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空空》熏风普渡

129、帝星陨落（下）

　　不好的预言总是一语成谶。不知是不是因为吹了一夜冷风的缘故，未等到大军开拔，一代天骄周世宗柴荣便病倒了。随行的太医虽然心里早有准备，可是谁都没料到柴荣此番病症来得这样急这样猛！
　　玄朗跟一众大将守在主帐外心急如焚，那个不详的梦一次次在他脑中打转，赶也赶不走。他握紧了拳，咬着牙根，满心不甘。收复燕云，既是柴荣一生的夙愿，更是千万中原儿女的期盼。如今，眼看着就当与敌人最后一战，断没想帐中那个一贯坚毅的人就在此间倒下了。
　　不得不说，大辽那个蠢皇帝耶律述律真是好命！
　　帐外看不到账内的情景，众人只能一味乐观自欺。可是，一天一夜过去，王帐里依然没有传出什么好消息。于是，再乐观的人也忍不住冒出了些大逆不道的设想来，只是谁也不敢说。
　　柴荣一直没有好转，跟着他一路拼杀的将领们也跟着都没了志气。待到第三日，几位老将更是提出请陛下班师回朝的谏言。
　　“陛下！”长须银发的老将军含着眼泪，长跪不起，“臣求您了！咱们回朝吧！”
　　帝王惨白的脸，一言不发，握紧的拳头上青筋凸起。
　　众将见此，心急如焚，纷纷跪下相求。言辞恳切的，几乎要呕出一口心头血。
　　柴荣努力撑着身子，脸色更加不好，他扫视众人，试图从中找到一个知音来。终于，他颤抖的手指指向了少年起一路走来的伙伴。
　　“赵卿，你说！撤还是不撤！”
　　帝王几乎是将盛怒与星火都指向了玄朗，他惶恐抬头，懦弱得不敢吭声。
　　他从未与他这般仓皇地对峙，哪怕是校场上的第一面，也没有此间难耐。
　　玄朗能感觉到此刻自己身上投来的无数炙热的光，他知道皇帝所想，也知道众臣所想，而这择其一，身为忠良之后，他只能顺势而为。
　　“待陛下圣体稍安，再行北伐，亦为时不晚……”
　　几乎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皇帝手边的药碗不偏不倚地砸到他的头上，破碎的瓷片当即滑下一条血淋淋的口子。
　　“陛下！”
　　臣惶恐……
　　玄朗当然知道自己拂了圣意，然而他不得不如此。
　　数年征伐，哪一次不是柴荣御驾亲征，于大周军队而言，若没了这根主心骨，这仗是如何也打不赢的。
　　几乎是愤恨的，周世宗终于在众臣的“胁迫”下班师回朝。
　　就在离开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燕云十六州的斜阳，终于只能留下一声长叹相对。

