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灯人》苏呆

128、情势急变

　　白皑皑一片的叶家堡中，成队的守卫向春水桥这边大踏步冲过来。叶心岚猛然破雪而出，身法迅捷，转眼贴至君蔼面前。君蔼意识虽清醒，可连站都站不起来，叶心岚淡瞥一眼，脚步一错便轻松绕过了他，向着桥头的醇音急扑而去！

　　另外两名守卫也从雪中站起，向君蔼冲去。

　　君蔼压下胸中剧痛，勉强抬起手又放出两道术，一道风术击飞两名守卫，另一道火剑直向叶心岚空门大露的背心打过去。

　　叶心岚没想到他还有余力，不得不分神应对，却见那火剑光芒耗弱，攻击力实属可笑，叶心岚心知君蔼已被消耗干净，此时完全支撑不住，实在不足为惧。

　　轻松挡下这一记火剑，叶心岚立刻转向醇音。此时的醇音却顾不上她，他飞快的凝着冰，眼睛一眨不眨的瞪着前方，叶心岚一望也是大惊，那岸目前只有十余丈远近！他们争斗的那会儿，叶家堡这艘巨船已经接近了悬冰河最狭窄的隘口！

　　叶心岚当下以掌为刃，在脚下冰桥上奋力一拍，啪的一声，又宽又厚的冰桥瞬间断裂，冰桥那头的醇音和陈文济转眼随着断掉的冰桥脱离开去，被卷进巨冰漂浮的悬冰河中！

　　事发突然，叶心岚这下意识一击过后，看着冰河里打着旋飘远的醇音和陈文济，突然觉得不妥：他们二人一是叶秋水姑姑的丈夫，一是她的儿子，她应全力阻止他们逃出，再交由姑姑处置，而不是让他们这样冻死在冰河里！

　　“小音！”身后传来一声凄厉惊叫，叶心岚惊转身，却见叶锦扶着叶秋水飞奔踏上桥头，刚才那一幕刚好被叶秋水看在眼里。

　　“小锦！不是让你闭门思过吗？你怎么把姑姑也带来了！”叶心岚厉声责备叶锦。

　　叶锦无暇顾她，指着河里越飘越远的醇音对叶秋水说：“姑姑！再不救他他会死的！”

　　叶秋水早已扑过去立在桥头，周身冰丝爆射，根根飞向那飘出去的断桥，再一使力，那截断桥立刻被拖住，重新连在叶家堡陆地之上。这样一来，醇音原本所凝之桥硬是长了一段出来，距离岸边仅有几丈远。这处隘口还在继续收缩，用不了多久，醇音所立那桥头就会撞在陆地上了。

　　这时，只听堡中侍卫纷纷呼吼起来，桥头众人调转视线望向洪流前方，那里正是悬冰河最狭窄之处，岸边一座黑黝黝的石丘在视野中越来越清晰。

　　糟了！叶心岚脸上变了颜色，如果任由叶家堡飘浮前去，这座凝冰而成的桥会恰好卡刮在那处凸出的石丘上，叶家堡将会像一把被固定住勺柄的勺子一样，在洪流推动之下狠狠的撞向岸边！

　　如果是那样，叶家堡数代基业将会面临灭顶之灾！

　　叶心岚当下便要断掉那桥，可又被叶秋水牢牢抱住！她望着叶秋水那双眼，充满恐惧和祈求的一双眼，心立刻就软了下去！

　　犹豫只有片刻，石丘迅速逼近，叶心岚绝望之中，已经做好了断掉整座冰桥的准备，大不了，所有站在桥上之人都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陷入悬冰河中，有两位御冰的佼佼者，或许能在接近陆地的一瞬抢得一线生机！

　　她双手掐诀，一指桥头方向，不想叶秋水猛地拉下她的手：“不！”

　　她的力量那么惊人，叶心岚被拽了一个踉跄，惊道：“姑姑！我答应你不会弃小音不顾！”

　　叶秋水紧抿双唇看着她。叶心岚浑身一凛，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姑姑，你竟还要我救陈文济？”

　　冰桥此时猛地抬高，轰的一声撞在石丘之上，坚冰硬过岩石，一时没有断掉，桥头的醇音、陈文济，桥中部的叶家两位堡主、少堡主齐齐被震飞起来，醇音和陈文济因事先有所准备，御风凝冰使尽浑身解数缓解了冲击，但依然被撞的不清，趴在冰面上头昏眼花。

　　桥中情形则不一样了，叶心岚与脑袋不甚清楚的叶秋水纠缠在一处直飞向河心，叶锦则被叶心岚推了一把，向叶家堡方向飞去。可是距离还不够！眼见她要落入悬冰河中，突然岸边探出一片冰舌将她接住，而后，一道身影快如闪电向桥面直冲而来。

　　叶心岚不愧为御冰之佼佼者，将落河中之际凝出几丈见方一块浮冰立足其上，这是在浮冰众多的悬冰河中不被挤垮淹没的下限大小。这凝冰的精准和速度趋近于极限，普通御冰者此生也无法企及。然而她们太接近悬冰河面，被河中寒气一冲，纵是叶家堡主也难承受，两人面色都成了一片惨白，牙齿咯咯作响。

