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空空》熏风普渡

59、迷局

　　第二日，按着京娘说的时辰柴荣二人又来到醉风轩。虽然已是第二次登门，两人却半点轻松不起来。特别是玄朗，昨夜本就没睡好，今儿看着人家门前的灯笼就开始晕，更莫提再与京娘周旋了，实在丢脸得很。
　　“走吧，别磨蹭了，再晚京娘又该闹了……”柴荣叹了口气，拖着玄朗死命往门里拽。
　　可怜的赵小公子咬着一口银牙连挣扎也不敢太过，怪只怪他太过信任眼前这个家伙，不明就里时就被人卖了。
　　此时京娘早已在房中等候，她口中含着一只白玉杯，周身一副软弱无骨的模样，殷红的唇，晕染的衫，微醺的颊……无一不透着一股子魅惑至极的味道。
　　俩小子愣在门前，瞧见这副景致，谁也不敢踏入一步，好似眼前并非真实，走进去便会碎掉。
　　“嗯哼~你们来了!怎么不过来？”
　　终究还是被人发现了，京娘冲俩小子粲然一笑，堪堪伸出手去，仿佛有种无形的魔力，吸引着人朝她靠近。
　　柴荣是个没情趣的，饶是这般诱惑，也只微微一愣，临近了连寒暄也无开口便问：“昨日之事不知京娘可有线索？”
　　这般心急自然惹得京娘不悦，眼看某人又要嘲弄，幸好被旁边另个知冷热的截住。玄朗赶紧斟上一杯好酒，送到美人面前，陪笑道：“京娘，吾等打扰了，请进杯酒吧。”
　　他本来不擅谄媚阿谀，如今硬着头皮做这事，倒使得对方哭笑不得，只好嗔怪几句作罢。
　　“你呀，真是个冷心肠的郎君，这大晚上的求到小女子这儿来，空着手不说，也不晓得关怀几句，一来就问恼人的事儿，真不如人家赵小公子多少知道疼人~”
　　说着，一记眼刀飞去，可怜柴荣还未来得及道歉便被直接扔进了冷宫。
　　被堵住嘴的人极其委屈，又尴尬又焦急，只能眼神示意同伴，挤眉弄眼的模样很是滑稽。
　　玄朗很想无视那个白痴的家伙，可是让他独自应对京娘着实太难，靠得越近越是回想，昨日那些羞人的场景瞬间上脑，涌在心里，伴着身边徐徐香风，久久难平。
　　于是，气氛渐渐变得诡异，旖旎的情丝缠绕着，一兜一转差点连姓名都忘了干净。忽而，一声轻笑，惊醒梦中人，于是这才想起今日所图，不禁羞愧难堪，开不了口。
　　“真是可爱~”京娘被呆呆傻傻的两个逗得高兴，兴致来了，索性依身靠到柴荣怀中，纤长的手指却挑起玄朗下巴，笑道：“那事儿可费了姐姐好一番功夫，今日你们可想好如何酬谢了么？”
　　“酬谢？昨日不是已经给了一袋珍宝了？”
　　玄朗不晓得规矩，不禁瞪大了眼。昨日那袋子里的东西价值不菲，买条街都够了何况一条消息？！这京娘还真是狮子大开口！
　　“怎的？不愿意给？”玄朗拒绝的态度引得京娘瞬间变了脸。
　　她翻了个白眼，尖利的红指甲故意刮过对方的脸颊，随着酥酥麻麻，又痛又痒的知觉，可人儿也赌气扭腰退出几步，摆出一副对峙的态势来，皱着眉闷不吭声。
　　对于女人这样的耍赖表情，玄朗再是熟悉不过了，本以为只有小妹那样任性的小姑娘才会这样胡闹，谁知花魁京娘也玩得来。
　　他走上前，想辩几句道理，可是一看对方蕴着泪花的眼却半个字也吐不出，只能哀叹一声，无奈问道：“不是不愿……只是不知京娘喜欢什么？”
　　得，女人的事最麻烦，何况对方还是个漂亮女人~打不得骂不得，只能哄着。
　　柴荣瞧见这场景，忍不住扑哧一笑，好似找到了无可奈何的盟友，全然忘记了自己才是最后的金主。
　　京娘见目的达成，小模样刹那又笑开了花儿，热情地扑上来，一手搂着一个帅郎君，狡黠道：“其实奴家也不是贪得无厌之人~不过，恰好最近才从东洋采了条粉色的绸缎，想着做条裙子穿给公子看……可是，等裙子做好了奴家才发现竟没有一头珠钗好配，哎呀哎呀~真是不知如何是好了~”
　　玄朗抽着嘴角听完她的要求，心中无比感慨，美人再美又如何？谁养的起啊？！
　　正是吐槽无力时，柴荣却好似早已猜到一般从怀中掏出一件宝物来，惊得美人儿差点忘了呼吸。
　　“夜明珠！竟有这么大一颗！”
　　鸡蛋一般大的明珠甫一现身便照亮了整间客房，照耀着烛光暗淡，灯火失明，余留一片纯粹的光明。
　　京娘一把抢过宝物，乐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平生最爱，一为钱，二为色。
　　此刻明珠在怀，秀色可餐，简直连神仙也比不得啊！
　　“现在，京娘是否可以告知在下那点消息了呢？”
　　柴荣全然不在意宝物离手，只是微笑着继续探听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归德军杜重威，河中李守贞，多的便查不到了~”
