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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军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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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英雄都有兮兮相惜的感应,两军心照不宣都选择了六合这个地方作为突破口来铁血攻防。李景达选择此地来孤立扬州,而玄朗则是选择此地死而后已。
于是,当两军正式会面,双方心里都惊了一惊,特别是李景达,当他远远望见周军高悬的“赵”字大旗时忍不住轻笑叹服。怪不得,北周上下将赵匡胤奉为“战神”,就谋略而言,确实颇有气势,如此铤而走险,大智若愚的走法,着实叫人又喜又惊。
李景达无奈,本想轻松些才悉心谋划的线路看来早已被敌人识破,如此一来,前个儿的盘算全部落了空,眼前这场硬仗是不想打也要打了!
想清楚了这一节,素来也不是怕事儿人的南唐三殿下迅速调整战略,自己亲自上前线督战,仗着两万精锐毫不客气地直冲上去。
有时候,面对聪明人,最粗鲁的办法便是最好的办法,既然赵匡胤早已准备迎接南唐而来,那还有何好说,只管杀了,这便是最有效的战略!
然而,虽然这样打算,李景达并不敢真的不管不顾,毕竟那赵疯子向来爱剑走偏锋,若是不留神他的着了道,南唐怕是真的要完了……
念及至此,心中越发觉得紧迫,决心也更狠了几分。
狭路相逢勇者胜,纵使他赵匡胤再厉害,想要躲过他两万铁骑还是不易!
鼓声起,烽烟滚,顷刻间天昏地暗,眼前血流成河,耳中马嘶鬼哭,恨不能战场封侯。
南唐人都知,李景达已是他们最后的一张王牌,所以此役只可胜不可败!
同时,北周人也知,前途光明生死一线皆系于赵氏一手,故而此役只能进不能退!
一方兵多将广,主场作战,占尽天时;另一方精锐勇猛,气势高昂,如虎似狼。
初战直面,竟是难分伯仲,谁都没占着便宜。
玄朗在指挥车上冷静地看过每一次进攻与防守,如玉的面上仍是不动声色的冰冷。三日后,他终于走下车来,提剑竟向己方兵士而去,对着方才战不竭力,稍有后退的士兵盔甲匆匆划伤自己的剑痕,随后又好似无事一般回到指挥车上。
如此奇怪的举措叫人不解,即便是素来最善读心的韩令坤也猜不出他要做什么。
待到战事稍作停顿,两军整旗息鼓,玄朗没有下令休息,而是立刻将所有士兵集中到主帅营前,然而将方才被自己划过剑痕的士兵拎到阵前。
他今日的表情比平时更加冷酷,看着人的眼神也好似藏着利刃,吓得一众士兵抖成了筛子。
“你很害怕?”突兀的声音对着一人耳旁轻轻响起。
“……”士兵吓得说不出话,下意识转头,只见主帅的唇抿成了一丝线,看不出丁点暖。
正想着要不要求饶,余光却不小心瞥见主帅的佩剑似乎悄悄出了鞘。
于是,还未来得及任何解释,手起刀落,眼未闭,血未流,人已死。
接下来,玄朗被魔鬼附身,竟没有一丝犹豫,将盔甲上有剑痕的士兵悉数斩杀。
“他们!”施暴者指着地上还未冰冷的尸体,“没资格成为我大周的士兵,没资格享受凯旋的荣耀!他们只是罪人,因为怯弱将君主置于陷阱,因为私心将亲族陷于不义!本帅今日之举,既是替天行道,亦是杀鸡儆猴!望诸君以此为鉴,慎意笃行,莫辜负了皇恩浩荡,百世英名!”
说完,玄朗终于收起染血的佩剑,踏着一地白骨转身离去。腥红的血汇成河,淌过主帅的方才停留的印迹,渐渐书成旷世史判。
这番举措好似一场所有人共同的噩梦,从此后再没有人敢轻言退意。相对于敌人的凶残,背后主帅的刀刃更加锋利。进或许死,然家族荣耀;退或许死,然子孙累罪。既然横竖都是一死,若能以一身换亲人一世安康,倒也值了!
士兵们很快在心中做好的计较,他们除了无奈主帅的不公,也只能嘲笑“乱世人不如太平狗”的宿命。
前路是万丈深渊,后路是群狼窥伺。
两难之下,无非看那条路可以死的潇洒一点。
即便没有现场这一场残酷的处决,韩令坤躺在病床上依然轻易地从旁处打听出了整个事情的经过,大惊之下,心绪不稳,竟咳出血来。
玄朗虽然治军极严,对师长却十分尊敬,这头刚听说韩令坤伤病复发,那头已经赶至帐外,忧心如焚。
“先生!您可还好?”英勇的主帅屈膝蹲在师长床前,收起所有锋芒,眸中尽是温柔的关怀。
韩令坤瞧他这副模样,万般也无法相信大家口中所传的那个“阎罗”竟是他……
明明是善良到连飞禽都会怜悯的孩子,怎么会……
他摇摇头,难以置信,莫说这些年玄朗的变化不得而知,可是至少听说空空那小子一直陪着他,有了这一层亲密,玄朗也不会落得这般残忍才对。
到底是怎么回事?
