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0、死别 ...


  •   六合的沙场,战火烧了人心。滁州的城内,别泪浇透了伤情。
      自玄朗离后,赵弘殷的病情便一日不如一日,空空找遍了方圆数百里的名医,待到看过他的情形后都直摇头。
      “哎!本就是枯木一般的身子骨,又被冷风冻伤了肺,如今已是病入膏肓,就算华佗再世怕也难……”
      贼小子最怕听这话,每每不得大夫说完,就将人赶出城去,以至于事到后来,再也没有大夫敢再进滁州城。
      起初,赵普的神药还能起点作用,可是渐渐的,也好像不顶用了。拖了十来日,竟是千年人参也不能让赵弘殷的面色稍微好看些。
      病重的老将军终日昏睡,偶尔清醒,也总是讲些胡话,口中喃喃念着几个孩子乳名,大多数时候只晓得“呜呜呜”乱叫。
      空空看着心里难受,常常半夜都会担心得哭醒,日子一长他便不敢再去探望,只好请赵普代为照顾,自己则上天入地四处寻药。
      赵普也是个实诚人,他一直将赵弘殷的病重一事怪在自己身上,终日衣不解带,煎药熬汤,好似亲生孝子,令人动容。
      时节已到初春,整日乍暖还寒,南唐雨水渐多,终日淅淅沥沥下个不停,这使赵弘殷的伤口更加不易愈合。照料的两人日日心焦却毫无办法,既不敢走又不敢留,生怕哪一日睁眼便就此失去了一位至亲。
      “赵先生,我看还是先带伯父回京吧!好歹家里照顾的人多,名医名药都比这穷乡僻壤好求……”空空犹豫地开口,他这些日子着急地瘦了一圈儿,眼睛充血,此刻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比病床上躺着没有意识的赵弘殷也好不到哪儿去。
      赵普听完他的建议,沉吟了好一会儿,虽然赵弘殷的身子不堪长途迁徙,可是左右也无法,冒险一试总好过在此等死。
      于是他点点头道:“看来也只好如此了……这样,吾先与将军去封书信,再向陛下请旨重新部署下滁州城防线,然后咱们一起回去,好歹也能互相照应下。”
      空空知道对方心细,自然不会反对,只待赵普安排妥当就计划启程。
      玄朗那边的情形不知如何,赵普的去信没有答复,索性陛下那里听说了此事立刻派了一员将军代理滁州事务,终于让两人能够放心回京。
      出征时正是寒冬,再回时已有新叶初萌。
      马车轱辘包了厚厚一层草垫子,行在路上也不觉多颠簸。空空为赵弘殷擦着身子,看他原本一身健硕的肌肉已经萎缩得不成样子,不觉眼中又是一热,痛得再难继续。
      赵普见此,叹息一声拍拍他的肩,接过手帕继续擦拭。
      虽然不晓得空空与赵家到底什么渊源,可是看将军的态度,分明视他为骨肉,而空空视赵家亦如亲族,没有半分疏离,故而完全能够理解他此时的悲痛。
      人之最痛,并非别去之后的再也不见,而是归天之前无能为力的挣扎。
      赵弘殷此刻虽然连呼痛都难,却能清晰得感觉到他五脏六腑中时时折磨至极的疼。
      “若是还在汴京就好了……至少,此刻还有夫人和廷宜……伯父或许不会像现在这般痛苦……”
      空空轻叹着,越发参不透此战的意义。
      为了一场君主执意的胜利,无数鲜活的生命前赴后继,如赵家父子,生离别,死难见。
      若是胜利是为了换来几年太平,那么当人都死光了,还有谁有福气享受那来之不易的太平?
      空空的一颗心跌入了冰里,万般愤慨,万般无奈。遥远的战场上,玄朗生死未卜,恍惚的归程,赵弘殷命悬一线。
      他只觉思绪被扯了千千万万段,无数个自己被困于绝境,找不到来源,寻不到出路。
      正烦乱着,突然耳边传来一声虚弱的呼唤。
      “空空……”
      赵弘殷醒了,虽然精神依旧不好,意识竟破天荒地清晰。
      “在!我在!”
      空空吓了一跳,赶紧凑到对方跟前,耳朵贴近病人嘴唇,生怕听掉一个字,紧张地浑身发抖。
      赵弘殷没有力气,一句话断断续续好半天才完整,空空屏着呼吸耐心地听。声音微弱,吐字也不算清楚。然而,听话人聚精会神,所有的辞藻都一个个深刻地印在脑子里。
      赵普守在他俩身边,不敢打扰,直到一个突然,赵弘殷微微抬起的手急速落下。他心里咯噔一下,随后便听见空空放声大哭。
      老将军道完了临终遗言,心满意足地走了,虽然他未能等到回家,没来得及再见一眼至亲的容颜,可是在最后时刻,有亲若己出的孩子陪着,比那些战场上的荒鬼却要幸运得多。
      空空哭得几乎晕过去,赵普看着心疼却没有办法劝他节哀,只能颤抖着将赵弘殷的遗体擦洗干净,换上一身干净的战袍,以示尊重。
      看前程,不过区区几日路途,可惜赵弘殷没有等到。
      空空不能接受现实,抱着死人不撒手,所不是现在天气还凉,他那般执念,恐怕到了京城尸身早就坏了。
      赵普看过这一场生死,内心好似走过了沧海桑田,忽而间想到故去的父母和亲友,一腔心伤再难愈合。
      马车孤独地行在回家的路上,侧身千山万水,数不清路过了多少悲情。

