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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夏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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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满城素缟,如同七月飞雪。
玄朗自世宗薨后便再未离过宫,一方面因上君去得突然,朝中宫中琐事颇多,皆需几位托孤大臣商议,实在分身乏术。而另一方面,则是那夜帝王召见之事,仿若梦魇一般缠上了他,无论说话做事都好似有一只鹰眼亡魂盯着,叫他寝食难安,恐回去叫家人见着徒增忧愁。
一连忙了九日,终于待到帝王出殡,玄朗作为首辅自是随着灵柩行在最前面。多日来不得安歇,又逢着伏暑时节,纵使强悍如他,亦觉得眼前白茫茫的有些发晕。送别之路行得漫长,因着世宗身前颇有建树,民间威望颇盛,京城百姓皆自发跪于道路两侧哀思。四周皆是悲悲切切,恸哭声好似要传达天际。
玄朗冷淡地扫了一眼人群,找不见记忆中的人影不禁有些失望,虽不知那两人之间是何纠葛,直至今日却不来送,实在叫人心寒。
难怪,古来总叫帝王“孤家寡人”,看来诚不欺也。
正想到这间,不知为何,平地竟起了一阵大风。那风好似有灵一般,直钻人心,吹着仪仗也东倒西歪。诸臣未料及盛夏之时竟会忽起这般异象,一时不妨,纷纷被砂石迷眼,竟是再难前行。
玄朗行在最前,迎风最盛,只能堪堪举袖遮挡。正是狼狈时,不知从何送来一缕茉莉幽香,让他精神随之一震。然而,未及反应,那幽香从胸前拂过又匆匆消散。待风落无痕,再顾怀中,连同柴荣临终交付的物事早已一并丢失。
“京娘!”
他忍不住呼出声,慌慌忙往灵柩方向寻去,只依稀瞧见风卷着一片衣袂躲进棺中,再无他迹。
玄朗大惊,不敢料想江湖人的胆色与本领,只当自己眼花了,故作镇定地继续前行。
帝王陵墓自然恢弘,且往往是两生墓,帝若去了后位也要留着,待到百年后合葬一处。然而世宗之墓竟不是如此,山间卧着孤零零一座,没有任何嫔妃子嗣相陪,竟是无边寂寥。诸臣心中皆有疑惑,却无人感言,帝王之墓多是登基时便开始建造,所有设计无不代表上心圣意。
沉重的镶金棺椁带着世宗满腔的抱负尽赴黄泉,盛夏之日连魂魄也难留片刻。玄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深远处的漆黑,自那夜以来所有的惊惧皆化为怅然。
纵使英雄如斯,走时也孤单落寞得叫人可怜。
人死了,他的一切便只有随他而去,饶是柴荣临终时颇费了一番心思,也抵不住摇摇欲坠的时局缓缓走向崩离。
君主尚幼,唯辅政大臣是瞻。不知从何时起,玄朗便时常早出晚归,就连空空也难见上他一面。朝堂上风云变幻,沙场将军也不得不玩起了心眼儿。这期间,难免有不少腌臜事,身不由己却不得不为。
这一年,廷宜二十,弱冠年纪,便早早地为自己定下了一门好姻缘。
周朝没有为帝王服丧三年的传统,只等百日之后,赵府就差人去女方家里提了亲。待到府中竟挂红彩,空空这才发现,此去经年,已过春秋无数。
“阿朗阿朗!廷宜的媳妇儿到底好不好看?性情如何?可降得住那混小子?”贼小子长成了贼叔叔,可到底还是学不来别家的沉稳。
此刻,空空晃着脑袋,两只胳膊吊着玄朗,任身子压着对方,一个劲儿问着新媳的模样。无赖作派,与少年时别无二致。
玄朗本好好看着卷宗,被他这般叨扰已是不堪,紧着又被缠着絮絮叨叨唠了许多家常,不得已只好放弃所有公事,专心陪他闲聊。
“我虽没见过符姑娘,但是与符将军夫妻倒是有过几次照面,他二人相貌皆非凡俗,想来子女亦不会差。”
玄朗有些犹豫,说起来他除了知道对方是符将军的女儿外,别的当真一无所知,当初同意母亲和弟弟应下这亲事,也多是基于朝堂考虑。
可是,这些都是权臣想法,江湖儿女又哪里晓得这里面的文章。
空空见他一片茫然,不禁有些恼怒,惊道:“怎么?你都没见过就给廷宜提了亲?!”