　　叶心岚见叶锦已在陆上，醇音陈文济也没什么大碍，立刻拖拽冰丝向桥上爬，叶家堡仍连在浮桥之上，她要想法断开它！可已经来不及了，她距离冰桥很远，叶家堡巨陆由于桥的拖拽渐渐偏离了原轨，倾斜着向岸边撞去！

　　叶心岚心中剧颤，忽见桥面上飞速掠过一人，在她们冰丝连接之处稍向醇音那边的位置施术向冰面一割，浮桥立断，叶家堡登时归正，无了束缚继续向远处飘去。叶心岚所在浮冰被冰丝牵扯，连在断桥叶家堡一边，此时也立刻随着叶家堡漂流而去。

　　叶心岚呆住了。

　　那人不是君蔼又能是谁？是他救下了叶锦？他不是术力用尽站都站不起来了么？他既还有余力，又在叶家堡巨陆边缘，蛮可以在即将撞上岸边一瞬使法自保，他却为了她叶心岚的叶家堡冒险来断开桥？他既突发善心要救叶家堡众人，还可以就在春水桥头断桥，竟还为了救自己与叶秋水，特地来到桥中来断？

　　叶家堡卫队逼近桥头，见一白衣闯入者立于断桥之上，两位堡主飘在河中，以为他要加害堡主，多种冰雪之术一股脑向他打来，君蔼早已无力抵抗，刚转过身就被数种法术击中前胸要害，落下桥头。悬冰河中寒气迅速渗入五脏六腑，视野在下坠的过程中即一片混沌昏黑，意识陷落之前，君蔼隐隐听见远处岸边一声凄厉长呼：“师父——”

　　他迟钝下去的思索竟然随着这声长呼一震：还有那么多未完的事，他必须要活下去！
　　.

　　梦境是一片水火交织、无休无止的挣扎。若世间真有地狱，大概不外乎于是。

　　君蔼放任此身在千万种煎熬中浮浮沉沉，近乎执拗的撑着一口气不肯散去。终于，在他身心俱疲，再无一份气力之时，水火退去，意识逐步复苏，他感到周身正被一丝温暖紧紧包裹着。

　　双目微睁，他首先看到一片水光，冒着热气的水面上，有几种药材飘来飘去。他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药浴，而那个世界无需治病救人……所以，这是活下来了？

　　他缓缓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感到胸口空空荡荡的，说不上疼也说不上不疼，连痛感都变得麻木，这怕不是什么好兆头。正断断续续的思索着，外面忽而传来几声人语。

　　“二师伯，师父正在泡药浴，你不能进去。”

　　“我有话说。”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色彩。

　　“可是师父还没醒……”

　　“我知道。”

　　“师伯！”

　　吱呀一声门响，所有声响都被隔在外面。幽幽香气贴近，衣衫簌簌，有人坐到身旁。

　　见他垂着眼，叶心岚道：“原来你已经醒了。”

　　君蔼未答，她又说：“他们说你的命就在这两日，我看你气色不至难看，莫不是回光返照？”

　　君蔼心中苦笑，以他对叶心岚不多的了解，猜她本意是想安慰他来的。

　　“多谢堡主相救。”君蔼开口，声音虚弱的自己都感到心惊。

　　叶心岚声音平平：“你是我叶家堡的恩人，我不能看着你掉进冰河里死掉，救你是应该的。”

　　话音落下，两人都陷入沉默之中。

　　君蔼视线稍抬，巡视这间屋子。是栋窄小的木屋，屋中桌椅床铺俱全，简陋了些，但十分干净。

　　“这里是落叶浦。”叶心岚解答了他的疑问，继续说：“叶家堡太寒，不利于你休养，我就用行冰镜把你们和堡中大夫都转移到这里来了。”她见君蔼神色一动，知他又要道谢，抢先冷声说道：“不必了，我叶家堡欠你太多，省着力气吧。”

　　君蔼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淡的笑容，这位叶堡主虽然善于察言观色，奈何不太会聊天，这个态度语气，让君蔼觉得仿佛是自己欠下了叶家堡的巨债一般。

　　“堡主急于见君某，所为何事？”

　　“我不愿欠人情，听醇音说起你们的境遇，想来叶家堡能帮上一点忙，于是想与你商议一下。”

　　“哦。”君蔼点头，“那请堡主先行回避片刻。”

　　“做什么？”叶心岚望着他，那表情是真的不明白。

　　君蔼无奈之下觉得筋疲力竭：“堡主想如此与一个浸在浴桶中的人议事？不合适吧。”

　　叶心岚还往水中望了望，指着他身上一件单薄的里衣：“你不是穿着么？”

　　君蔼无语半日，大概是回来时情形凶险，自己被直接投进了水中浸着，想了想只得说：“水冷了，君某想出来。”

　　叶心岚遂站起来向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