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蔼叹了口气,对窗外扬声:“醇音都看得出,我想你不应该不明白。”
片刻,华琛挑帘进来,默然坐于对面,神色憔悴灰暗。
君蔼示意醇音:“再添一副碗筷来。”
华琛阻道:“不用了。小君,我想和你谈谈此事。”
君蔼拾起箸,淡看他:“有什么可谈的?”
“他的来意……你怎么看?”
“自然不是善意。”
闻得此话,华琛踌躇半晌,君蔼安静喝粥,也不催他。
“凡璃这孩子我最清楚不过。我在想,既是我推他去的,以他的个性,陷的不会太深,或许可以干干净净的回来,老三手下那两个孩子不也是如此么……”
君蔼放下箸:“如何干干净净的回来?我与醇音、元琅倒是没关系的,你要用岳中天、林厉书这些个外人赌他这个干干净净?白渚江向南约有三四天路程,你看这窗外,地势险峻江水幽深,无渡头、无岔路、无人烟,正是伏击的上佳之地……华琛,你的用心我明白,可旁人终究无辜,我希望你不要感情用事。”
华琛面上现出一丝痛苦神情,显然是游移不定。
君蔼趁热打铁道:“凡璃助你理事近十年,处处周全慎重,你有想过他此次行动为何不加丝毫掩饰?你清楚他,你的性情他也最清楚不过,他料你会念旧情,攀着这往日旧情,他能省下多少筹划的功夫?”
华琛抬眼:“可岳中天已经向河鱼坊要下了他,我难道要因为心存疑虑就将他弃在此不毛之地不顾?想他一个人,又失了术力,看得紧些应该掀不起什么风浪。”
“正是因为一个人掀不起什么风浪,岳中天、林厉书这些人才会有风险。”
“你是说……他会设法联络阴阳宗?可附近的阴阳宗不是都北去叶家堡了吗?”
“附近没有,难保沿河这一路也没有,阴阳宗绝不止百人之众。”君蔼站起来,“从今晨船行始我便时刻注意两弦动静,我想出了河谷用不了多久就会有阴阳宗的人赶来了。”
醇音见他站起来,忙伸手扶过至一旁榻上,将软垫等一干物件塞至他背后,君蔼半靠着,复又抬眼看了看华琛,他还坐在原处神色僵硬。
君蔼叹了口气:“华琛,你的术力恢复有多少?”
“不足三成。”华琛诚实答道。
“实言相告,自叶家堡出来,我身上无力,气息滞涩,如遇敌,战力连醇音元琅也不如,只怕是帮不上什么忙的。如今阴阳宗不仅要搜捕所有可能成为守灯人的孩子,还一心想要剿灭你我为师一辈,我们在人少且战力大打折扣的状态下是没有胜算的。”
“我知道。”华琛沉默片刻,又说:“可我们行踪已暴露,只怕这一战是避无可避,最好的状况不过不牵连旁人,难道还有逃过追捕的方法不成?”
“有。”君蔼凝目看他。
“不能伤及凡璃。”
“当然。”
“愿闻其详。”
“趁凡璃没有联络到其他阴阳宗之人时制住他,出了这条河谷,在两岸平整之处放他下去,给他足以谋生的本钱,他身怀上乘身法,必能找到城镇。之后我们只要在某一渡口换乘车马便可逃过追踪。”
华琛沉吟着没有说话。
君蔼等了半晌,长叹一声:“你果然做不到。”
“我在想,他当初的离山投敌都是因我之故,心结总要打开,事情早晚要了结,如果真的那么做了,我如何对得起他?对得起我自己?我决定了,前路我会制住凡璃,与他一起下船,那时我们便分路而行吧。”
君蔼皱眉:“华琛,你这样做与送死何异?你可曾想过下船之后你会独自面对多少阴阳宗之人?”
华琛笑了笑:“也许我能扭转凡璃心意呢?你放心,我会尽快解决这件事赶上你们。”
“不行。”君蔼一口回绝。
华琛摆出了大师兄的威严架子:“你不要太小瞧我,你还欠着我三百回合,老四还等着我去和他算总账,落叶浦……还有人等着我,我不会轻易去做冒险的事情的。”
“不行,你若执意坚持,我只好先下手了。”
“小君!”
谈话陷入僵局,两方各不相让,华琛瞪了君蔼半天,突然起身而去。君蔼不知他要去做什么,心下着慌,压着声音急急喊了句:“华琛你给我站住!” 华琛哪里肯听他的?大步推门而去。
君蔼掀开被子就要下来,醇音连忙按住:“师父,当下四面是水,大师伯做不了什么,还是让徒儿去看看吧。”
君蔼本就气虚无力,起得急了不免头晕目眩,闻言也只好应了,又吩咐了句:“帮我看着他,有动作立刻与我知晓。”
醇音答应着退出来,站在白雾霭霭的甲板上四处一望,华琛早已走的不见踪影了,不知躲在哪里生闷气。醇音找不到他,忽又听前面小仓里传来一阵响动,转向那边奔去。小仓里是厨室和杂间,内里一个人影正在黑暗处弯腰准备饭食。醇音朝他道:“元琅,你看到大师伯了么?”
