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空空》熏风普渡

54、入伍

　　一役终了，郭威自然也看得明白，心中对玄朗无比赞赏，然而顾着威严和自己那点薄面儿，只是轻飘飘说了句：“这几日军中无大事，汝尽可来矣。”
　　言罢，一整戎装，转身而去。
　　柴荣瞧见父亲这般别扭，忍不住唇边含笑，对赵家父子恭敬一拜，这才跟随离去。
　　赵弘殷瞧两人走得远了，终于按捺不住心中骄傲，大笑着拍拍儿子肩膀，一心想多说几句鼓励的话，却意外激动得不知如何说起，到最后也只是哈哈哈过去，好似高兴成了傻子。
　　如此，玄朗总算也将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他微微浅笑，环视了一周校场，将其中一兵一卒一草一木皆刻到心里。往后这里就是他另一个家了，不知为何突然感觉有些紧张，也不知这严防死守的阵势空空能不能进得来……
　　心中想到一个人，欣喜的心情立刻急转直下，入伍一事他自始至终只与先生商议过，至于空空和翩翩，却以为不忍说别离，错过了好多开口的机会。禁军将士多是常年驻守宫内，除了当值时间其余差不多都在训练场上，今后恐怕连回家都很难了……
　　想到这些，回家的步伐变得沉重，玄朗揪着一颗心，再也高兴不起来。
　　“怎么拖拖拉拉的，赶紧，回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娘亲！”
　　赵弘殷豪迈地走在前头频频朝儿子招手，竟是连车都不想坐了，真想长翅膀飞回去。
　　玄朗苦笑地答应，硬着头皮将心中的担忧暂放一边。
　　回程之路好似比去时短了许多，车夫挥舞着马鞭，不一会儿便行至家门。车还未停稳，赵弘殷便一跃而下，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沿路呼着夫人的名姓，通报好消息。
　　玄朗有些尴尬地跟在后面，头埋得极低，好似父亲所说的不是什么光彩反而是令人羞愧的蠢事。
　　贼小子本来正在园中帮翩翩采花，听见府中动静，一翻身从花丛中钻出来，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打探，像只小老鼠一样转眼就串到了前头，脑袋上还沾着花瓣儿和草屑。
　　翩翩被他吓了一跳，正想问发生了何事，便听到下人来唤，老爷招呼大家都去前厅，说有好消息公布。
　　“什么事儿？什么事儿？！”
　　贼小子笑嘻嘻地撞了一下玄朗，激动得等着新闻，自回了汴京，日子过得实在悠闲，他都开始无聊了，没想到今儿总算有了新鲜事儿。
　　“这……”玄朗不好说，正是窘迫时，见母亲抱了廷宜进来，赶紧上去逗弄，避而不答。
　　空空觉得他态度奇怪却以为是什么害羞的事，于是转了对象，直接嬉皮笑脸地朝赵弘殷问道：“伯父，到底什么好消息啊？是不是皇上又赏了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赵弘殷一瞧这小子每个正形，顿时好笑，一拍他脑袋想装怒道：“一天到晚就知道玩儿!看往后玄朗进了军营，谁陪你闹去？”
　　“什么？！您说谁要进军营？”戏谑的话却有最重要的信息，空空一下子愣在原地，有些难以置信。
　　“还能是谁？吾家玄朗，今日被郭帅钦点收入禁军，不几日等手续办妥了便能直接入伍!”“……”手上撰紧的花儿也闻声落地，贼小子瞪大了眼睛看向好友，而对方也知自己不厚道，此刻正抱了奶娃娃挡在面前，不敢对视。
　　一瞬间，空空的内心好似打翻了调料铺，五味陈杂，他难得没有多话，只是低了眼敛，不知在想什么。
　　玄朗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更加不是滋味，担忧地走上前，张张嘴，本想像平日一样玩笑几句，嬉笑几句，可吐出口却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对不起……”
　　其实，没必要道歉的，只是看到好友破碎的笑颜便觉得自己错了。
　　空空没有反应，他好似还没理出个前因后果来，沉默得可怕。
　　赵弘殷看到两个娃娃这般表情，终于发现自己好像刚才的招摇似乎有些不妥，忙忙找话安慰道：“空空，伯父说的入伍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那是哪个意思？
