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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明知是敌 ...

  •   马车向东行了半日,银装素裹的雪原还是望不到尽头。外面骑马的岳中天觉得枯燥兼寒冷难挨,遂钻进了君蔼的马车里,恰好华琛也在,车厢装不下,醇音就被挤出来坐在车头。车内宽敞舒适,三人说说笑笑,但觉时间过得飞快。

      旷野中时有绵远悠长的狼嚎,远远近近的随着他们车队不下几十里。

      岳中天说这是北地的狼群,天气冷后尤其凶恶残暴,许多商队乃至山贼都被围困猎食,去叶家堡的路几乎无人敢走,但不知为什么不会袭击他们的车马。至于那个倒霉的阴阳宗就惨了,出现在哪都免不了被野兽追逐,甚是奇怪。

      君蔼一路凝神细听,车经一处开阔无遮挡的高地时,他揭开车帘向远处眺望。

      铅灰的天空与辽阔的雪原在极远处相接,地平线上,有一串高大的影子,排着队缓慢的向北而去。

      岳中天遥遥指着,神色激动: “快看,就是那些马熊,追的阴阳宗无力招架。”

      华琛吩咐停了车,扶了君蔼下来,向那边定定遥望着。如果岳中天眼力更好一些,他会像他们一样,看到起首的两只马熊上骑着的两个少年,一样身高装束,身上是和马熊皮毛一色的披风。他们边走边向这边望着,将要消失在地平线之时,齐齐的举起手,向这边慢慢挥舞着,直到完全看不见。随后,几组高大的雪狼也向那边退去,消失不见。

      华琛举着的手也慢慢放下来,说:“原来是他们一路相护。”

      君蔼收回目光:“有他们在,叶家堡也会多一分胜算。”

      华琛扶过他,最后望了一眼:“我现在明白老三为什么明知他们身份而不举报了……到底曾是初云子弟,印在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轻易抹去的。”

      君蔼点头:“我们走吧。”

      出了雪原,气候变得缓和,接近运河畔的渡口镇时,道路两旁红叶如染,山峦叠嶂,好一番深山秋景。

      众人都脱了身上裘皮衣装,觉得畅快轻松,岳中天等江湖人更是跨上马,在山林里纵情奔走。谁能想仅隔百余里的两地气候差异如此之大?这样一来再也不用担心运河结冰了。

      渡口镇因毗邻运河边,还算繁盛富庶。这几日西边山里闹山贼,东来此地贩卖皮货的商队也少,岳中天、林厉书这两队人一进镇口,倒引起了不少围观。

      彼时君蔼、华琛和醇音都在车厢之内,车帘垂着,看不到外面街市景象。醇音寻思着水路停停走走需要十几天,想去镇里的店铺买些轻便的衣衫和日用之物。君蔼说:“不必了,若确实需要劳烦岳兄代买些吧。”

      醇音心知师父是想尽量避开阴阳宗散落在外的耳目,只能作罢。

      前车停在街口,有争吵声传过来,听着好像是个孩子冲撞了马车,在那里得理不让,而这个孩子的声音还有几分耳熟,君蔼听了更是眉头一皱:“这么巧?”

      醇音看着师父师伯:“好像是江盛子,可他不是在宣城么?”

      君蔼话锋一转:“元琅在前车上?”

      华琛低声道:“倒忘了元琅,若是被看到……”想了想又说:“小君,那个乡绅的孩子不见得和阴阳宗有关。”

      君蔼抬目看他:“我只是觉得他离去时的举动有些奇怪,罢了……或许真如你所说是巧遇呢。”

      “总之我们快些坐船离开这里就是了。”

      不多一会儿,吵闹声平息,马车又向前徐行,在运河码头停驻。岳中天亲自来扶君蔼下车,送到一艘精致大船之上,但见内里布置气派考究,一桌一椅都是上乘之物。

      “这是我的私船,地方足够,你们就都在这里安置吧。”岳中天话中不无自豪,“今天已经不早了,我还得去采办一些东西,我们明早出发向南,你们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和我说。”

      醇音也就不客气的提了几样,傍晚之时,岳中天把东西带回来,说在镇子里的河鱼坊定了酒菜,大伙要一起热闹一番。

      华灯初上,有四个河鱼坊的小厮鱼贯上船,把几大盒酒菜摆至临窗的红木大桌上。岳中天兴致勃勃的邀众人环坐,坊内是灯影浮动、酒食飘香,窗外是沉沉月色、粼粼波光,更有秋风拂面而过,使人心情爽阔。

