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空空》熏风普渡

41、涅槃

　　“阿弥陀佛！”出云转身，须发白眉，超然世外，“空空小施主，别来无恙啊！”
　　空空抬头，咧嘴一笑，轻轻将玄朗放下，冲大师恭敬行礼道：“托大师的福，小子一切安好，倒是大师，多日不曾前来拜会，见您依旧康健，真是万福之至！”
　　”哈哈哈！你这娃娃就是嘴甜，若是苦知子还在，定又要向老衲炫耀了~”
　　出云最喜欢空空机灵，怜爱地冲他招招手，一副邻家长辈模样，全无半点架子。其余人见他这般亲切，也稍稍放松了些，纷纷向出云行礼，郑重拜会。
　　“你这娃娃，打你师父走后就不曾来寺中看看，当真把老衲当外人了么？”出云摸摸空空的小脑袋，口中虽一个劲儿数落他生分，眼中却满满慈爱，看着眼前这孩子就好似看到了故去的挚友，颇有几分怅然之感。
　　空空卖乖着蹭了蹭老僧的袍子，笑着露出几分抱歉，师父走后他确实与这些长辈疏于联系，一方面在于自己害怕触景伤情，一方面在于认识了玄朗。
　　“说起来，差点忘了，出云大师，这几位是我的朋友。”空空笑着介绍，“这位儒雅的先生是当代大名鼎鼎的博士，韩令坤，韩先生。这位年轻的娘子，闺名翩翩，是我们患难与共的伙伴，翩翩身边这位是她的府上的麽麽，这一路全靠她照顾我们的起居……”
　　出云微笑地一一行合十礼，等到差不多都招呼了一边，这才问道：“那这位呢？老衲瞧着你一路小心地将他驮扶上山，想必亦是你十分紧要的人吧。”
　　空空一愣，瞬儿一个劲儿点头道：“实不相瞒，这位确实是我过命的异姓兄弟，姓赵，名匡胤，字玄朗。”
　　“哦？听空空这么说应是个不错的孩子，他怎么了？老衲瞧着不太好……”
　　说着，出云大师也不管是不是还在大殿上，蹲下身就查看起来。
　　“大师说得不错，玄朗就是为救吾等姓名才受的重伤，已经昏迷两个多月了，药石用尽就是不见好……”
　　出云点点头，又轻解了衣衫细细查看后问：“他之前可是在周身大穴上皆施过针？”
　　“这……”空空只照顾过玄朗起居，医理上全然不通，只能询问地望向翩翩，然而还未等到对方回答，韩令坤却上前一步，拜答道：“大师所言不错，小徒在此之前确实周身大穴皆行过针，且走得是通脉理气之法……”
　　出云回头，看向韩令坤，眼睛里有一点难以言说的深意，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这娃娃是你徒弟？”
　　“是。”
　　“那他身上的针也是你行的了？”
　　“这倒不是，老生也是听闻小徒伤重最近才赶来，来时已发现有人为他医治过了……”
　　“这么说，你也不知道是何人施的针？”
　　出云这么问时语气里尽是怀疑，好似意有所指，吓得一旁不明所以的翩翩心虚地低下头。然而，韩令坤只是微微一笑，淡淡回道：“老生确实不曾见。”
　　此言一出，老僧也不便再逼问什么，只是看着对方笑着不说话。
　　空空紧张地看着高深莫测的二人，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大师，施针那人很重要吗？如果找不到，是不是我的兄弟就没救了？”
　　出云听到这话，终于化开揣测，捏着空空的小脸儿笑道：“小子，你都找到我这儿了怎么会没有法子救他？只是，他本就无疾，叫老衲治什么？”
　　“什么？！玄朗没病？！”空空瞪大了眼睛，很是不信，“大师莫要唬人，哪有好人昏睡数月不醒的？”
　　出云闻言哈哈大笑，一挥衣袖，原本靠卧于柱前的玄朗竟飞身而起，悬浮于半空。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这位小公子确实身子已经大好了，之所以昏睡不行，乃是五官肺腑不知头脑清明故而沉睡等候罢了，待老僧将他唤醒即可。”
　　言罢，抬手就要运功，谁知却被韩生突然拦下，“大师且慢！但听老生一言。”
　　出云收回内力，似笑非笑看着韩令坤问道：“怎么？韩博士，不愿老僧救您徒儿么？”
　　阻拦之人轻轻摇头，好似看不懂旁人讽刺，自顾自道：“大师，吾听闻佛家最讲究因果际遇，可是真的？”
　　出云不知他何意，只得点头应道：“所谓‘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三世因果,循环不失。’于佛家弟子而言，今日之果皆源于前日之因，后日之果皆起于今日之因。博士提及此，可是想说与您阻拦救治有关？”
