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空空》熏风普渡

40、高人

　　第二日，再出发时，没有看见老板和伙计，只有老板娘出来招呼了一下，态度神情明显与前日不同。临着要走了，对方还客气地送了便于携带的干粮和水酒，空空笑着故意问她价钱，老板娘更是吓得连连称罢。
　　再行路上，气氛越发轻松了，韩令坤看着空空更加顺眼，甚至爱屋及乌地觉得是自家徒儿交友有眼光，瞬而爱怜地又看了几眼昏迷不醒的玄朗。
　　思及爱徒，再是冷血的夫子也不免又生出一点感伤来。这孩子的神智还在阎王殿前徘徊，韩令坤没有那个本事将他拉回来，本想着此去回汴州请内力深厚的众武将帮忙。可是就在昨夜，当韩生见识了空空的精妙功夫后悄悄改了主意。
　　武将的内力虽然深厚可以救得玄朗回转，可是他们不晓得功法，一味只晓得输出，成效未免太微，即便就回来也依然只是个普通少年郎，如何对得起他这一番际遇？
　　玄朗为救家人将自己至于死地却不死，还得幸有黄巢后人医治，以行针走穴，若有辅以江湖高人相助，趁机打通全身关窍，于他而言定然大有增益，岂非天赐良机？
　　可是，到哪里去找这样的高人呢？
　　韩令坤不禁有些犯愁，他一介书生，虽游历不少，却不曾见识过真实的江湖如何，更谈不上结识什么世外高人了。
　　他眯着眼睛皱起眉，打量了一圈身边的几个人，也瞧不出什么好的谋士，无奈之下只能轻轻一声叹息。
　　谁知，这声叹息才刚刚传出点情绪，就被耳尖的贼小子听了去。
　　空空赶着马车，爽朗的声音从帘外传进来，“先生为何感叹？可是遇着了什么难事？”
　　韩生一愣，下意识看了看翩翩的方向，只见小女儿虽然一副假面看不出表情，眼睛却是晶晶亮亮，清明无垢。
　　他犹豫了半晌，尽管并不报什么希望，还是将心中所虑告于贼小子一二，他并未言明心中计较，只是说若有内力深厚走脉甚通的高人相助，玄朗的病情或许会好些。
　　没想到，此虑刚到，空空竟然还真忆起一个人来，他放慢了马儿，诚心诚意为好友盘算起来。
　　“若是按先生所言，距此不远还真有一位能人，他是家师的好友，小时候吾也曾随行拜访过几次……”
　　“果真？”韩令坤高兴地几乎要跃到车下。
　　“嗯，”空空努力回忆着，“那是位得道高僧，以刚劲内力见长，最善走穴通脉之功，能以掌风指力威慑人于方丈之外……”
　　“了不得了不得啊！若是能请得这位大师出手，玄朗最多两日就能大好了！”
　　空空听韩生这么一说，心中顿时也燃起期望，真想带人现在就飞过去，“大师就隐居在巫山以北，说来离此地不算太远，快的话车行三五日就能到！嗯……只是，翩翩，我们接下来要恐要换行程了，高人隐于偏远崎岖之地，沿途辛苦得很，不知你……”
　　翩翩一听这话乐了，她并不是矫情的女子，即便心中有别的打算，但是救醒玄朗亦是她所愿，于是笑笑道：“不必顾忌我们，奴家虽不是江湖中人亦不算吃不得苦的大小姐，既是于赵公子有益，空空尽管按计划行去，吾主仆二人自当竭力相随。”
　　如此女子不娇柔不造作，深明大义之处更比男子果决，令韩令坤都不禁佩服。
　　“多谢翩翩姑娘高义！”
　　这声道谢真诚无比，将二人之间的芥蒂消散了几分，翩翩赶紧回礼，笑道：“先生切莫如此客气，奴家此行全为报玄朗公子救命大恩，先生若道谢字实在折煞了，不敢不敢！”
　　韩令坤闻言点点头，于是不再多礼，朗声嘱咐空空调转车子向大师所居之处行去。
　　空空一行走的是山路，虽不必水路畅快，却能体验绝地之美。
　　巫山高耸十二峰，行于其中，潇霞环绕。登狭路，马行艰难，恍抬头，难辨人间仙境。岫云吐叶色，层峦松枝并，耳边是惊起的猿声，袖边是难舍的繁花。一低眉，万丈之下江流背驰，动人心魄。
　　空空驾车极稳，坦然自若，好似来过千百次一般，走过自然的屏障，穿透绝尘的迷阵，幽幽暗暗寻着一条似有似无的轨迹。