      席上,岳中天讲了许多走南闯北的奇闻轶事和江湖传言,与喜好此道的林厉书甚是投缘,两人还趁热打铁敲定了一笔常年水路贩运毛皮的买卖,可谓是宾主尽欢。

      岳中天虽是巨富,但身为江湖人士,不喜别人服侍,也没有贴身的丫头与小厮,今日宴饮只临时招呼那四个河鱼坊的小厮一旁伺候着。小厮们拿足了赏钱自当尽力,瞥见谁的碗里没有酒了,就眼明手快的去添。站在华琛身后那个小厮却是呆呆的,华琛招了他几次他只是垂着脸,端着酒壶不知道神游去了何处。华琛有些不高兴,将酒碗重重的往桌上一放,动静不大不小,一桌子人都往这边看过来。

      华琛也不想因此事伤了岳中天的面子,正待说点什么带过,却见那个小厮在同伴推搡之下回过神来,端着酒壶上前一步向他碗里斟酒。

      他一身蓝灰粗布衣裳,袖口和衣摆还带着油光,华琛瞥了一眼,目光忽而落到他的手上。

      他的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一看就不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没落的富家子处处皆是,本也没什么奇怪,可华琛却紧紧盯着这双手,露出极度撼动的神情。

      这双手曾无数次为他递来山务文书,笔墨热茶,他再熟悉不过!

      华琛呼的站起来抓着那小厮的肩去掰看他的脸,身后凳子翻倒都无暇顾及。

      “凡璃!”他哑着嗓子吼:“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凡璃的眼里已有泪光,睁开他的手退后一步:“师……老爷,渡口镇是我家啊。”

      “你不是投了……”华琛将阴阳宗三字咽下,他这副打扮,哪里像阴阳宗之人?

      “可你不是说你叔婶开了间小旅庄缺人打理经营……你怎么跑到河鱼坊做了这么个低贱的活?”

      “老爷,当初那番话你真的相信吗?被初云山退回去的,哪个被亲戚邻里待见?至于阴阳宗,他们对于我的研究失败了,我是不被需要的。”

      华琛愣了半天,满心酸苦无从说起,他放凡璃离去,是因为他有可见的圆满未来,这比在山上做一个异数好得多,凡璃值得平静和满的未来,在家乡经营自己的小买卖,与心爱的女子成婚生子……这是华琛为他设想的,也是华琛自以为此生所做的最为欣慰的一个决定。

      可眼前所见却将他所有想象击碎。

      “你、你怎么叫我老爷!我是你什么人你不知道吗?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

      君蔼端着杯,目光冷淡的看着华琛的失态。

      岳中天站起来打圆场:“既曾是初云山的小兄弟,故人相见,当然要痛饮一番叙叙旧,快坐下。”

      华琛和凡璃都没动。

      岳中天哈哈一笑:“这位小兄弟的苦处岳某也大概听明白了,岳某是外人,冒昧出个主意,既然小兄弟混得不好,不如就跟了我们同去,我盟中正缺人打理。此事容易办,明早我和河鱼坊说一句便罢了。”

      “来,坐啊,快坐。”岳中天巡视一圈,发现屋内凳子是正好的,忙让另几个小厮去别处搬。

      君蔼却站起来,面露疲色:“不必了,我有些累,正想去躺躺,凡璃就坐我这里吧。”说罢头也不回起身而去。

      这一场欢聚自此变了味道,任是岳中天再怎么凑趣,林厉书再怎么说笑,奈何君蔼离席、华琛变成了华木头、三个小辈更是百感交集、各怀心事,没多久便不欢而散。

      这一晚注定无人能够安睡。

      天色未全亮,几艘货船便启程向南,顺流才行一个时辰就并入了白渚江。白渚江水流湍急,两岸悬崖峭壁如刀削斧劈,险峻异常。江面起了一层飘飘荡荡的冷雾,除了弦下青绿江水,头顶黝黑山石,其余都不甚清晰。

      醇音托着食盘进入船舱,见君蔼坐在敞开的窗前遥望江景,神情平缓沉静。他昨夜突然离席而去让众人十分意外,醇音也拿不准他心中所想。

      边猜测着,边将粥和几样小菜布好,君蔼突然开口问道:“昨夜没睡?”

      “嗯。”醇音揉了揉眼。昨夜一直在凡璃舱外,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问个清楚,不想这一犹豫就是一夜过去。

      “你想要问他什么?”君蔼好似看穿他心中所想。

      醇音心中正是一团乱麻,见师父发问,理了理方说:“大师兄的为人再好不过,我本不愿怀疑他的,可偏偏在这个当口,先是江盛子突然冲撞了马车,接着马上偶遇了落魄的大师兄,要带着他一起离开……我们才刚刚脱离了阴阳宗的控制范围,这一切是不是太巧了些?要知道,大师兄当初确是投了阴阳宗的……”醇音咬了咬唇,再说不下去。

      君蔼叹了口气,对窗外扬声:“醇音都看得出,我想你不应该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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