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灯人》苏呆

106、水火不容

　　醇音打了个哆嗦，连忙御气护住血脉四肢，看来洞穴里比他估计的还要寒冷。

　　华琛冲他点了点头，矮身入内。醇音紧跟在后，刚刚进入，身后的阴极门又紧紧闭合起来。华琛重新燃起一团火取暖，同时也照亮了四周，待看清了所处环境，两人都吃了一惊。

　　这里是个半点土渣都没有的冰川洞穴，脚下、头上、层层洞壁都是青蓝的冰凝成，视线可以透过几堵冰墙隐约看见远处的情形，就像隔着一层打磨过的琉璃。宣城虽然靠近关外，却并不致寒冷如北地，陈园地下怎能有这么多经年不化的冰呢？

　　然而真正令他二人吃惊的不是这冰洞，而是洞中处处悬垂着的大红喜幛，这热闹的布置通常出现在新房，若在这冰洞中只会让人觉得突兀和刺目，含着一丝冰冷的诡异，让人心中不安。

　　华琛犹豫了片刻还是举着火向内走去，经过寒气逼人的前厅，后面是一处较宽敞的空间，脚下是冰做的方砖，角落里有几颗冰雕的树木系满了红丝绦。华琛只看了一瞬就移开眼，那红丝绦就像是一团爆开的血迹，毫无美感可言，只让人觉得怪异扎眼。

　　树后是一座二层的冰雕阁楼，与真楼一般大小，虽是全冰的，可雕梁画柱全不马虎，精雕细琢到了极致。

　　二人正四处张望，忽见晶莹剔透的楼中有一片血红色掠过，华琛立即踢开门冲进去。

　　楼内一应布置俱全，连茶壶茶碗、花瓶这类小物件也是冰雕的，散发着幽幽冷气。醇音气喘着进来，奇道：“刚才那个影子是人吗？这里用具这么齐全，有人居住在这？”

　　华琛摇摇头，将冰雕茶碗放回冰桌上，提步向楼上走去。

　　楼上是一处奢华的卧房，中央一张雕花大冰床，垂着红色的轻纱，三面是完全敞开的，可以俯视院里一捧一捧的红丝绦树。

　　醇音瑟缩着，觉得这里他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华琛在妆台上翻捡着，都是些女儿家用的脂粉、香包和首饰，只有角落里放着个层层红布包裹着的小物件。醇音凑过去，两人将那红布打开，露出那个小物，竟是个竹皮的哨子！他握在手中细看，除了颜色与自己的那个不同，其余都差不多。这分明是师父托他塞给他娘的竹哨子，怎么会在这里？陈园中处处找不见陈夫人，她竟是在这里吗？

　　醇音白着脸，将这哨子的来历简单的和华琛提了提。

　　华琛严肃道：“我也在奇怪，此处不是严寒之地，却能存住这么多的冰，如果她真在陈园，这一切便好解释了。”

　　醇音懵懂的看着他：“你是说，我娘真的是叶家堡的旧主？”

　　华琛取过哨子把玩：“还有谁可以凝成这么大规模的冰楼？有谁会如此珍惜这个不起眼的竹……”

　　咯的一声，华琛的话戛然而止，醇音惊看向他，只见他全身都被急冻在一块通透的冰里，还保留着说话的神情与口型，只有一只手摊在冰外，手心里放着那枚竹哨子。

　　醇音大惊失色，用力去扣那块冰，上面只留下浅浅的指甲痕迹。他更加用力的去挠，还用上了气刃，刚刚破开一个缺口，霎时又被冰花填满。

　　冷气漫然拂过，华琛身后走出一个身着大红喜袍的女子。她发髻梳的又顺又滑，长长的垂到地上，身姿笔挺纤细，皮肤如羊脂一般细滑。醇音看着她脸上那道狰狞的疤，失口叫道：“娘！真的是你！”