　　赵弘殷也说不清，他素来最笨，最不善表达感情，多说几句便好似做贼一般越描越黑。他其实只想说，禁军不似边防，没那么危险又常驻京中，你与玄朗还是多有机会相聚的。可是，天晓得，那话出了口竟好似成了离别前的暗示，生生将贼小子乌溜溜的大眼睛逼出了一层水汽。就连小廷宜也觉得可怜，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要摸摸空空的小脸儿。
　　正当众人不知如何是好时，还是玄朗叹息一声，微笑着将贼小子毛茸茸的脑袋搂紧怀里，“空空，别这样，我又不是明天就要上战场，只是给皇上看看门儿罢了，你若是哪日无聊了想找我玩儿，还是可以叫人传个信儿，到时候我一准儿出来！”
　　果然，最了解贼小子还是玄朗，如此说完，空空的脸色果然好了许多，甚至挤出一个笑来，轻声反驳：“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即使是禁军也是正经兵役，怎能说跑就跑……”
　　玄朗听他这么一说，总算放心了些，淡淡笑道：“于别人是，于我而言却不见得，你莫不是忘了，我可是杀过契丹兵的，还有什么事儿不敢做？”
　　“哼!吹把你！”
　　于是，一腔愁怨瞬间消散了干净，空空感慨地看着好友，想到转眼而逝的岁月，想到茫茫无期的将来，恍恍惚惚间不自觉已经悄然长大。
　　他明白的，玄朗有自己的责任，有向往的将来，而自己也有需要寻找的人和无限精彩的生活。
　　一起吃到老玩到老，是多少玩伴的梦想，可真正能相伴一生的又有几人？
　　“小哥！入了禁军好好干，回头混上个小将军，也好带着小爷我吃香喝辣！”空空豪爽地回手拥抱自己最好的朋友，怅然之余也暗暗下了个决定。
　　是时候该走了……要找的人还没有找到，江南也没有行到，师父的遗愿也没有达成，他是时候抛开那些舍不得的借口去做好自己的事了。
　　玄朗不知道空空此时心中所想，还以为他只是想明白了，放自己去军营而已，却忘了若不是那场不该有的劫难，贼小子早已远在江湖。
　　“你什么时候正式入伍？”有人装作不在意地轻轻问。
　　“嗯，这事儿不着急，虽然得了郭帅首肯，可世家之弟入伍手续复杂得很，而且父亲或许还要为我请为教导再补习几日……怎么也要十多二十天吧。”
　　“嗯！那剩下的这二十天我们就敞开玩儿!”
　　“行!你说了算！”
　　只有二十天了……
　　届时两人就要分别，走向各自的前路，下一次见面却不知何时。
　　各怀心思的二人还感慨着，却不知还有一人也悄悄做了决定。
　　翩翩安静地听完所有人的决定，一言不发地轻轻退出前厅。她挎着采花的篮子，满怀心事地慢慢走向借住的客房。
　　推开门，一路跟随的忠仆正在收拾被褥，见她进来忙忙迎上，“姑娘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可是花儿还没开？”
　　翩翩一愣，微笑着摇摇头，径直走到桌边坐下，叹息一声。
　　“麽麽，将我们的行囊收拾收拾吧……”
　　“……”妇人一愣，没料到翩翩突然会这样讲，差点没反应过来，正想问几句原委，只见翩翩微微颦眉，便不再多话，应了吩咐起身忙去。
　　手边的花瓣儿原是想风干了做糕点，看样子怕是只能作罢了。
　　翩翩有些遗憾地又叹了一声，缓缓行到窗前书案，端坐下铺开一卷信纸，静静写下几行，卷好后然后冲着天空放出一声竹哨。
　　不一会儿一只信鸽欣然而至，翩翩摸摸它的头，将方才所书系好，又轻轻嘱咐了几句，复而再放飞鸟入空。
　　再过几日，这信鸽在主人就会收到消息，届时便是她离开的时候。
　　口口声声说着报恩，实则却不小心沉溺在一处温柔里。玄朗于她，空空于她，还有赵家的所有人于她，都是未曾料及的幸运。
　　只可惜她于他们及无法坦然而对，更不能相守时长。
　　缘分至此，已是平生偷欢，自是不敢再奢求更多……
　　思及至此，竟是失掉了当面道别的勇气，翩翩摸摸算着时日，又写下另一封书信，收信人是玄朗。
　　“恩公敬上，在您看到这封信时，妾大约已经行至千里了。离情太难，请恕未能当面此行。恩公大德，本应竭生牛马已报，然家中要事频传，窃思量幸而恩公如今已然无碍，故而敢凭私心而走，望恩公日后万事如心，再无磨难。另，妾行时匆忙亦未能向空空少侠言别，念与少侠往日缘分，心中久久难平，惟愿今后山高水长亦有再见之日，届时妾定携酒以谢诸公高义……”
　　离愁之苦锦书难托，翩翩写时，书几字便要稍停一会儿，不知如何说辞才能稍减别伤。若是知晓今日之难，那时临去巫山就该狠下心离开，时日越长越难割舍，如今短短一封书便胜似刀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