那人转过脸,却是凡璃,两人都愣住了,气氛一时尴尬。
对于这位曾为他信仰的人,醇音有千言万语想要追问,可站在他面前,又觉得自那夜他一步一步退入黑暗之后,便再也不懂他。于是,所有建立在对他的了解的问题,都变成了一厢情愿的猜测。
“大师兄,你怎么起的这么早?”原以为会难以控制情绪,却平静的出乎意料。
凡璃笑了笑,像是老朋友一样:“反正也睡不着,起来准备大家的早饭。你还叫我大师兄吗?叫凡璃就好。”
“大师兄,”醇音坚持没改口,“你后来……真的加入了阴阳宗吗?”
凡璃顿了顿,从黑暗的角落中走出:“醇音,你觉得我是坏人吗?”
醇音缓缓摇头:“我只记得,青面要捉我去,是你救下了我。”
“可我说了那些伤人的话。”
“我不在意。大师兄,阴阳宗里也不全是恶人,比如弥甘弥果师兄,比如雪境、倾倾。”
凡璃拍了拍他的肩头:“我不是阴阳宗人。他们实验失败,我的能力没能找回来,所以阴阳宗也不要我。”
他眼里有黑暗情绪一闪而过,继而露出平日里温煦的笑容:“醇音,师父他已经找过我了。”
醇音惊讶:“大师伯?他说什么?”
“他要顺了我当初的意思,留我回山上做个理事的。”
“你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当然是拒绝了。”
“为什么?”醇音更惊讶。
凡璃移开目光:“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就再也回不了头。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干干净净的凡璃了,我不配回去。”
醇音撼住,从这话中隐隐察觉了些什么,想要开口去问,又怕印证他心中的答案,只好愣愣的看着他。
凡璃将话题带开:“醇音,你这段时间还好吗?我看君师叔待你还不错,他同意收下你了?”
“嗯。”醇音胡乱的点点头。
“他还有多久?”凡璃冷不丁问道。
“啊?”
“我看不会太久了,现在初云山也散了,门人又都被追捕绞杀,你若实在没处去,我可以帮你安排,我们有自己的组织,不是加入阴阳宗,只偶尔为他们办事而已。”
“这不可能。”醇音斩钉截铁的回绝了他。
“我也是说说罢了。你且存在心里,就算是走投无路时,给自己留条退路。”
他这话仿佛说给自己,醇音抑不住心酸:下山那段日子,他究竟吃了多少苦!
“大师兄,说实话,你此次来是什么目的?”
“见一些人,了结一些事,可我没有想到是你们,所以我也很为难。”凡璃干脆的回答他。
“大师兄!你还是要对我们下手?”
“都是我曾经最亲密的师友,我也不想这样。你不必害怕,我会保你下来,元琅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醇音登时警觉:“那么师父师伯呢?你准备把他们怎样?”
凡璃微笑:“我只负责放出讯息,他们怎样,我控制不了。”
“你已经放出消息了?”
“嗯,”凡璃转头望了望舷外薄雾,“最多一天,他们就要来了,或许已经到了也说不定呢……”
趁他转过头的间隙,醇音高高举起一只铜壶,对着他后脑果断的砸了下去。
哐的一声,凡璃捂着脑袋惊愕回望,仿佛是不相信这个温顺的小师弟会做出这样的事,醇音赶忙又补了一下,他这才扑通一声软倒在地。他曾用这招曾对付过岳中天,未果;后来也曾看师父精准的打晕苏珀好几次,不想今日又用在了凡璃身上。
师父师伯各执一词,醇音本是置身事外,谁也不偏,可听完凡璃这一席话,他准备即刻执行师父的计划,希望能在凡璃沾污双手之前阻止他。
外面传来人语和脚步声,大概是天玺盟人宿醉方醒,起来洗漱寻食。醇音避开前舱门,拖着凡璃躲进后间去。刚从后舱门出去就听舱内有人奇道:“咦?是谁备好了饭?”
“管他呢,有吃的就行。”
而后是取碗筷食盒的声音,好久两人才拎着食盒走远。
后舱门外是连转个身都困难的狭小船尾,小船都拴在前面,醇音需从前舱门出去才能带着凡璃架小船离开。醇音听得两人走远,正要拖拽凡璃再进去,又听到有人来取早饭,醇音只得继续藏好,焦急的等着。
因怕凡璃醒转过来,醇音一瞬不瞬的盯着他,准备他醒来就再在后脑补一下。忽见凡璃衣领之内的颈上系着一根红绳,他心中一跳,轻轻的把它从衣物中拉出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