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空空》熏风普渡

131、元日

　　那日兄弟二人之言虽说有些“急功近利”，做来却全无鲁莽之举。赵家上下一片和煦自然，手握重权之人甚至于比前些沙场上那几年更加清闲。空空不知道什么是“表面功夫”，更不懂得什么“暗潮汹涌”，只如今这上下和煦就足以让他欢喜。
　　廷宜接回了一位漂亮贤淑的新媳，每每见两人出双入对空空便有一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欣慰，不自然间竟忘了自己也早过了娶妻的年纪。自师父遗愿了后，他惯于将玄朗之事当作自己之事，玄朗之家人当作自己的家人，故而日子一天天过去，自个儿便忘了自个儿的来处，仅沉浸于当下的安乐便十分满足。
　　一代天骄柴荣病逝已有半年余，浓烈的夏季也悄无声息走到的冬日。今年也不知是何缘故，竟是尤其得冷，赵家上下均换上了厚重的裘衣，就连素来体热的赵氏兄弟也抵不起寒，整日窝在书房半步也不出。
　　快到元日时，汴京下了点雪，憋了许久的众人终于得了趣味赶到园子里玩耍，就连玄朗也被拖拽出来做了孩子们攻城的“堡垒”。空空最喜玩闹，自然心情大好，不由得将小时那些事迹拿出来的打趣，听得一屋子人哈哈大笑。玄朗如今已到中年，自不会再被他闹得窘迫，然而他亦习惯了为某人搭戏，于是故作了羞愤要收拾那个总也无法无天的野小子，故而又是一通上房揭瓦，只闹得久病缠身的赵夫人也禁不住笑着喝止。
　　“好了好了！你们都多大了，怎的还像小孩子一般！今儿看样子是都闲着了，你们几个都去街上瞧瞧，选些年货回来，不久便是元日，家里许多年都不曾这般齐整，需得好好庆贺一番才是。”
　　母上大人都发了话，家里几个壮年自然责无旁贷。廷宜新进了要职，正是在天子脚下，故而得了许多便利，就连往日大家熟悉的街道都多了几趟走法。玄朗虽不喜他这般利用职务之便谋私利，但碍着他做事虽然不够稳妥却分寸把握极好，加之空空在旁一个劲儿护短，这点不喜也只随着嘴角点点下撇便作罢了。
　　一路上，廷宜似乎总有话与哥哥讲，话里话外似乎都隐射着国家大事，然而玄朗却好似没有多少交谈的兴致，无谓时答应几声已是恩泽，几番对话下来廷宜也没了兴致，只好悻悻走到一边。他婚后成熟许多，心中有事也再不会当众与谁难堪，只是对兄长越发没了耐心，也不知谁与谁在较劲，一天之内总有几刻有些剑拔弩张之气。
　　空空素来最会察言观色，听见后头脚步停顿便知兄弟二人又起了争执，于是笑着摇摇头，回去一手牵了玄朗，再一把搂过廷宜，也不管别扭不别扭，愣是将兄弟二人拖拽到小摊上陪他嬉闹。
　　临近新年，汴京城中多了许多商贩，官府也知到了节气，不似平日那般严苛，故而街上多了许多新奇，热闹非常。空空很是珍惜与赵氏兄弟难得的上街机会，拖着二人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瞧瞧那个，高兴地像个十几岁的孩子。玄朗本来心中有事，被他影响也跟着放飞了心情，不一会儿也好似返老还童。朱雀正街有家极有名的泥人摊子，做的英雄人物个个惟妙惟肖。空空一时兴起，拖着玄朗非要去看看有没有赵氏兄弟的泥塑，谁知找来找去，除了三国那几个熟知的豪杰，当代的只有郭威、柴荣几位英主。
　　“诶？真是怪了，往常说书惯听的都是你兄弟两个的轶事，怎么的泥人这儿就没个威武的将军呢？”
　　空空这话说的无心，旁边的兄弟却听得有意。玄朗笑笑，正想着宽怀几句，谁知还未开口便听到身后一声轻笑。