韩令坤心中充满了疑问。
师长口中虽未提,聪明的徒弟却看出了端倪。
他刻意迎上对方探究的眼神,好似无所谓一般笑问:“先生可是听说了什么?”
话题直接得好似那些并非丑事,用不着任何掩饰。
韩令坤微微一愣,反觉自己才是尴尬的那一个,逃脱不过,只好点点头道:“近日军中有些不实的传闻,吾听后不禁担心……”
“什么传闻?”
“他们说你无故杀了很多人,这般荒唐的言辞,为师自是不信……”
韩令坤不敢看玄朗的眼睛,脸别到一边,生怕一不小心从对方细小的表情得到一丝认证。
然而,即便他如此自欺欺人,玄朗似乎并没打算隐瞒,坦率得十分冷漠。
一如既往温柔地笑笑,连撒谎也懒得,点头道:“先生,他们说的是真的……吾近日确实杀了不少人,都是战场上心生退意的逃兵……”
此话一出,让人再找不到掩饰的理由,韩令坤震惊地回头,感觉口舌出又尝出一丝腥甜。
然而,这一回,他似乎心里早有准备,虽然听到那话时面色瞬尔惨白,却终于撑住没有立刻失去理智,强撑着问道:“为什么?”
“此事难道不是先生教授徒儿的吗?”玄朗笑笑,仿佛说着一件无伤大雅的小事,“想到那日先生与陆孟俊一战,借若退即斩的军令让士气大振,即便后来战败,敌军折损亦不少……”
玄朗的回答让韩令坤的脸色越来越不好,他那日之举只是个幌子,并非真的会以此轻取人性命。可是阿朗呢,居然真的狠得下心,对敌人残酷,对自己人更残酷!
“阿朗……”韩令坤头皮发麻,唤着那个的乳名,舌头都僵硬,“生死不是儿戏,轻待他人性命,他日也终将被人轻待,汝可晓得?”
苦心相劝,眼中含泪,带着对往日许多不堪的悔过。
若非他一心教这孩子去谋天下,是不是阿朗仍然还是记忆里那个善良得叫人心疼的孩子?是不是今日便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悲伤随着伤痛袭满全身,握着对方的手也渐渐失了温度。
玄朗没有应答,并非他不想而是不愿,“先生是在责怪我杀人不对?”
“振奋军心有很多办法的……”
“是么?!先生,我记得您曾讲过,到了战场上,不得心怀仁义之心,因为此地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谁心软谁先死……敌军拥兵两万,我军五千;敌军占尽天时地利,我军千里孤军对阵;敌军背靠皇恩浩荡,我军弃父征战……先生,您教教徒儿,该怎么做才能不失一兵一卒活下来?!拿什么才能不靠一刀一剑振奋军心?!”
“……”
韩令坤从未见过这样的玄朗,眸中掺着血,狠得仿佛另一个人。此刻,他还没有意识到,这或许是他身体里另一个灵魂蠢蠢欲动在作祟,只当是太多人对不住他,这才让阿朗变得这般偏激。
“阿朗,对不起……”
不知为谁,韩令坤只想说句对不起。
玄朗愣了愣,将低着头颓败不堪的先生看尽眼里,他深深感受到对方难以言说的悔意与不忍。或许先生怜悯的并不是之前被斩杀的几十个逃兵,而是日日从内里开始腐败的他……
室内的气氛低至冰点,再没有谁说话。
片刻后,年轻的徒弟起身离去,朽朽老矣的先生却突然失力,吐出满口腥红,跌回卧榻。
玄朗的军令虽然残酷,效果却十分明显,再一战,周军上下就好似成了从地狱出来无所畏惧的恶鬼,不论手段,勇猛无敌,直杀得李景达束手无策。仅仅一天,他就折损了五千将士,另有近一万人投降逃跑。
李景达气得无可奈何,他狠狠看了一眼对方飘扬的“赵”字军旗,一口牙咬碎了只能往肚里吞。
好一个赵匡胤!不光自己不怕死,手下的人也都不怕死。
这世上穿鞋的怕光脚的,不要脸的怕不要命的,而周军呢,既不要脸也不要命!
难道南唐真的要就此完了?
李景达心如刀割,思索良久,他终于下定决心撤退,保留有限兵力退走。
来时渡江,威风朗朗;此时败北,争相夺命。
当看到亲兵们为了争得逃上一艘船而生死相斗时,李景达终于明白了自己战败的原因。
其实,并非他的谋略有多不如,只怪他的心还不够狠,比之赵匡胤还不懂得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