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灯人》苏呆

129、协议即成

　　君蔼努力将声音提了提：“麻烦将醇音叫进来。”

　　过了一会儿，醇音进来将他收拾妥当安置在床上，浴桶撤出，屋内加了盆炭火，这才退出去请叶心岚进来。大概是嫌等得久了，她那万年冰封脸上显出几分不耐。醇音搬来椅子请她坐于一旁，拘谨的退到后面去，对于这位师伯，他也相当忌惮。

　　君蔼经这一番折腾，话都说不出来，陷在层层衾枕之中，将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维持意识清醒。

　　叶心岚看到他转来的目光，意思大概是示意自己可以说话了，于是开门见山道：“醇音说你们要去东南汇合苏珀寻找九窍石，据我叶家堡信报，青面玉面有一半人马现正在宣城外十余里，点名要陈文济顺便围剿初云门人，你们的行踪已经暴露了，绝对出不去。”

　　君蔼攒了几分力气，问道：“多少人……”

　　“几百人。”叶心岚答道：“能坚持这么久，华琛也该达到极限了。”

　　君蔼动了动嘴唇，没能说出话来。

　　醇音知师父心意，替他将话问出：“师伯的意思是……”

　　叶心岚点头：“只要你们不介意叶家堡插手此事，我愿鼎力相助。”

　　醇音看了眼君蔼：“对方如果真有上百人，大师伯尚且敌不过，师伯您真的有把握吗？我想师父不愿以恩情为名牵扯外人做冒险之事。”

　　“叶家堡不能算作外人，对方索要之人中有我的姑姑姑父，况且我身为初云山一员，有义务为下一任守灯人做些事情。”

　　醇音讶然看她，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可她说这些话时，神情分明十分郑重诚恳，一字一句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叶家堡有冰气海、镜原、水晶城、冰瀑群、骛风谷、悬冰河六道天堑，冰气海和镜原已修复完毕，另外，堡中还有成熟术士数十名，完全有和上百名青面玉面抗衡的实力，若我叶家堡能顺利牵制住对方一半以上人手，你们脱出此地，进驻对方巢穴，取得九窍石的把握都会大的多。”

　　君蔼看着她，声音仿佛随时都要散去：“需要我们……做什么？”

　　叶心岚道：“我要知道那百余人的术法构成、惯用战斗手法、目前的具体位置分布，还要华琛造出一种所有人都已退进我叶家堡的假象。为此，我需要能够立刻联络到华琛的办法。”

　　醇音看了看君蔼神色，道：“这个没问题，还请师伯在见到大师伯之时用行冰镜将他带至此处来。”

　　“好。”

　　醇音在侧深深一揖：“醇音在此代师父和大师伯谢过二师伯了，此番叶家堡的恩情，我们永生难忘。”说完这话，却见师父目光涣散的望着他，叶心岚也一时没有说话。

　　醇音立刻明白过来：“师伯是不是还有话没说？”

　　叶心岚轻轻叹了口气：“不错，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师伯请讲。”

　　“此事说来话长，叶家堡祖训不许堡主出堡，姑姑当年因迷恋殷如棠私自入了初云门下，后来更是追随他长久住在初云山上，直到殷如棠那件事发，姑姑也消失在世人面前，身为守灯人的助力以如此方式退出众人视线，天下人未免对我叶家堡颇多微词，叶家堡的声名一落千丈，甚至很多之前往来密切的生意人也弃我们不顾，这十余年来叶家堡人丁败落，生计都成了问题。不得已，我代替姑姑去了初云山，拜在燕丹门下，以期缓和此事造成的恶劣影响。而如今，初云山众人已散，我决定留在堡中料理事物再不回去，请你们帮我向师父带句话，如有需要，我叶心岚还愿为初云山效力，然我叶家堡后人将不再拜入初云门下，永守我家乡一席之地。”

　　醇音只知二师伯在山上之时根本无心山务，没料当中还有这么一段缘由，此时早已听得呆了，却听君蔼轻若不闻，却万般郑重说道：“好。你的话……我们会带到。”

　　叶心岚肃着脸点点头：“那就多谢了。”她见君蔼支撑辛苦，又转向醇音：“你们何时能联络到华琛？”