　　可记忆中的娘何曾这么身姿挺拔、举止优雅？更从不见她自己梳妆打扮过。如果没有那道疤，她秀致的眉眼，樱红的唇，大概会是一个少见的美人儿吧？

　　他宁愿他娘是个普通的妇人，也不想她是那个命运多舛的叶秋水。当年她与殷如棠双双不知所踪，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使得她容貌尽毁，神智不清，屈身于一个普通商人呢？醇音不敢去想。

　　叶秋水步履婷婷，是醇音从未见过的端庄。她玉手一伸，已从华琛手中取下竹哨来，捏在手中。她轻启朱唇，语调没什么波动：“师兄，我不知你为什么一定要留在这里，殷郎对你已经够仁慈了，你却非要去激怒他，竟然还趁我不在偷拿我的东西……我的东西你随便翻，我不在意，但这个哨子是殷郎与我定情之物，你不能碰它。”

　　醇音有惊又急：“娘！你在说什么！你看清了，他不是你师兄！”华琛被急冻在冰中，若是再过一时三刻还是出不来，不是被憋死就是血脉僵冷而死。醇音急切的想要帮他脱困，哪还在意他娘与外人有什么定情之物？

　　“不是？除了段赤诚，世上哪个男子会爱好这么艳丽的颜色？”

　　“娘，我求求你快放他出来，他会死的。”

　　叶秋水笑了，脸上那道疤扭曲着，说不出的怪异难看：“他可是御火的第一人，什么冰能困住他呢？”

　　果然，那冰坨发出一阵细碎的爆裂声，先是碎了一道纹，接着那道纹扩散如蛛网遍布全身，啪的一声，华琛挣破冰层脱了出来，挡在醇音面前，深吸一口气才道：“叶秋水！果然是你，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段赤诚师叔早在十几年前就孤身离山而去，你见过他？他原来是去找你和殷师叔？”

　　“段赤诚，你不要装模作样，殷郎待你如上宾，你却潜入殷郎与我的新房已有多次，安得什么心思？”

　　华琛全神戒备：“看来段师叔确实去找过你们，现在他在哪里？殷师叔又在哪里？你为什么到了陈园？醇音……他到底是谁的儿子？”

　　叶秋水红袖一拂，仰天长笑：“小音当然是我的儿子，段赤诚，我劝你快些离开这里……殷郎虽因为仇恨误入了歧途，但他的心是好的，他没打算伤害你和方沁，方沁的那双眼……殷郎绝不会再放他走，我会尽力保住他。你的活动还未受限，能走就快些走，迟了就来不及了。”

　　华琛杏眼一眯：“方沁师叔竟然也在你们那里，看样子已遭殷师叔毒手？他究竟对你们都做过什么？”

　　叶秋水突然面露惧色，抱着一根冰柱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殷郎，我求求你，你放过他们，他们是你的师兄师弟，他们和那些愚蠢的人不一样，从没有打算加害于你！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你不愿意听我说话，为什么现在你连我也不愿相信……”

　　华琛视线从疯狂的叶秋水转到失魂落魄的醇音，缓缓说：“陈夫人，你可还记得你的身份？醇音到底是殷师叔的儿子还是陈文济的儿子！”

　　叶秋水忽的抛来一道冰刃：“住口，你也劝我嫁给外人？我没疯，殷郎怎么可能把我送给外人？”

　　华琛本就在戒备状态，一侧身就躲过了这道冰刃。站稳了才想起醇音还在他身侧！而且他根本就在出神！

　　华琛急急侧目一看，冰刃勘勘从醇音脸颊处划过，锋利的寒气将伤口冻住，好半天才有一缕暗红的血流了出来。

　　醇音没有感觉到疼，任那血色顺着脸颊流下：“娘，这是我来到这个世上，头一次听您说这么多话……可是如果我能够选择，我宁愿从没听过这些话。我爹是谁我不在乎，他们又从未陪在我身边过……对我而言您更重要。我很欣慰，您一直认得我是您儿子，从今以后就让我陪着您，好好孝敬您吧。”