      玄朗又打赢了一仗,柴荣自然高兴得不行,正当他盘算着要不要再将这人用到别处时,突然听闻手下来报,说赵王战胜后突然消失不见,全军上下无一人知晓他去了何处。
      这个消息一出,吓傻了无数大周谋士,他们万万不敢想“战神”要是叛逃后该如何应对。
      只有柴荣听后,微微愣了片刻,苦涩一笑,摆摆手道:“任他去吧!终是朕对不住他……”
      “可是……”
      “那人若是真存了叛逃的心,怎会在战胜后独走?又怎会不带走一兵一卒?”
      王座上的人淡淡说着原委,口中道着抱歉,面上却瞧不出半分愧意。
      柴荣怎么会不知道那人突然离开是因为什么,此刻故意放他,不过是因为之前的一切玄朗于他,无论是作为臣子还是兄弟都再无亏欠了……

      从六合到汴京,玄朗一夜千里,跑死了好几匹马。赵普的信战胜后属下才递上来,虽然状似轻松,说是带父亲回京休养,却不难从字里行间读出那份深深的绝望。
      于是,他再也坐不住了,想到那夜父亲黑暗中凄清的影子,心便痛得无法呼吸。
      再不想管什么君臣之道,再不想管什么民族大义,他只想回家……回家……带着父亲回家!
      耳边呼啸的风刺得人脸生疼,玄朗不吃不喝不休不眠日夜赶着行程,不敢耽搁片刻。他心中不安,生怕不小心念起什么不吉利的话,犯了忌讳。
      然而,即便如此,还是晚了……
      熟悉的高墙大院,满目刺眼的白,惊得远途人生生摔下马背。
      玄朗浑身无力,顺势趴在门前石梯前,顺着敞开的大门,一眼便看到了那副硕大的棺木和正堂中间悬着一个大大的“奠”字,顿如天崩地裂。
      “不……不!”玄朗难以置信地拼命摇头,十指抠进地上的泥土,凄惨不堪。
      若眼前的一切都是报应,是他轻待性命的惩罚,为何不将这报应降在他头上?!
      果然老天最是奸诈,晓得他早不想活了,所以逼着他承受比死还难受的愧疚,逼着他在今后的每一夜都睡不安稳,逼着他日日都需念着自己弑杀亲父的罪责!
      人最痛时,眼泪反而流不出来。
      玄朗瞪大了眼,看着眼前刺目的白,一身狼狈,不敢入家门一步。
      不知恍惚了多少时光,直到四肢僵硬,直到人声鼎沸,刺激太过的人依然恍若未觉。这一刻战场上令人威风丧胆的“战神”彻底成了无知无觉的“痴儿”,仿佛陷在迷梦中,不愿醒来。
      隔绝了一切外界感官的玄朗恨不得就此死去,他太痛苦,干脆将意识锁在心的某一处。像个受了伤不知如何是好的小孩,执着地撇清一切联系,自我催眠,不肯面对。
      心的领域太寂寞,无边无际却只有他一个,四周又黑,又冷,玄朗变成了小小的一个,蜷缩得躲在一隅。
      忽然间,有一个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得意的狂放。
      “看吧!离开了我!你就是个无能的懦夫!什么都做不了!还害死了自己的父亲!”
      对方的话,吓得玄朗一惊,无端端觉得惶恐。
      他不知道那个声音的主人是谁,却不自觉将那人的话字字放大,深深刻在心上。
      对方说得不错,他只是个无能的懦夫!手中的刀剑,除了扫清几个杂碎,又能做什么?
      既不能反抗那个冷漠的君主,也不能拯救最为敬重的父亲!
      若他那时没有瞻前顾后第一时间迎父亲入城,若他那时手刃了使者拒不出征,父亲断不会孤独地死在回家的路上,身边连一个血缘至亲也无……
      所以,做再多又怎样呢?
      救不了想救的人,杀不了该杀的人,一切都没有意义。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