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空空》熏风普渡

53、对手

　　“请！”柴荣摆了个手势，浑身蓄力，一副胸有成竹模样。玄朗笑笑，没有推却，他早已感受到对方那股隐而不发的凌然，此时再谦让怕是倒显得愚蠢。
　　二人今日都未带兵刃，只比较赤手空拳，相较于借势更能显示出真实的武功层次。
　　玄朗最善拳法，特别是刚劲的近身拳，自四岁练起如今已经使得出神入化了。赵家从他高祖那代起就以拳法文明，到赵弘殷这一代已经打出了各人风格，能将拳法与轻功结合，将刚劲与灵巧相辅，算是发扬到更上一层。
　　所以，起手时玄朗自然用上自己最擅长的，三两步飞身过去，一记勾拳只杀对方面门。柴荣见他用拳干脆，手臂挥舞生风，下盘稳而不死，能转身应变，更能趋势而近，竟是学到了赵家拳之百分精髓，除力道上不及常年将军，技巧使来频频叫人难以招架，不禁暗暗心惊，直叹遇到了个不凡的对手。
　　然而，柴荣亦不是好相与的角色，他既然敢挑战，自然是清楚赵家拳法之玄妙，广习各家武功的好处就是能在对战时快速找到破绽。
　　赵家拳来势汹汹看似花样繁多，用功千百，万拳出一，却实则背后空虚，少了一分退让。这既是不给对方留机会，更是不给自己留生路，这样虽然能快速震杀对手，却害怕缠绵，弗过十余招便会露出软肋，若对方功法稍强于己，只要抽身抓个空挡直击软肋极易一举成功。这也是为什么赵弘殷在沙场上总喜以快攻取胜，凡是缠斗往往需要中途退守片刻稍作调整，原因就是防在地方抓住自己破绽前发起另一轮新的攻击。
　　于是，柴荣堪堪退后，只是勉强招架并不急于反攻，目的就是耗尽对方心力，等待一个时机。
　　果不其然，招行数十招未到一百，玄朗的攻势明显弱了下来，而柴荣也从一开始的只防不攻渐渐转为攻势，场上形势渐渐倒转。
　　虽说如此，看台上的人却在这时不吝惜地大加赞赏，“嘿，我说弘殷，这小子不错啊，那么生硬的拳法竟能撑到现在才露点破绽，不错不错啊！”
　　郭威这话其实真是褒义，可是赵弘殷听来却无比别扭，赵家拳确实有致命的软肋，可是前头攻击之势算是天下武功最优一品，若不是遇到郭威父子这样的怪胎，几乎等不到破绽就能搞定，哪里像他说得那般无用？
　　“郭帅，小儿的拳法只是中规中矩，还未达到行云流水之态，等到之后基础扎实了，再结合其他功法自然就不再生硬，届时您想看破绽估计就等不到了。”
　　这话说得明显有点不服输的赌气意味，郭威忍不住哈哈大笑，乐道：“是是是，娃娃还小嘛，我可没说他别的，弘殷莫怪莫怪~”
　　赵弘殷有点无语地闷哼一声，他自小也只在这位大帅跟前吃过亏，确实没有底气辩驳人家的观点，当初自己就是数百招之下拿不下这人最后被抓了破绽败得难看，到现在也改良不出既能保持强攻之势亦能留点防守的好拳法，故而被嘲笑至今，于这一点着实没有话讲。只能转移注意继续看下边比试，心中渐生担忧。
　　与此同时，玄朗也发现了自己拳法的弱处。说起来，柴荣还真是自己的克星，他用拳对方就用掌，将刚劲之力卸得干净。他轻功得意，对方却底盘扎实，即便高空下拳，人家也能堪堪接住不用半分。如此频频出招竟是半点便宜也没占着，愣是白白消耗了不少力气。而柴荣呢，好似晓得他的套路，即使过招百余，亦没有疲惫之感，甚至嘴角含笑，好似全在意料之中。
　　如此下去，怕是不妙。
　　初次比试，败下阵来往后于军中恐怕难待，玄朗皱起眉头，脑中还是盘算下一步走法。就在这时，他忽而想到巫山上那个幻境。
　　当时困兽之斗，他亦是疲于攻防，差点被区区幻影夺了命。若不是出云大师出声指点，将短攻之势化为长拳四十二式，以力打力，分八方四手，自己恐怕也走不出幻境。
