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空空》熏风普渡

121、幻梦

　　悲伤的情绪在蔓延，无尽的悔意放大了现实的痛苦。
　　玄朗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外人看来早成了什么样子，在空空发觉他时，已是与活死人无差的一具行尸。
　　赵家上下刚经历了一场巨大的打击，又迎来另一场没顶的悲痛。
　　一个家，没有了男主人，好像失去了主心骨，不用风吹就散了。
　　小廷宜原本在父亲的尸身前哭肿了眼睛，此刻看见哥哥的样子，直接吓晕了过去。
　　赵夫人与夫君鹣鲽情深，从接到死讯的那一刻起便已经卧床不起。如今府中的一切，除了赵普还能稍稍妥善打理，便只有赵小妹和空空勉强撑着。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空空没有同任何人讲赵弘殷临终的话。他终于失去了所有的生气，终日无悲无喜来迎去送，其余时候只是坐在院中的果树下，等着玄朗归来。
　　然而，好不容易等来了归人，拥进怀中却成了一副不死不活的模样，赵普光是看着都觉得难以承受。
　　可是，出乎意料的，空空没有像其他人那般仓皇无助。他只是喊着泪笑笑，轻轻擦去对方脸上的污渍，然后吃力地将他背进房间，关上门，再也没有出来。
　　“你呀……怎么又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
　　贼小子责怪的话里带着一点点难以言说的别绪。
　　床上的人没有吭声，好像睡着了一般沉静，然而空空也不介意，自顾自聊起来天。
　　“每一次出什么事儿，我来接你都是这个样子……阿朗啊~你可真够折腾的……”
　　“……”
　　“哎！算了！说这些有什么用，反正你也听不见……可是，阿朗，这一次你又要多久才会醒呢？”
　　“……”
　　“阿朗，我累了……这一次，拜托你早点醒过来吧！若是……若是真的不愿意面对也行，请你也带我一起吧……无论是梦是幻，我只愿跟着你……”
　　“……”
　　絮絮叨叨说了太多话，空空满腔的委屈与无奈好似找到了发泄口，将这一路的磨难系数倾诉。
　　说着说着，他觉得眼皮有些沉，不自觉陷入一片梦里。
　　那时一个漆黑、冰冷的世界，空空知道自己应是在梦中却依然觉得害怕。梦中，只有他一个，不知道在哪儿，不知道去哪儿，埋着头一个劲儿往前。
　　不知走了多久，隐隐约约，他似乎听见了哭声。
　　那哭声很可怜，惹人心疼，空空惊了惊，努力辨别方向，静静寻着声音走去。
　　随着越来越近，四周的黑暗渐渐散去，慢慢透出些光来。
　　贼小子揉揉眼睛，顺着那一丝光亮看去，只见不远处蜷缩着一个孩子，头埋得极低，哭得很伤心。
　　空空平素最受不了小孩哭，这一眼便再也移不开，于是快步赶了上去。
　　“喂！小孩儿！你是谁？为什么哭？”他温柔地拍了拍孩子的背，轻声问道。
　　然而，那孩子却好像听不见似的，仍然哭个不停，头也不愿抬。
　　空空没办法，只好将小孩儿拥入怀中，聊作安慰，像过去哄廷宜那般，没头没脑说起一些趣事。
　　然而，说来说去，都是小时与玄朗胡闹的故事。念着念着，不禁想起那个心伤至极将自己封闭的人，一瞬间，所有飞扬的情绪都落下，配着孩子的哭声越发愁苦。
　　“好啦好啦~你别哭了好吗？”空空被吵得难过，不由得失了耐心，“小孩子能有什么伤心事？无非是谁抢了你的糖，或者做错事受了罚，这些都有什么好伤心的？”
　　原本只是无聊的絮叨，竟意外地让小孩儿停了哭音，稍后，一个糯糯的声音幽幽怨怨传来，“才不是……我……我是因为找不到家才哭的……”
　　空空没想到对方会回答，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不过他反应从来极快，转念立马安慰道：“那也不必哭啊~告诉我，你家在哪儿？哥哥送你回去！”