　　叶秋水无神的目光渐渐凝聚到他脸颊上：“小音，是谁伤了你？”

　　醇音用手背一蹭：“没关系，娘不用担心，一点都不疼。”

　　叶秋水站起来，仇恨的目光直向华琛：“枉我再三的为你求情，你竟然想杀我儿子？”

　　华琛低声对醇音道：“你娘现在听不进去任何话，而她的话却是有几分可信度的，事关你娘的病情和你的身世，陈文济既然搅在其中一定知情，你去找他吧。”

　　醇音问：“那师伯你呢？”

　　华琛无奈：“你娘以为段赤诚要杀你，而我就是段赤诚，会轻易放了我？事不宜迟，你快去找你师父和你爹，我没有把握拖得住她，毕竟她是我的师叔。”

　　醇音点头，听方才的话，叶秋水至多是想教训一下面前这位“段赤诚”，而华琛更不会对叶秋水下杀手。

　　“那么师伯一定要小心。”

　　“陈文济不会伤你，但绝对会对你师父不利，卫仃的实力也远没展现出来，你也要万事小心。”

　　两人低声嘀咕了半天，叶秋水目光呆滞，不停的捏着各式指诀：“段赤诚，都说水火相克，势均力敌，你说你偏不信这邪，可巧我也不信。为了打败你，我自创了一套水诀，请你全力应对莫要轻敌。”

　　打架狂华琛听得眼睛放光，斗志昂扬，立即答道：“华琛有幸，还请师叔不吝赐教。”

　　叶秋水周身寒气暴涨，白色的气流绕着她缓缓的转动，有冰丝抽出，纠结成一张大网黏在这处阁楼的四柱上，她就像蛰伏在网中心的一只血红蜘蛛，随时准备扑向落网的猎物。

　　华琛边张望边啧啧称奇：“水火两种法术可玩的花样不少，师叔这招数我是第一次见。这冰丝网看起来这般纤细，真能抵得住我一把火吗？”

　　叶秋水红袖一招，一束冰丝挑出，势如闪电般刺向他，冰束在半途分成一根根发丝一样细的冰丝，每一根都像有生命一样扭动着，折往不同的角度攻向华琛。

　　华琛向侧一闪，洒下一把流火，流火遇到冰丝滋滋作响，火焰跳动了几下居然熄灭了。冰丝被周围的水汽和冰补充着，迅速回复了原型，仅仅顿了顿又折往华琛的方向。

　　华琛暗道糟糕，这里四处是冰，寒气浓郁，是本来就不利于火的环境，而火遇冰反被冰所熄，这说明他的术法能力不及对方，所以他的术会被更强的术压制下去。叶秋水的声音透着不满：“段赤诚，不是说了让你认真应对吗？我第一次用此术，难保不会失手杀了你。”

　　冰丝网悄悄的凝结着，梁上、床角、栏杆皆被冰丝攀缠，每一束冰丝头都分出发丝，在颤动着，探索着，遇到实物就缠上去，缠满了再吐出新的冰丝。只一会儿，这个挑着大红幔帐的二层小楼就变成了蜘蛛精的盘丝洞。

　　可以容身的空间变得有限，逃到楼梯口的醇音硬生生的被逼了回来。冰丝舞动着，在孕育着新一波的攻击，这必然是一次毫无死角的攻击，如果华琛的火仍不能应对，他和醇音都将被扎成个冰刺猬。

　　叶秋水神情空洞，早忘了醇音也在这里，她十指交错，比了个进攻的手势，所有的冰丝就像得到了召唤一样抬起头来。在这一时刻，华琛体内爆出一团赤红烈火，将他从头到脚罩在里面。醇音站在临近，被灼热的气烫的一蹿，明明没有碰到他，身上的锦袍却糊了一面，散发出焦灼的味道。

　　好厉害的火！听说御水御火之人都有最强的水火护身，这就是师伯的护身之火吗？

　　叶秋水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好，段赤诚，让我看看你把这护身火炼到了何等精纯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