　　思及至此，玄朗心中突然消逝了紧张，他渐渐放松攻势，只用了空空闲时所教的几招友步周转，任柴荣的拳脚倾身逼近，甚至将周身空门敞开，暴露于敌方掌风之下。
　　这般好似自暴自弃的架势让柴荣有些窃喜，以为自己的攻伐已经奏效，而玄朗大约已经耗尽了心力，下一秒开始便全由他主导。
　　好机会！他加快了步伐，掌势也越发凌厉，恨不得几招之内就打得对手爬不起来。
　　“看来，胜负将分了。”与此同时，看台上的两人也呈现出一喜一悲的情绪来。
　　赵弘殷抓紧了腰上的佩剑一言不发，即使心中明白今日玄朗已经表现得出色无比，可是若真要让他承认败给了人家的孩子，还是有些别扭。
　　他伤才刚好……
　　慈父在心底默默叹了声，不知是借口还是安慰。
　　这时，柴荣发起了最狠一轮攻势，几乎说有人心里都说，大约要结束了吧，可怜了这个俊朗的小公子，无奈人外有人啊。
　　“认识你很高兴！”柴荣笑着一边攻击一边感慨，语气里骄傲得狂放。
　　虽然是很好的对手，可是还差一点。
　　玄朗没有吭声，面上亦无任何或悲或恨的表情，此时他的思绪早已不在场上而是飞去了千里之外的巫山。
　　他的心构建了一个幻境，内力的洪荒之力慢慢蓄积，然后出云的声音适时而来。
　　“以一指拨千斤，以一拳化万力，彼时身轻如燕而长拳似铁，腾空起化己身为利刃，穿对方心神而过，背脊蓄力，丹田养气，一掌化外力，一拳迎面击。飞龙之势从眉眼而生，潜鱼如水，贯入无形之泉……”
　　招招式式，全然入心，就在千钧一发之时，玄朗突然一章一拳迎面而对，侧身转向倏尔腾起，趁着柴荣以为胜券在握时，猛然发力，化为凌空一支冷箭只向人死门而去。
　　一招定乾坤，当最后重拳定于临眉，柴荣还恍然如梦。
　　“认识你很高兴！”
　　胜负已分时，玄朗温文一笑，瞬间所有攻势化为流水卸去，只留下场中对手茫然而立。
　　形势扭转得太快，在场的观众纷纷忘了喝彩，瞪大了眼睛，仿佛在刚才一刹错过了斗转星移。
　　过了片刻，看台上突然响起一阵迟到的掌声，郭威终于收起了戏谑的表情，像一个真正的长者一般抚掌赞许。
　　已叹不出那句久违的“孺子可教”了，这一场比试让身为大人者亦有受教之感。
　　“想不到你们赵家也有这般晓得‘兵不厌诈’的孩子~”
　　“大帅，您大概用错词了，这不是‘狡诈’而是‘明智’。引君入瓮，厚积薄发，我赵家的孩儿从来都这般内敛~”
　　“……”
　　赵弘殷笑嘻嘻地看着一贯傲慢的大帅，心中总算松了口气。
　　真是扬眉吐气啊！哈哈!吾赵家总算后继有人了！
　　柴荣愣愣地见对方收回攻势，拱手而礼，难以置信。半晌后，他终于坦然一笑，带着半分自嘲，拱手回敬。
　　看来，之前的狂言要收回去了。
　　眼前这个人，不仅是个好对手，更会是一个好朋友。
　　往后，这军中怕是再也不会无聊了~
　　“恐怕我们得重新认识一下了。你好！吾，新晋的禁军左中郎将柴荣，往后望请多多指教！”
　　柴荣眼中闪着璀璨的眸光，万年不变的表情也带了些难掩的欣喜。
　　玄朗愣了愣，旋即粲然一笑，道：“吾，赵匡胤，字玄朗。往后请多多指教！”
　　许多年以后，彼时已成为点检大将的玄朗忆起与周世宗初次见面时的场景，仍忍不住对好友空空笑道：“那时，陛下那架势真是瘆人的很，他不言一句多余的话，只是步步紧逼，好似恨不得当下将吾打回老家去，谁想到后来……哈哈，人与人的缘分还真是玄妙啊~”
　　“哈哈!这或许就叫不打不相识~回头咱可要好好找陛下多喝几杯，谢他当初不杀之恩~”
　　英雄出少年，正是这一次冒险的际遇才造就了今后最默契的君臣。
　　昨日青丝今日白，前情逝去新欢近，人生莫不如初见，唯有最初的悸动才能在往后半夜梦回，久久回想。

作者有话说

　　一写打斗就手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