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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帝星陨落(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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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朴的突然离世,让柴荣终于正视了“人生无常”这四字。他近日身上的旧疾越发严重,大有一病不起之状,每夜梦回,想到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都忍不住吓出一身冷汗,待到回神便好似偷生一般心有余悸。
柴荣茫然地摊开自己的左掌,那条横在掌中的断纹叫他不安,即使他正当壮年,尚未到知天命的节点,可是身体的种种迹象已经屡屡为他敲响了警钟。
时间不够了……
难免的,心中生出一丝怅然来。
可惜他壮志未酬,若是这般就走,如何叫人甘心?
想到此处,柴荣握紧了拳,他无奈嗤笑,不知为何又忆起那一抹红,悲凉的人生为此稍稍温热。
幸好,她没有跟来……否则,他不知自己还能否下决心作那拼死一搏。
偌大的周皇庭空荡而寂寞,烛火摇曳,闪着几点灼热的光。周世宗柴荣坐在王座上静静擦拭着手中的长剑,神情肃穆而威严。
玄朗跪在殿外安静地等待,此刻夜已经深了,他却一丝睡意也无,浑身的肌肉紧绷着,双眼盯着殿内,耳朵竖起,连风声都不愿放过。
终于,他听见里面传来那声熟悉的召命。几乎同时,身体已快于意识先闯入殿中。
“阿朗,南方已平,朕再无后顾之忧了……”
低沉的嗓音暗示着一股子隐忍的情绪,听到挚友近臣的耳中,不言而喻。利剑清脆的长吟响着一曲绝唱,玄朗低着头,许久没接话,眸中的情绪看不真切。
等不到回应,世宗亦无指责,竟叙叙聊起了旧闻:“清泰三年,石敬瑭起兵造反,唐军兵围太原,石敬瑭向契丹求援,割让幽云十六州,并甘做‘儿皇帝’……”
“会同七年正月十日,攻克晋都东京,灭晋。二月,以晋国称大辽,改年号为‘大同’,纵兵掠刍粟,括民私财,不遽遗诸节度还镇……”
“显德元年,刘崇亲率三万大军,以义成节度使白从晖为行军都部署,武宁节度使张元徽为前锋都指挥使,直指潞州,契丹趁机派援军七万犯周,朕御驾亲征,止贼于高平。然,贼心不死,数日扰吾北境,烧杀抢掠无数……”
世宗的语调没有起伏,言语却直刺人心。玄朗跪在玉阶上,惨痛的往事一桩桩一幕幕浮现眼前……
断不敢忘,少时浩劫,斩截无孑遗,尸骸相撑拒。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还顾邈冥冥,肝脾为烂腐。所略有万计,不得令屯聚。或有骨肉俱,欲言不敢语。失意几微间,辄言毙降虏。
思及至此,纵使心中还有别虑,亦不愿再忍。
玄朗深吸了一口气,拱手抬头,终于给予了世宗一个坚毅的眼神,快意道:“臣已吩咐大军城前列阵,只待陛下一声令下,生死不悔!”
如此一番豪言,让上位者动容。世宗走下王座,与玄朗咫尺而立,忽而笑了,轻声道:“卿果不负朕望,乃真英雄也!”
显德六年三月二十八日,周世宗柴荣再次披上自己瓒金的战袍,一柄长剑直至晴空,号令众将御驾亲征。
“朕在此立誓,即日起倾全国之力,北伐契丹,还吾幽云,寸寸河山,分毫必争!”
豪言壮语不敌雄心万丈,玄朗看着烈日下的圣主,依稀忆起少时笑谈,恍然如梦。
那时,少年风华,开口便是惊人之语。
“可恨贼人凭一己之私将幽云拱手让人,使吾中原一方百姓独限外境,耻也!危矣!若哪日吾有号令群雄之能,定要亲手将敌人统统赶回北境,还吾十六州净土!”
原先以为痴人做梦,没想到有一日竟能美梦成真。
显德六年四月十六日,周世宗率军抵达沧州,召集各部援军,直驱北上。
四月十七日,大军到宁州,守军王洪望而生畏,弃城投降。
四月二十日,世宗已路、水两路进军,命韩通为陆路都部署,兵锋直指辽“南京”幽都府前哨——益津关;令命赵匡胤为水路都部使,沿京杭大运河南围而上,响应陆军,逼近瓦桥关。
两关兵将,无甚抵挡,怯于周军威势,呈书投降。
接着,从淤口关,再到瀛洲、鄚州,世宗几乎是以一种“破釜沉舟”之慨一举夺城,三关三洲十七县,一万八千多户百姓尽归周境。一时间,山河撼动,举国欢庆。
收复幽云十六州的使命至此已完成了三分之一,世宗设宴瓦桥关,对众将士敬道:“契丹霸道,犯吾疆土,欺吾百姓,是可忍孰不可忍?!吾大周男儿,皆是热血忠勇之辈,明日便随朕出征,破契丹,取燕云,复汉地中兴!”
这一番热血至此,激起群情激愤,纷纷高呼复声:“破契丹,取燕云,复汉地中兴!”