　　这句话直问到了韩令坤的心坎里，他笑着点头道：“正是，玄朗遭受生死之劫而幸免，岂不就是一种难得的际遇？吾求得先生这里，要得不仅仅是救这孩子的一副躯壳而是救这孩子的一番创世造化。”
　　“先生又怎知这孩子未来会有创世之才？就老衲看来，他不过只是过半大的孩子，同空空一样，还是父母长辈身边的花儿。”出云对于韩生功利的心思不以为意，他并非不能帮助玄朗通脉走穴，使其涅槃重生。
　　然而，那样做并非是绝对的好事，一个人的福分是有限的，若是强行冲破少年的周身大穴，补施针时内力不足的弊病，就相当于改命，将后天之福累于而今，谁人也料不到哪一天会得到怎样的天谴。
　　“先生可知这么做意味着什么？”
　　出云质问的语气很是不善，他是出家人，不明白生出乱世还有什么比一个少年的生命更为珍贵，眼前这人虽然为人师长，却是将一己之愿倾付于弱质小儿身上，简直荒唐！
　　然而，韩生打定了主意，不为所动，他早料到出云会有优柔之念，遂决然道：“老生不才，年少时也曾博览群书周游列国，既然看得出玄朗身上所行针法，自然也晓得若是有高人在此刻相助会有怎样的利弊。可是，大师，您如此博智，难道没听过这样一句话么？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若以一己之力能救万民于水火，创一番太平盛世共后人享乐，于此人而言岂不是比长生还快活？玄朗是吾唯一的弟子，老生无亲儿，对于这孩子看得胜比性命。可是，吾不能那样自私，玄朗是天定的帝王之才，居为难而无恙，有勇有谋有智有运有慈，试问这天下诸侯有几人能比得上眼前的少年？”
　　韩生言辞凿凿，愣是将满心的报复和期望和盘而出。
　　在场之人听闻无不惊愕，特别是空空，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日日与自己厮混在一起的少年竟被人这般期望着。
　　他一直以为他们离长大还早的很，那些所谓理想，所谓的壮志，都只是闲时笑谈。
　　空空还没有带着玄朗去大草原打过马，没有去汴京城西的小河里戏过水，怎么就要急着陷入大人争权夺利的泥沼里了呢？
　　韩先生一定弄错了，玄朗只是玄朗，是他陆空空唯一的朋友，才不是什么帝王之才，救世之主!
　　这般想着，贼小子紧张地拉拉韩生的衣袖，几乎是哭着哀求道：“先生，您就让大师救救玄朗吧!他胆子那么小，晚上不点灯都会害怕得睡不着觉，这样的家伙怎么会是你说的什么救世主呢？先生，我求求你……别再让玄朗难过了……他的心只有拳头那么大，除了身边的几个人又能装得下谁？”
　　韩令坤没想到空空会这样求他，一时间也不禁动容。他只有玄朗这么一个徒儿，若传说成真，真的有什么报应，如何不叫人痛心？
　　然而很快他又清醒过来，凡成大事者不能有妇人之仁，玄朗是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天命之主，即便有什么意外应该也应当承担得起，若是真为人王，他日即便穷途末路也不枉来人世一遭。即便退一万步讲，找错了人又如何？
　　难道他韩令坤就没有教导出一位帝王的才能？！
　　所以，叫他如何能轻易放弃？
　　好不容易才爬到现在的位置，好不容易才将上位者的心捏在手心里，下一步只要带着玄朗回去，按照他的谋划踏着殿前万丈长阶走上去，有生之年他定可以亲手创造出一位帝王来！
　　“不行！”韩令坤的眼里燃着火焰，不再理会空空，只向出云直直跪下，“大师，您居于山野不知凡尘之苦，眼前这世道，万民受战乱之苦，尸殍遍野，朝不保夕……大师慈悲为怀难道就忍心看着百姓一直挣扎于这人间地狱么？”
　　出云皱着眉，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他知韩令坤所言多为诡辩，然心里却不自然地生出一种幻想来，巴不得眼前的少年就是天命的帝王，能以一己之力平定四方，创一个太平盛世，救万民于水火……
　　思索再三，纠结不已。
　　终于，出云轻轻一叹，闭上眼，做了决定。
　　“众生皆平等，即便真如你所说，这少年是天定的帝王之才，老衲也不能仅凭一言就决定一个人或者天下人的命运，此事关乎此子今后，还是由他自己做决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