　　显德六年六月十九，缠绵病榻月余的周世宗终于撑着一口气宣布上朝。然而，这一次上朝，并不像大周上下盼望的天龙归位，更像是交代后事。
　　空悬许久，不知是留给谁的皇后位终于交给了符氏，也算是给年幼的皇子一点倚靠。身边重臣都被帝王一一嘱托了重责，一贯桀骜的皇家禁军被重组，禁军统领更是直接被外放出京。
　　所有人都似乎看到了帝星陨落的先兆，有先知更是看到了一个帝国的危机。
　　太子方七岁，嗷嗷雏鹰，凭何定天下？
　　玄朗埋着头等待着弥留的帝王安排自己的后路，然而等来等去，却未得到半个字。此事让他心惊，更让一众对他看的过高的群臣心惊。
　　退朝后，柴荣毫不意外地又一次昏倒，而后，再没能起身。
　　多日无朝事，玄朗只得日日闲在家里。空空知他心情不好，又不知如何宽慰，只得悄悄地跟屋里的几个混小子打好招呼，嘱咐他们安静些，留他空自闲愁。
　　赵府后院早就被空空种满了果树，这六月间仍开着不少花儿。这些都是果树，本就不是为了欣赏，花朵自然也比不得杜丹贵梅花香。可是，正当如此，反倒无意间开解了玄朗心中的一点愁思。
　　他寻了把椅子坐在树下，手中端着空空酿的果酒，脑子里塞满了与柴荣的往昔。
　　少年相知，并肩作战，雄图霸业，君臣相间……
　　一幕幕念过，玄朗竟说不出改与那人作何私情，再无邪也是君君臣臣。
　　就这么晃荡了四五日，玄朗终于等来了陛下召见的口谕。
　　他惶惶恐恐地整理好官服，一路随近侍走到帝王寝殿。这是玄朗第一次到这里，却没给他一点旁的心思去打量。
　　还在殿外便是一股子难闻的药味儿，玄朗跪在阶前，前头还跪着当朝太子。小小的孩子俯着身子，明黄的袍子套在他身上，仿佛一层枷锁。他应该跪了挺长时间了，身子微微有些颤抖，到底还只是七岁的孩子，纵使失去父王万般悲痛却也不忘在旁人看不见时悄悄揉揉膝盖。
　　玄朗瞧着瞧着，有些不知为何，想到了兄长弥留之际的情形。那时，他还不到太子这般年纪，还不知道死亡有多可怕。奶娘拽着他的手，不让他进屋，强做着保护者的姿态，躲着他一声一声偷偷地哭。
　　深思飘得远了，一时便送了警惕。直到内监唤他进去见驾，玄朗还半天没回过神来。
　　多日不见，柴荣已经瘦成了一个影子。
　　玄朗走上前，先是轻轻地唤了一声“陛下”，而后才郑重跪了下去。
　　“你来啦……”对方发声时明显有些提不上气，“朕有一份诏书……”
　　说着，内监赶紧捧了上来。
　　今夜，万事都得谨慎，内监没有当众宣读，只是将那份诏书亲自交于重臣手中。
　　玄朗手心生了汗，万般忐忑地展开手中的诏书匆匆扫过，只一眼便心若擂鼓。
　　“陛下！臣惶恐！”
　　柴荣虚弱地摆摆手，屏退四周，好似早就猜到了他的反应，留他独自说话。
　　“阿朗啊……”久违的爱称让当事人禁不住抬起了眼，“你可知，朕为何罢了张永德和李重进，偏偏擢你为殿前都点检，统我大周兵权？”
　　玄朗闻言，愣了愣，头埋得更低。半晌道：“臣……臣不知……”
　　柴荣轻轻一笑，招手将人唤到跟前，如军营中那夜，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笑道：“不，你知道，而且很清楚，否则也不会在看到朕的诏书时做这般反应……”
　　“……”
　　“阿朗，想必你也猜到了，这封诏书其实原本并不需要在此间予你，只不过是朕在临死前想亲眼看看你的反应。你……很好！未让朕失望！”
　　这话说得让人心惊，玄朗缓了缓身，这才隐约听见四周似乎有兵器回鞘的声音。
　　帝王之心果然深不可测，在鬼门关前走了一着的大将军此刻才真正领会到柴荣今夜独自回见他的深意。
　　那封好似“天上掉馅饼”的召命，其实也是帝王杀他的诱饵。
　　玄朗不敢设想，若他当时读完后，并非那句“臣惶恐！”现在，是否已经身首异处。
　　如此念想，方一起，便忍不住遍体身寒。
　　周世宗终于会心一笑，仿佛得偿所愿。身为一介帝王，他终其一生，求的除了征途霸业，只得一句“惶恐”而已。
　　“行了，退下吧……”骄傲的帝王总算决定放过自己受惊过度的臣子，然而，当对方就要退出殿门时，他又好似忆起了什么，复唤人来前，交了一个物事与他。
　　“若是今后有空，替朕将此物交还于那个人吧……”
　　玄朗点点头，郑重接过，手中余留一缕淡淡花香。

　　显德六年六月十九日，柴荣驾崩，终年三十九岁。上谥曰睿武孝文皇帝，庙号世宗。其子柴宗训柩前即位，时年七岁。范质、王溥、魏仁浦并相，执掌朝政。以皇长子柴宗训为特进左卫上将军，封梁王;以第二子柴宗让为左骁卫上将军，封燕国公。

作者有话说

　　熏风十一月中旬有个重要考试，恰好阿姨又要休假，所以最近都没办法更新，实在对不住还在追文的各位，非常抱歉！等考试完了我会恢复更新，这篇文基于历史，不会烂尾，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