　　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得了夜明珠的京娘也变得无比爽快，一开口便是最关键的人物。
　　然而，这两人名声太大，闻言，柴赵二人不禁大惊失色，半晌才问：“确定吗？”
　　京娘见对方不信，不禁冷笑道：“荣少，奴家行走江湖多年，从来看着银子办事，消息可不可靠全看银袋子重不重~”
　　此言一出，断不敢再疑。
　　玄朗还想问点消息来源却被柴荣悄悄拦下，遂换了个问题，道：“可有证据么？上头交代，没点根据吾等可不好交差~”
　　京娘回头看了他一眼，许是没想到眼前这位俏郎君竟这般谨慎，抿嘴笑道：“本来我这儿的规矩只是提供消息不提凭证的，可谁让你俩这小模样正合姐姐胃口呢~等着吧~奴家这便去拿！”
　　说完便转身走了。
　　玄朗看着美人的背影，想起刚才对方那贪财又精灵的模样，不禁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正巧落在同伴眼里。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吾说得可对？”
　　奚落的玩笑应声而起，带着不怀好意的试探。
　　玄朗闻言，微微一愣，看向柴荣戏谑的表情差点不敢认。
　　这哪里是平日冷峻的小将军？
　　分明是个风流无比的浪荡公子嘛！
　　于是，逗弄心顿起，“看来，将军是找到了好逑的淑女了？”
　　“吾说得是你!”
　　“是么？吾还以为将军叹的是自己~”
　　“……”
　　一来一去，正玩笑得热闹，那个话题中央的“淑女”已经款款归来，提手中抱着一只雕花的匣子，看见二人便道：“方才你们在聊什么？这般热闹！”
　　“没什么，方才荣少一个劲儿夸京娘美丽，吾打趣他几句罢了。”玄朗笑嘻嘻地迎上去，不忘继续落井下石。
　　京娘一听，愣了愣，转看向柴荣，只见那冷峻公子此刻羞红了脸，正像被说中了心事。从未见过这人如此可爱，调笑的话未出口便舍不得了，只得转向一旁的坏小子道：“哎哟~只有荣少觉得奴家美么？”
　　玄朗眨眨眼，没想到一把火瞬间烧回自己身上，赶紧识趣去哄。
　　京娘被这二人逗得好笑，遂懒得再难为他们，干脆将匣子交到柴荣手里，装作赶人道：“拿了东西赶紧走吧~姑奶奶好好的一个良宵全被你俩搅黄了~”
　　柴荣愣愣接过东西，打开一看，竟是厚厚一摞口述陈词，同一个时间段，从东宫的小宫女儿到命官的姨娘娘，无一不缺。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家长里短，就算被人夺了去也看不出什么~”京娘饮了口酒，似有似无言语了一声。
　　仅是如此，对于聪明人已经足矣。
　　柴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将陈词和匣子一并交予玄朗收好，对着京娘郑重一拜道：“此番麻烦娘子了!”
　　京娘最不适应他如此客气，不自然地拦下，故作潇洒道：“行了~这都多少回了，也没见你少来麻烦，说这些虚的作甚？”
　　“呃……”被拒绝的人有点尴尬，“你明知我是真心的……”
　　“真心又如何假意又何为？有钱就行！”
　　“……你呀~”
　　美人背对了客人，赶客的意味明显，然而傻小子仍旧不舍。
　　踟蹰半晌，终于笑着道了句迟到的赞美：“今夜，你的妆容很美！”
　　言罢，转身离去，清风拂袖。
　　出了醉风轩，玄朗对着复又沉默的小将军，心中生起一点奇怪的探究。方才最后的那一幕，让他对柴荣好似又认识了几分。
　　正瞧着出神，前头那人却突然停了下来，没有回头，闷闷问：“你总盯着我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在想方才京娘听见你的话有没有笑出声~”小公子歪着头，故意说起戏谑的话题。
　　小将军愣了愣，却不小心陷进沉思里，过了好久，他才淡淡回道：“……她不会的……”
　　“嗯？”
　　“对于京娘来说，这世上最不值得喜悦的便是赞美吧。”
　　花街的灯火再亮也染不全汴京，小将军说着，越走越远，终于回到冰凉的夜色里。
　　当一朵花美丽便会有人赞美，然而仅仅一句轻飘飘的话，既不能让花儿愉悦，也占据了不了人心。
　　到后来，她终究只能孤芳自赏；而他，也只会走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