历史走到这里,似乎一切都水到渠成,然而,就在这个辉煌的夜晚,周世宗柴荣却在他的帐中预见了即将崩塌的未来。
明日就要出征,周军虽大摆筵席助兴却严令不得多饮,于是众将得圣命后仅浅酌两杯便领兵回帐,为接下来的艰苦战斗准备,唯有主帅柴荣还没有离开。
帝王遣散了随员,孤独地坐在宴席中间,北地春天来得晚,如今更有些倒春寒,柴荣吸吸鼻子,一腔凉气直达心肺,激得他忍不住抖了抖。即便如此,他亦没有回去的欲望。
天尽黑,筵席散场,四下凄清一片,唯老鸦曳过,声声突兀。
玄朗本来早早离了场,可是刚刚躺下便想起白天忘了给自己的爱马喂点小零食,此时若不去补上,明日那极通灵性的畜生定要给他好看,不得已,只好披衣又起。
到了马厩,果不其然,那马儿仍然等着,看瞧着玄朗过来,还极不乐意地打了个响鼻,愣是哄了好一番才了。
安抚好马儿,玄朗越发困顿,整整衣服正想回去不眠,正抬头,阴差阳错竟一眼瞟到了仍坐在宴席中的周世宗柴荣。
远远的,玄朗看不清对方在看嘛,只见对方缩着脖子抬起头,不知想透过那万里黑幕看什么天机,寒露披在他身上,万籁俱寂,说不出的清冷。
玄朗顿了顿,犹豫半天,终于还是叹息一声走上前。
“陛下,天色已晚,不如早些歇息吧!”
一声不冷不热的关心,猛然将柴荣拉回现实。
“唔……是你呀……”
他木然回头,看向玄朗时,有一丝意料之中的欣慰。
“怎么?你也睡不着?”柴荣拍拍身旁,示意对方不必拘礼。
玄朗一看这架势,明摆的人家还想长谈,立时有些后悔。然而,来都来了,且不说二人如今一君一臣,不得忤逆,就忆那往昔旧情,玄朗都没办法立刻转身离开。
“多久了……朕竟然有些想不起……”柴荣萧索的声音响起,没头没脑的话说给旁人。
玄朗愣了愣,斗胆看了一眼自己的主子,方才明白这话中意味,敢请行军寂寞,连帝王也忍不住响起了旧事。
然而,这问话实在没有根据,玄朗不好贸然发声。他不知道柴荣问的是否仅仅指如今夜这般的夜谈,而或是类似今夜这般的情结。
索性,柴荣本来也没指望他答什么。他今夜难得放肆自己想起一些旧事,正巧着又遇着这个旧人,便干脆拉来陪着。
“阿朗……”一声遥远的昵称道出两人不同旁人的羁绊,“朕已经许久不做梦了……可是,就在昨夜,朕做了一个怪梦……”
说起这个梦,柴荣的眸中闪过一丝恍惚,他好似努力在回忆细节,描述起梦境也没了往日的逻辑,只像是一番玄妙的游历,走走停停。
“朕梦见一位仙子,模样朕没看清,只记得他身着七彩霓裳,身段窈窕,驾着一朵四色仙霞,朝朕款款而来,梦中都萦绕着沁人的芬芳……”
玄朗无奈地听着陛下的“怪梦”,禁不住嫉妒,这人果然是天子,福泽深厚,做个梦都有仙子来顾。
当然,这些只能腹诽,作为天子近臣,即便是再不愿,也只能装作饶有兴趣得继续听。
就当玄朗意味这梦再做下去就该“春暖花开”时,只听柴荣突然万般无奈地笑了笑,到:“说起这仙子朕年少时其实也在梦中见过,那时她也是如昨夜一般突然到访,送了朕一本《道经》,一把雨伞,言道:‘汝将为天下主!’朕当时年幼,义父尚为人臣,恍然做了这梦,心中又喜又怕,断不敢到处乱说……”
玄朗一惊,敢请这世上还真有梦中启示一说,赶紧屈膝跪下,“这么说来,这梦岂不是预言?陛下天命所归,臣贺陛下!”
柴荣摆摆手,示意他起身,完全没将这马屁当回事儿,只自顾自又道:“时旷日久,那梦本该忘了,可是就在昨夜朕又梦见了那仙子,这一次她未多言一句,只伸手将彼时赠予朕的一束一伞收了回去,转眼便消失不见了……”
梦尽于此,柴荣无奈一笑,不再言语。玄朗一介武将,虽然幼时也读了不少书,可于解梦一道却毫无造诣。可饶是如此,他亦听出了此梦的不详,再联想近日柴荣帐中频传太医的事,禁不住冷汗湿了一背。
当下该如何是好?!
玄朗对于自己刚才不回去睡觉跑来多管闲事十分懊恼。
憋了老半天,当了数十载朝廷命官的大将军赵玄朗还是没能憋出什么宽慰圣心的话,他好似一朝回到了少年时候,又成了那个只敢在柴荣屁股后面一个劲儿答“是”的小兵。
然而,正是这质朴的反应取悦了世宗,他笑笑,如年少时一般,在玄朗的头顶揉了两把,转而起身朝自己营帐走去。
营火照着他的步伐,一缕孤影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