　　“各位！坐稳了！”
　　突然间，驾车人一声高呼，应声而起时，马啸疾驰，车内人只觉似乎腾于天上，不知道被带往了何处。
　　翩翩抚着猛烈跳动的胸口，悄悄掀开车帘看了眼外边，弗一低头立刻吓得花容失色，匆匆躲进车里。
　　韩令坤看着她的举动微微一笑，他虽然心中也大有触动倒还算镇定，全心全意相信着贼小子。
　　常言道：江湖高远，非凡人能及。
　　此刻，总算有点见识了！
　　“翩翩姑娘，话说这巫山缘起于蜀，吾等擦山而过，一路向北，背驰着姑娘家乡而走，真是难为了！”
　　韩生轻轻喟叹，不自觉激起了层层相思。
　　翩翩微微摇摇头，虽然面上装作不甚在意，可是眼睛里却多了一丝愁绪。她想起了故乡青城，那里虽不似汴京繁华，也不如江南醉人，却有一种天生的神仙清气。父母还在世时，常说青城原先有住着不少道人，后来都飞升成了仙。翩翩不知这些传说是否属实，只是一心相信自己的父母也一定是学了那些神仙道法，只是飞升成了仙。
　　其实，他们全家并非土生土长的青城人，不过机缘巧合到了那里，母亲说那是因为有位故人曾说要在那里久居，于是父亲便决定在那里等他。
　　只可惜，父母有生之年都无缘再见那位故人，不知是故人失了信还是父亲记错了约。
　　触及往事，翩翩只觉眼前一片白茫茫，于是甩甩头不再深思。
　　这时候，马车已经行到了深山幽静，远远的，传来一阵悠悠荡荡的钟鸣。
　　那声音绵长得好似走过了无数春秋，恍恍惚惚直达内心，接着空空笑了，指着迷雾中钟鸣之地，轻声道：“便是那里了！无影寺。”
　　众人朝所指之处望去，层层树影斑驳，寺庙隐于树影尽头，当真“无影”可寻。
　　空空停了马车，拴在大树下，招呼其余人下车。
　　“佛门圣地，最讲究心诚而往，吾等还是步行上最后这一截山路吧。”
　　众人点点头，深表赞同。
　　韩令坤整理好衣衫，深呼吸了好几次，竟比身处威堂前死境还要紧张。翩翩也一样，坏着敬仰之情将一身乔装卸净，换了最为清爽朴素的打扮款款随行。
　　空空背着玄朗走在最前面带路，后面的三人一路踏着他的脚印，穿梭于幽影之中。不知行了多久，前路依然一片白茫茫，来路却早已不见踪迹。
　　这时，有个声音轻轻响起，好似佛语，“生来之路源于前世之果，莫问莫怨。未来之路在于现时之因，莫停莫虑。心若清明，路便清明。心若浑浊，皆世浑浊……”
　　一番揭语震撼人心，佛法无边，佛显万相。
　　无边即有界，万相即无相，是为风不动心动，眼无色心乱，人无根，寺无影，这便是求法之途。
　　各怀心事的旅人惑于拷问之境，一时间心湖涟漪起，孑然不知处，差一点忘了此番前来究竟为何。
　　空空驮着玄朗，他是这行人中心最小的一个，面对佛语拷问，亦然清明一片。
　　他抬起头，看着顶上惊飞的鸟儿，扬起一个无邪的笑意，好似对长辈撒娇一般，迎着那声音招呼：“出云大师，空空小儿来看您了！烦请开山见路！”
　　他话音一落，耳边那段喋喋不休的揭语立刻听了，好似真有人听到了拜谒，不过片刻眼前白茫茫的雾气也跟着散去，山林之中隐隐显出一条小径，想来便是入寺之途。
　　“走吧。”空空笑着回望了一眼后人，毫不迟疑地踏入曲径。
　　韩令坤与翩翩也不疑有他，立刻疾步跟了上去，带一行人皆入了法阵，那小径又好似戏法一般消失不见。
　　一行人沿着小径又走了大约半柱香，突然在路途尽头看见一个房顶，大约是间寺庙模样。
　　这时，山上匆匆下来三五个小和尚，都是十来岁年纪，轻轻脆脆念着“阿弥陀佛”，仿佛迎接一般立在道路两侧。
　　空空等人赶紧向小和尚们一一行礼，受宠若惊一般一步一步走进寺庙。
　　寺中香烟环绕，出云大师正向佛背立于大殿之中，静静等着众人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