　　“哦，我可以制作一种特殊烟花用来联络，这种烟花的寓意只有我们明白，还不会引起对方注意，在初云城中我们就是这样联络的。只要材料充足，今夜就能做出来。”

　　“那我今夜就在落叶浦住下等你的消息。”

　　“好的师伯，我尽力。”

　　“……”

　　他们还说了些什么，君蔼渐渐的听不连贯，昏昏沉沉中，他感到醇音在他耳边促声呼唤，叶心岚好像站了起来，凳子在地上摩擦，她说：“快去叫大夫进来，你师父……”

　　所有声音、光亮都离他而去，此身又重重跌入了水与火的地狱，君蔼奋力坚持、缓缓思索着：他大概看不到九窍石收回了，但至少要撑到下一次醒来，趁自己还活着之时让陈文济炼化了一窍石，看醇音解开气穴，这样才算死得其所。

　　再说醇音眼见师父昏厥过去，瞳孔都散了，脉搏又轻又快，而后又越来越缓，怎么渡入血气都没用，吓得手足无措，叶心岚催促他才反应过来，一跃而起去找大夫，刚出门就撞倒了闻声而来的陈文济，他不知端着什么，撒了一地。

　　叶家堡的大夫先抢进屋去，醇音愣了一瞬，看清散落在地的是九块一窍石，连忙帮陈文济去捡。陈文济捡起石头跳将起来冲入屋内，对醇音吼：“来不及了！快帮我准备！”

　　醇音游魂一般跟着他：“爹，你要用师父炼九窍石？”

　　陈文济一僵，瞥他一眼：“不！我要用一窍石救他。”

　　醇音不知是哭是笑：“爹你……你找到办法了？”

　　“是！”

　　醇音含着泪一叠声催促：“那快告诉我该怎么做！”

　　陈文济感慨，不知为何，最终他还是莫名其妙的选择了相信君蔼，相信他能找到更稳妥的办法保护这个孩子。他下意识的认为如果这么做，大家都将会得到相对圆满的结果，只是这样做，小音就要暂时冒险了。陈文济看着他恳切急迫的眼，有时候，或许顺应他的心比执意去做对他好的事更有意义吧。

　　在大家的努力下，君蔼终究是再次撑了过来。陈文济说一窍石不比九窍石，功效方面要打个大大的折扣，而且用一窍石续命要连续九日，其中各种苛刻条件自不必提，九日过后还要闭门休息至少半月，这段时间病人得心如止水，半点情绪波动都会前功尽弃，立死当场。为此话，华琛等人到达落叶浦之时都没敢来探望他。

　　当然不敢来，如果这一行破衣烂衫、拖着断胳膊断腿，狼狈到不成人形的几人就这么出现在君蔼面前，难保他不会一口气撑不住就此撒手西去。

　　几人当中，华琛的状况算是最不好的，他一身精纯火气早就消耗一空，每每稍有恢复就又是一场恶战，这对他术力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导致他目前的恢复速度非常慢，恐怕很长一段时间之内都和那些法力尽失、只余身法的十五岁少年没什么区别。

　　对此华琛不甚在意，腿上的伤势稍微好一些就照例出屋走动，落叶浦内如有街头卖艺的，他一时技痒也会冲上前比划比划。有一次跟人比硬功之时牵动了旧伤被抬着回来，经过君蔼门口之时还吩咐抬他的人动静小一点，别吵了屋内人。哪想君蔼那时正好醒着，便问一旁的醇音：“是华琛回来了么？”

　　醇音只好如实回答：“是，大师伯几日前就到了。”

　　“他怎样？”

　　“呃……”醇音不知道怎么说好，“还行，消耗大了些，现在好多了，刚出去和人比试回来。”

　　“嗯。”君蔼唇角缓缓现出一丝笑容，看似放下心，不再追问了。

　　君蔼和华琛这边状况渐渐好转，醇音骨伤渐愈，元琅和卫仃卫伶都是些需要将养的皮外伤，这些天下来大家都算是有惊无险。在相对温暖避风的落叶浦中，这是一段不可多得的安宁日子。但大家都知道这段日子不会太长久，青面玉面就在附近山岭之中，听说劫了几趟车马队，物资还算充足，但也难保不会到落叶浦中进行补给；苏珀和燕丹还在小渔村中等待消息，只要君蔼身体状况稳定一些，他们便要起程赶往东南方向与之会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