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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校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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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韩令坤突然告知自己明日一早带玄朗去禁军校场见郭帅时,赵弘殷还以为是幻听,半天没有反应。
倒是昨天才大伤初愈回家的儿子先一步帮他答应了,拉着自己关入书房,倒上一壶茶便开始详细询问军中境况。
“玄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韩先生为何突然叫为父带你去那里?还有你也不问问那是什么地方,怎么可能随便就带个小娃娃去?”
赵弘殷的语气有点着急,爱子失而复得还来不及怜惜,如何又要去冒险?过去他或许总期望玄朗能出人头地,做出一番业绩来,可是经过一番劫难后,他只想孩子活得安稳快乐。
然而,这只是父亲的想法,作为人子,玄朗似乎更清楚自己的方向,他听了父亲的问话,微笑着摇摇头,道:“父亲,玄朗已经不小了,您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是个了不得的小将军了……”
“可是你的身体……”
“这一点父亲切勿担忧,之前有世外高人为儿子诊治,如今已经大好。”
“即便如此,去禁军之事仍需商议,莫以为出去历练过一番就有多了不得,带兵打仗之从来不是简单的鼓捣弄枪,沙场与江湖不同,一不小心就能要了你的小命儿!哪里是开玩笑的?!”赵弘殷越说越激动,他甚至开始后悔教导孩子武艺,一味重于兵刃,太过急功近利,竟将眼前的少年生了这许多虚无飘渺的幻想,乱世人不如太平狗,人人躲避都来不及,他还忙着往战场上送,岂不胡闹?
断不可重蹈覆辙,他已经失去过一个孩子,这一个不能……不能……
玄朗冷漠地看尽父亲所有的担忧,最后忍不住微微叹息一声,带着一种来自远方神山的超然轻轻拍了拍慈父紧握着颤抖的拳,笑道:“然而,父亲您也明白不是么?总有一天,我赵家的孩子都是要站在沙场上的……”
“……”突入起来的宿命感瞬间侵蚀了赵弘殷的内心,他本想辩驳,却发现找不出任何辩驳的理由。
玄朗说得不错,赵家之所以是现今的赵家,全靠战场上拿血肉去争,赵家的男儿生来就是杀神,与这乱世既是顺势而生亦是顺势而亡。
他亦然,长子亦然,玄朗亦然,就连今后的廷宜也一样免不了这一天……这个天下有人若想太平,总有些人需要世世代代去仗剑守候,这是上天赐予使命,是生的意义。
“即使如此,也不急于现在吧……”
辩白已经更像是请求,软弱无力,渗着点点悲哀。
“父亲,如今便是最好的时机,新朝初立,契丹方回,旧势力偃旗息鼓,正是国家暂时安稳的时候。若不在此时多学点真本事,哪日这天下再乱了,您能保证仍护的住我赵家上下数十口吗?!”
赵弘殷被最后一问惊得羞愧,想到那时汴京陷落,自己弃家而去,留下孤儿寡母独守,未尽到半点为夫为父的责任。自己就要老了,今日护不住的人来日又拿什么来护?
“玄朗,为父只怕苦了你……”
说到底还是忍不住生身骨肉犯险,谁家孩子不是十月怀胎而出,谁家父母愿意将孩儿扔到刀剑下舐血?
只是,如今大约已经晚了,玄朗早已走不出这宿命,或者说他已经认同这宿命。
正当赵弘殷心如刀割时,玄朗的态度却无比坦然,“父亲为何悲痛?孩儿此去能否顺利夺得大帅青睐尚且两说,再则战场虽常夺人性命也造出无数英雄。父亲,孩儿九死一生,身系天命眷顾,断不会将这求来的性命挥霍,若是有幸能拜于大帅麾下,今后定会被赵家打出一片太平来!”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
赵弘殷看着爱子眸中闪烁的眸光,不知为何竟好似穿越到他幼时,那日红光冲天,满室溢香,他守在门外,颤抖着地接过稳婆怀中脆弱得好似一不小心就会死掉的生命,心中生出莫大的幸福感。
这是他的儿子,每一寸每一处都留着他的血液,奇妙地好似神仙法术。
没想到一晃已经十多年,中间发生了太多事,忙得他再也没来得及仔细看看孩子的模样。
他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人了,不再彷徨,不再推诿,不再怯懦,他从自己的羽翼下钻出来,大声地告诉自己今后飞翔的方向,带着骄傲而坚定的笑容。
作为父亲,除了点头还能说什么呢?
“既然如此,明日晨起用过膳之后你就随为父进外宫,禁军校场不是别处,关系到皇家威严,说话做事皆需谨慎,大帅问你什么也要如实应答,为父会一直陪着你的。”
说完,释然地拍拍爱子坚实的臂膀,给予一个鼓励的微笑。
于是,玄朗也回了一个笑,静静地称是,再无疑虑。
次日,日光照得毒辣,父子二人如往日一般进完早膳,赵弘殷昨日同兵部告了假,亲自打理好儿子的着装,带着人和大帅特批的书函径直乘车进了外宫。
一路上走过的都是玄朗没见过的深严雄伟,他心中虽然暗暗紧张,面上却未流露出半分,倒是赵弘殷细心地瞧出了端倪,笑着拍拍他的手背,聊作安慰。
渐渐的,离着校场越来越近了,老远的便听见有兵士练武训练的声音。父子俩下了车,昂首挺胸端步穿过警卫走到郭威跟前,扬声跪拜下去。
玄朗还是懂事之后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郭帅,不免有些好奇,跪拜后忍不住抬眼瞄了一眼,只觉眼前之人眉宇中自带一种凌然之感,威严至极,即便只是微微谈笑也能感受到其中难掩的杀伐之气。
“嗯?这便是玄朗吧……”
郭威瞧着一直埋着头没有吭声的少年,想到韩令坤之前的推荐,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想要寻出些不同来。
赵家父子听到问话,连忙拜见,赵弘殷甚至退后一步特意将爱子引到郭威近处,笑道:“回将军,这便是小儿匡胤,夫子赐字玄朗。快,还不赶紧拜见将军!”