“嗯……符将军作为天雄军节度使,常年不驻京中,自然难得一见,更别说他女儿了……”此事说来玄朗自己都觉得心虚,那时小弟突然跑来请他向符将军提亲,他虽然惊讶却未问缘由,一心只考虑着朝中飘摇不定的局势,竟不曾问过廷宜为何独独要娶那远在天边的符家姑娘。
这事儿着实办得不靠谱,然而时至今日也只能顺水推舟,玄朗尴尬地笑笑,大手安抚着拍了拍空空的后背,笑道:“我见不见不打紧,左右是廷宜自己选的媳妇儿,他喜欢不就好了么!”
话是这样没错,可是……
空空还想再言,玄朗却不再给他机会,那人宠溺地塞了块桂花糕到他嘴里,直哄他赶紧去挑几件合体的衣裳。
“好歹也是从小看到大的孩子,空空你可要陪着去迎亲的呀!”
此话一出,再多话便无趣了。
终于稀里糊涂打发走了空空,玄朗这边还未拾起卷宗,谈话里的新郎官儿又推门进了来。
彼时已长成大人的青年穿着一身利索的武装,笑着冲哥哥行礼。廷宜最近几年个头儿冲得很快,几乎已到了玄朗的眉间。眼窝深陷,颧骨微微拱起,嘴抿成了一条线,唯有笑时才现出一点暖意。
“哥哥,空空怎么了?”廷宜靠近,阳光里的小麦色皮肤闪着精光。
“哦,没事儿!他只是有些担心你的婚事。”玄朗笑了笑,习惯性地捏捏弟弟的胳膊,待感觉道指尖的坚硬,这才满意地招呼他坐下。
“空空素来操心得很,总把我当个孩子。”
“可莫怪他,再如何,在我与你空空哥哥面前,你永远都是个孩子。”
听闻这话,青年有些不服,却识趣地没有争辩。他笑笑,与兄长凑得更近,不经意道:“淑儿进府后,哥哥与符将军大可更亲近些了。”
玄朗点点头,顺势道:“这是自然,说到底是亲家,与别的同僚却是不同。”
廷宜的笑意更深,随手为兄长续上了一杯茶,“那么哥哥,如今朝堂,待除了韩通那厮,您便可高枕无忧了。”
话音落入茶盅,一不小心溅起几滴温凉。
玄朗没有接话,翻书的动作却顿了顿。他没抬头,声音突然冷了下来,“既无高枕何来无忧?廷宜,为兄嘱咐过你,婚姻之事仅关乎你与符小姐,无关他人。”
言辞中的冷意让人不堪,廷宜咬咬牙,还想再劝,却不料对方突然抬起头来,一副刀眉横视。
无声的警告如同寒冰刺骨,廷宜心中不甘却不敢再言,他拱手告辞,离去时颇有怨恨。
他已经加冠,在军中亦参与过几次生死之役,即便赶不上当初兄长年少时的威名,却也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年郎。
自悄悄赴了南征,见过兄长在战场上的模样,廷宜再也不肯安逸于赵家的树荫之下。他夜夜都会梦见兄长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凶悍,横刀过,杀伐果决,睥睨天下。英雄如斯,叫人敬佩,廷宜心里早将兄长奉为了翘楚,普天之下再无人能及!这样的人物,论理说除了先帝那般贤明之主,世间孰个敢受他一拜?!
而今幼主,不过受祖先福荫,断然看不出半点天才,兄长为此子肝脑涂地岂不可惜?
越想越觉得怨埋,廷宜狠狠咬了咬呀,忍不住为赵家几代死脑筋频频摇头。
廷宜走得远了,玄朗才装模作样将手中未看进半字的卷宗放下,心中堵着一口莫名的气愤,也不知是在恼谁。
未及战场,不知人命如草芥,朝不保夕。未及朝堂,不知权乱可扰国,沟壑难填。廷宜的想法他如何不知,此番攀上了符家,往后军中朝中,若点检坐天子也未尝不可。然而,许是柴荣濒死的孤寂叫他害怕了,只觉得一步之遥外等着不是累世繁华而是暗潭深渊。
不急,尚可再等一等……
玄朗望了一眼窗外,池中芙蓉开得正好,灼灼风姿如美人娉婷,一解烦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