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灯人》苏呆

102、将计就计

　　片刻之后，陈文济告辞而出，临走前连说和君先生特别投缘，以后会常来拜会。华琛铁着脸送走了他们，进内堂一看，君蔼捏着帕子歪倒在软枕上，胸口微微起伏，脸色惨白。

　　华琛的怒气立时窜的老高：“这种人整日黏黏呼呼，你嫌烦撵走便是，何苦强打精神与他周旋？”

　　君蔼缓过口气，低声说：“我们没有时间在这里慢慢耗下去，一切查探都要尽快，他既有意接近，这也是个不错的机会……”

　　“他有意接近？难说是不是想害你，就算他没在这杯茶中动手脚，以后难保在其他饮食中下手，你若赔了条命进去我该怎么和燕老头、老四他们交代？又该怎么和醇音交代？”

　　元琅突然在一旁说：“师父，徒儿觉得那茶必有问题。”

　　华琛霍的转过身看他：“怎么说？”

　　“我听到堂内有人就立刻赶过来，看到陈老爷和他两个属下……他们……”

　　“说！”

　　“那两个属下把师叔祖从床上扶起来，按着他的手，陈老爷端着茶碗就要强灌，师叔祖当时坐都坐不稳，根本无力反抗，幸而徒儿及时发现制止了。”

　　华琛急怒，转问君蔼：“可有此事！”

　　君蔼笑笑说：“你也不必担心，我何时能吃了这等亏去？若没听到元琅过来，我也不至那么没用，让他们说灌就灌的。”

　　华琛气得无话可说，瞪了他半天方说：“陈文济能装，我看你更能装，闹到这个地步你们还能心平气静的坐着聊天？还说什么相见恨晚，特别投缘？”他气急败坏的踱了几步：“罢了，我明天就送你离开此地，这里留我和醇音便可。”

　　“不行。”君蔼一口回绝：“陈文济为何想方设法与我接近？他料定他知道些什么，说不定他现在已经查清你我的身份，无论他心里作如何打算，只有去接近才有机会了解事情的真相，将计就计，所以我现在绝不能离开。”

　　华琛见他态度坚决只得另辟蹊径：“好，以后你和陈文济见面我也要在场，否则你就称病不出，哪里也不能去。这一条你必须同意，如若不许我立刻就送你走，反正你现在绝对不是我的对手。”

　　君蔼感到好笑：“我答应你便是。”

　　华琛这才坐下来，将他在陈文济卧房中找到碎玉的事情与他提了提。

　　“你是否记得叶心岚身上那块佩玉的样子？”

　　君蔼摇了摇头：“我与心岚很少见面，不大记得她的物件。你是说那玉的图案与心岚的佩玉一样？你可看清？”

　　华琛肯定的说：“那必是叶家堡掌家人的佩玉，心岚的并未丢失，所以这一块的主人是叶秋水无疑。”

　　“陈文济房中有叶秋水的佩玉，此二人必有联系……依我看，陈夫人那里还需细查。”

　　“如何查？陈夫人是再难出门，我去见过她几次，痴痴傻傻的，什么都不肯说。”

　　君蔼垂眸思索了片刻，抬眼见到元琅还在房中，对他道：“没什么事情了，你且下去休息吧。”又对华琛道：“你也去吧，容我仔细想想。”

　　他所卧的罗汉床甚为宽敞，靠内还有张轻便的小炕几，华琛在那上面扫了眼，诸如《三字经》、《百家姓》这等孩童启蒙的书籍下面还压着厚厚一摞纸张手札，都是刚来的时候他托华琛在市面上寻的郡县图志、地理方物一类书籍，还有他亲手画的数张宣城与叶家堡周边地图和路线，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华琛叹道：“你也不要太过劳累了，思虑过甚对你的身体没什么益处，晚上即使睡不着也尽量躺下……如果实在难受，你喊我便是，我也可以找醇音度些血气给你……”

　　君蔼淡笑：“华琛，你近来比苏珀还要罗嗦，这可不像你。”他随手翻了张陈园附近的山势地图来看，又说：“其实我一直在担心，陈园里迷雾重重，初云山那边又没有追兵跟来，这里是不是平静的有些反常？此间成熟的术士只有你我二人，醇音和元琅都太过稚嫩，临场经验不足。如你渡了气血给我，会耗损大半元气，一时半会儿无法恢复，若不得不临阵应敌，我们该倚靠谁？你放心，我还没到不能支撑的地步，所以你的实力还是暂时保存着比较好。”

　　华琛听得此话竟有倚赖的意味在其中，不由的心里一暖，顿觉得肩头沉甸甸的。他将蒙着纱的灯盏移近了些，说：“那好，你稍看一会儿就歇了吧，早上我再来看你。”

　　自此夜之后，陈文济陈老爷更是成了自来熟，不谈生意的时候，多数都逗留在袖月书馆，还经常趁着华琛教学生练武的时候带着君蔼出门，或看琴，或逛庙，一日也不让他闲着。

　　华琛每每授完了课又找不到人，都气的发昏，明明答应出门要随在他身边，难道成了一句空话不成？君蔼也颇无奈，陈文济兴致来了进了屋拖了人就走，他也没什么办法。

　　华琛怒气冲冲的去街上找过几次，搞得像是陈文济拐卖人口一样，陈老爷面上无光，才不得不有所收敛。

　　华琛随着他们出去了几次，觉得无趣极了，陈文济带他们见的人个个迂腐可笑，无非会几句野史酸诗，整日里文邹邹假惺惺，令人不爽。

　　难以置信的是，这些个野史酸诗都难不倒君蔼，而且他不单是知识渊博，文思敏益，还才华横溢，各样乐器都懂一些，各种冷门学问都有些许涉猎，再加上他气度从容性情淡泊，待人接物温润有礼，在宣城各界中都渐渐有了些名气。