　　“空空哥哥，这有何奇怪？”廷宜的声音有点说不出的嘲讽，“自古‘成王败寇’，代代英雄那许多，世人记得的又有几个？多不是为人做了嫁衣裳！”
　　话是对空空在讲，听是给谁在听，三个人都不是傻子，自然晓得。
　　一时都没了话头，手里把玩的几个泥人也尴尬得不知该留该放。还好，始作俑者知道适可而止，说完这番话便找了由头自个儿回去了，仅留下语塞的空空和若有所思的殿前都点检。
　　“我们也回去吧……”
　　许久，有人轻轻起声。
　　空空一愣，慌忙放下手中的玩意儿，习惯性去拉那人的衣袖，乖乖的样子像犯错的人是他。
　　玄朗征住，转头看向这个陪自己走过十余年的亲人，胸中愁绪顿时化为一腔暖意，他张张嘴，有点想问，出口时却又将话咽了回去。
　　一时间，两人默契沉默，仅是如少年时挽了手，步步走向家的方向。
　　后来的几日，空空再也未见赵氏兄弟二人的身影，街上那日的矛盾也似乎只是个小小的插曲。临近元日，天好像更冷了。
　　显德七年正月初一，这是小皇帝登基后的第一个春节。
　　天子祭天叩谢，祝大周风调雨顺，祝百姓阖家安乐，祝霸业长久不衰……
　　所有朝臣着盛装跪拜，天子脚下望过去都是一个个谦卑的头颅。祭天仪式冗长且庄严，茫茫天地间，唯有天子的声音能传至苍穹。小皇帝有些紧张，稚嫩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点怯意，他敏感的神经忍不住一次次看向跪在最前头的那个人。那是父王留给他的保障，也是父王留给他的利剑。
　　心中愈发忐忑，世事便愈发无常。
　　恭贺的祭天之辞尚未念完，染着战火硝烟的八百里加急文书直从北汉送至天听。
　　一下子，满朝惊惧，七岁的小皇帝慌了神，连文书也不敢来接。他害怕得后退，希冀珠帘后的母亲能给他一点支撑，文书好似夺命的锋芒，瞬间便可击溃一颗高傲却无能的心。
　　可惜，年轻尊崇的母亲也无力帮助一点，最后扶起小皇帝的是那个一惯让他捉摸不透的男人。
　　“陛下，臣愿出征。”
　　仅仅四字，重于如泰山。
　　于是，一件危急非常的国家大事便这样匆匆定论：托孤宰相代小皇帝颁旨，命归德军节度使、点检太尉赵匡胤率军出征北御契丹，即刻启程！
　　一身锦袍未出宫门就换了战甲，赵氏兄弟面容平静异常，无甚愁绪，无甚留恋。只在扬鞭过家门时，稍稍停歇，对空空嘱咐了声：“勿忧。”
　　大军踏着乡愁再次出征，谶语谣言也应风而起。
　　故事并不新鲜，闹的也还是那一句，只不过彼时有霸主柴荣，而今只当少主宗训。大军才开拔，汴京城就乱成了一团，不知是谁说天上升起了两个太阳，言之凿凿。又不知是谁说北边根本没有什么契丹人，只有一对悍兵等着“待将出京城，点检做天子”……
　　一时间，汴京城陷入了尸横遍野的恐慌幻想，许多富户人家纷纷收拾行囊，生怕这天一变，炸了一城池鱼。
　　赵氏上下，心中亦是惶惶，然而谁都没有表现出一分。或许有人心中悄悄期待，但是更多的是不知何来的恐慌。
　　空空守着一大家子，仅靠那两字“勿忧”过活，却是没日没夜“无不担忧”。他憋闷，他埋怨，他不知道为何大过年的又要打仗……他累了，在等待中耗尽了雄心和义气。

作者有话说

　　前段时间身体有恙，心态不怎么好，几个月没有更新，实在不好意思。现在虽然还没有彻底痊愈，精神总算好多了，向等文的小可爱们郑重致歉，最近我会加油多更一些的，谢谢所有走过路过关注过的小可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