玄朗闻言听话地上前,态度依旧恭敬且坦然,拜道:“小子赵匡胤拜见郭将军!”
郭威一愣,没想到这少年小小年纪竟这般处变不惊,刚刚他故意显示得威严,平日自己那些下属见了也多会害怕紧张,而玄朗只是恭敬有余并无紧张失态之举,实在难得。
这般想着,心中忍不住对玄朗印象加好,于是笑道:“免礼吧,说起来你小时候本帅还抱过呢!没想到一转眼已经长成了如此俊朗的英杰来!”
这话说得实在,玄朗素来长得好,身边人无一不夸他面貌俊朗,单凭这幅皮相小小年纪便足以迷倒汴京大街小巷。再则,玄朗因为幼时便开始练武,身上自带一股子英气,不似别的俊朗羸弱,所以更招人喜欢。
如此一来,郭威心中已经大致有了主意,怪不得韩令坤敢直接敲门自荐,确实不是凡庸之辈。
然而,这还不够,要当他郭威的兵,光是长得好可不行。
于是,大帅狡黠一笑,突然朗声道:“诶呀!本帅怎的忘了!恰好前几日吾妻侄亦到了军中历练,差不多正是玄朗一般年纪,正好出来见见!”
赵弘殷听这话不由得一惊,郭威说的这个妻侄定指嫂兄家的荣儿无疑了!那孩子他之前见过,着实了不得,武艺精湛不说,父亲还是远近闻名的博士,从小又常在郭威府上走动,诗书兵法比之同龄人都要厉害许多。郭威这时叫他来见,岂不是故意拿来与玄朗比较,叫人为难么?!
“将军,这……”
赵弘殷一急,差点就想张口谦让几句躲避过去,可是话还未出口却被玄朗一个小小的拉袖动作阻止,转而再看郭威,显然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于是再多的话也只好咽回去,暗自忐忑了。
军中主帅之言便是天命,郭威一句小小的吩咐,不一会儿便看到一个健硕的少年郎匆匆从训练场赶来。
“父帅,您找我?”柴荣器貌英奇,一开口便惊掉了赵家父子的下巴。
郭威见此,微微点头,轻描淡写道:“荣儿素来孝顺,性子又与吾夫妻投缘,前几日夫人干脆求了大哥将他过继来府上作子,本来这事儿也该请你来府上喝几杯庆祝下,可是近日实在忙碌,不自觉便耽搁了,今儿正好一并见了吧~来,荣儿,拜见赵将军!”
抢了人家的孩子还这般无所谓,也只有郭威才干得出来,然而柴荣那孩子确实乖巧,并不觉得自己的姑丈如今的父亲有何不对,上前便是郑重一拜,敬道:“小子柴荣拜见赵将军!”
赵弘殷一声冷汗地应了礼,心中更加的纠结,谁都觉得自家孩子了不得,可是拿出去比试总会有个高低,这一刻他看那柴荣英气勃勃,身姿卓卓,忍不住为玄朗捏了把汗。
然而,当事人却未觉得当下的状况又如何,在听过郭威解释后,玄朗便收了微微惊异的表情,坦然地仿佛见的是个无关紧要的角色,自顾自的云淡风轻,笑盈盈地应对。
他这态度,反倒让郭威父子来了兴趣,特别是柴荣,他直觉眼前的这个少年与过去那些想要进父亲军帐的公子哥很是不同,若是有幸,应是个好玩儿的对手。
虽然柴荣一直沉默谨慎,可那些模样都是表现给别人看的,骨子里还是个渴望挑战的少年郎,于是见到玄朗不为所动,遂与郭威交换了个眼神,笑道:“这位兄弟与吾极有眼缘儿,正巧大家正在对练,若是不弃不如与吾一起吧,随便玩玩儿就当放松放松筋骨。”
这个提议是众人万万没想到的,且不说赵弘殷就连郭威也没料到柴荣会直接开门见山,对玄朗生出如此大的兴趣。他们家荣儿从来性子都淡,除了兵法武艺,最爱的便是书史黄老,小小年纪常年就是一副老头子做派,任是他这个为父的都毫无办法,没想到今儿竟然起了胜负欲,有趣!有趣!
玄朗自然也没想到对方一点套路都不讲,他微微一愣,思及如今处境欣然应承下来,接着便跟着柴荣走了。赵弘殷不放心想追上去,谁知却被郭威一把拉住,笑呵呵地引到观台上。
“我说弘殷,到这儿就别老皱个眉头了,瞧你操心的!孩子们想玩儿就去玩儿回儿呗,咱只当瞧瞧热闹!”
嘿!你儿子厉害,当然不愁啦!我们玄朗可是大伤初愈啊!
赵弘殷心里吐槽无力,碍于身份只好任人拉走,可以一颗心却被玄朗直接待到了训练场上。
此时,柴荣和玄朗已经各立一边,对势在训练场上了。
两个少年,各有各的英伟,他们此时并未做任何动作却叫围观的人都紧张地忘了呼吸,一场精彩的对决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