　　华琛开他的玩笑：“你没上山之前到底是做什么的？该不会是个世家公子哥吧？就是将来要被逼着去考状元的那种？”

　　君蔼笑而不答。

　　转眼已是初秋，天气渐渐凉爽下来，袖月书馆里凉风飒飒，只一夜就引得君蔼复发了咳血的毛病。

　　陈老爷甚是心慌，家存的人参燕窝各色补品络绎不绝的往书馆搬，有了之前那次茶叶事件，华琛对陈老爷送来的东西甚是不放心，然而君蔼又十分需要这些补品吊稳那口气，华琛不得已，煮好了参汤跑上山抓兔子、狐狸、小鸟……一切碰到的小动物都被他灌了一口，关着观察了好久没事，自己也喝了没事，才敢喂君蔼喝下。

　　几天之后，华琛给补的直流鼻血，君蔼的病情才渐渐有了起色。

　　自打他能下床，陈老爷又开始三天两头往书馆跑，华琛稍不注意就被他拐了君蔼出去，只好又大街小巷的去找。有一次陈老爷还专门遣醇音来寻华琛，支开两人后就带君蔼跑到翠洇山上去透气，美其名曰走动有利于恢复，结果还没等华琛追到山上去，君蔼便出事了。

　　有陈府的下人急慌慌的来禀，说是君先生在翠洇山上吐血晕过去了，让陈老爷接回了陈园救治。华琛又惊又怒，甩开大步就往陈园飞奔，一路不停的埋怨：刚刚好一些去爬什么山呢！就是着急找线索也不能这么乱来，简直就是不要命的套路！这个陈文济到底是想怎么样？一边人参燕窝，一边寻思下药，再加耗用他的体力心力，是救他还是杀他？

　　杀入陈府，卫仃卫伶也没有多加阻挠，华琛直奔后园客房。几个大夫在屋里忙碌，华琛一把推开陈文济，看到君蔼仰卧在床上紧紧闭着眼，好像还没有清醒。他的手就那么无力的半握着，袖口沾满了刺目的红。一个胡子花白的大夫满头大汗的为他切脉。

　　华琛揪着大夫的衣领提他起来：“小君怎么样？”

　　大夫颤颤的说：“久病沉疴，换季的时候尤其要注意休息，过于疲劳就会这样，不用太紧张……”

　　“那么说是没事了？”

　　大夫赶紧点头：“问题不大……”

　　华琛心里刚一松，不想这不知死活的大夫又说：“可他也绝对活不过今年冬季……”

　　华琛瞪着他，半晌才咬着牙说：“滚！”

　　大夫利落的跑了。

　　陈文济走过来，忧心的说：“我看他精神本还好的，下了车才走了几步就呕血了……”

　　华琛也丢给他一个相同的字：“滚！”

　　陈老爷也被人从自家房子里撵了出去。

　　华琛不懂医理，踱来踱去正无法可想，却见醇音也从袖月书馆赶了回来，一进门就白着脸扑到君蔼床边。华琛连忙问：“你看看你师父怎样？是否需要转些我的血气给他？”

　　醇音御气在他经脉游走一周：“还好，气息弱了些，还算流转顺畅，师父他并无大碍。”

　　华琛彻底放下心，就坐在屋内，打算君蔼一醒就带他走。陈老爷在外苦劝，说大夫嘱咐不能移动，不如就在陈园里养着，瞧病也方便。华琛招呼了个花瓶过去，他立马识趣的闭上嘴。

　　傍晚时分君蔼才悠悠醒转，华琛对着他破口大骂一顿，骂道没词了才住了口。

　　君蔼无辜道：“权宜之策，否则我也没办法住进陈园了。”

　　“什么！果然是你设计好的？你不是因爬山动了元气发病？”

　　“我还不至那么虚弱。想要唬住陈文济，只要暂时撤去护住心脉的气血即可。”君蔼轻描淡写几句，仿佛说的不是自己。

　　华琛怒不可竭却也无可奈何，他说不至那么虚弱，可他的心脉已经需要自己用气血时时维护才能维持。这就像行走在悬崖边的人，到了稍有差池都有可能迈过那道门槛的地步。

　　“你进陈园到底要做什么？”

　　“醇音曾说小时候在园子后面的小山丘见过活死人，我查了二十年前宣城的地图，里面并没有这座小山，陈家也是十余年前搬过来的，很快就买下了陈园，并把小山圈在其内，我觉得这之中一定有线索可查。而且，如果我搬来陈园，距离醇音更近些，陈夫人那边也有更多机会。”

　　华琛说：“那好，我也搬来。”

　　“若你也在陈文济会束手束脚，你还是留在书馆，如情况有变也可在陈园外随时接应，避免所有人同时遭人毒手。”

　　醇音也赶紧表态说会照顾好师父，请师伯放心。华琛见二人心意已决，无可反驳，又再三确认君蔼无碍，嘱咐了醇音几句，打算这些日子出去找个临近的地方藏着，随时观察着陈园里的动静。

　　出了房门，陈老爷居然还在外头侯着，华琛瞪了他一眼，再不提带君蔼回书馆之事，迈步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