　　说来也不过一件小事，空空爽朗，不介意在梦里也做点好事。
　　然而，小孩儿只是摇摇头，依然不肯抬眼，喃喃道：“我不知家在哪儿……父亲之前说，只要我乖乖在这里等，他便会接我回去，可是我等了好久好久都不见他来……”
　　说到此处，小孩儿许是伤心，不禁又要哭。
　　空空一听话头不对，生怕他再闹，赶紧拦住，哄道：“别哭别哭……这样吧！你告诉我你父亲的名字，我带你去找找，或许能寻着呢？”
　　“父亲就是父亲，哪有别的称呼……”
　　“呃，那你叫什么？嗯……就是你父亲平素叫你什么？大不了回头再挨家挨户打听打听是谁家丢了孩子~”
　　此话问得不经意，小孩儿却突然沉默了。
　　空空等了半天没听到答案，不禁有些奇怪，一时好奇，将小孩儿一直低垂的脑袋抬起来顺着光亮看了个真切。
　　谁知，那眉眼说不出的熟悉，竟与廷宜有八九分相似！
　　空空吓了一跳，直觉这梦绝非平常，吓得他惊出一身冷汗。
　　这时，他突然念起无影大师上次来未玄朗诊病，那时自己也在场运功，期间也听大师说往后怕是他俩之间或许会有些灵犀之感。
　　那时，他只当是随意的猜测，今日遇见这梦，才不得已相信或许大师所说都是真的。
　　空空看着孩子，小心翼翼伸手摸了摸对方的娇嫩的小脸，顺着五官的轮廓摸去。
　　突然间，一个念头升起，好似醍醐灌顶。
　　“阿朗，是你吗？”
　　问话一出，孩子被眼泪胡花的脸突然绽出一个笑来，算是默认了。
　　空空这才知道，自己原来不是做梦，而是走进了玄朗的意识里。
　　怪不得他一直没醒过来，敢请是躲在这儿哭呢~
　　许久不见，没想到再见竟是如此，不觉眼眶一热，将怀抱加深。
　　“你这孩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知道我又多担心吗？”
　　空空知道，此刻玄朗心里只当自己是个孩子，所以故意这般讲，希望能获得对方的信任。
　　这效果不错，小玄朗果然很快接受了他，不再哭泣，反而伸手抱抱他，轻声说着：“抱歉！”
　　空空当然不是真的让他道歉，只是寻着一个契机，希望眼前这个从来不愿多说感受的人能将自己的痛苦悉数道出。
　　“好啦~阿朗，你是个好孩子，跟我回家好吗？你不在，大家都很担心……”
　　“……”孩子摇了摇头，“我不能回去……”
　　“为什么？”
　　“我总是做错事，回去会连累大家的……”小孩儿说得认真，眼中有一丝痛意。
　　空空有些疑惑，于是追问道：“怎么会？！你做错了什么事？”
　　可是，孩子抿着嘴却是不答。
　　空空无奈，只好换了个法子问：“没事儿~不管做错了什么，回家认个错就好！大家不会怪你的！”
　　“不！不行！”孩子突然很激动，“不能回去……我一个做错事，就该我一个人受罚，若是回去，所有人都会被我牵连……而且父亲也是因为这个才肯来接我的……”
　　“傻子！他们才不怕被牵连呢~赵伯伯也不是因为这个才不来接你的！”
　　“那因为什么呢？若非如此，父亲不会不来接我的……”
　　说到此处，空空总算明白了，玄朗此刻是刻意忽略了父亲已经去世的事实，而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事，父亲生气了才不肯接他回家……
　　这该怎么办好呢？
　　即便是大人，若是听到亲生父亲去世的消息都受不了，更何况现在状如孩子的玄朗……
　　空空真的为难了，他不敢直接告诉对方真相，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伯父再也不会回来的事实。
　　正纠结时，小玄朗居然主动开口了，他或许心中压了太多事，说起来好几次都哽咽到无法继续。
　　“我知道的……阿朗一直都不是个好孩子……前个儿，我遇见了韩先生，本来是件开心的好事，可是最后我竟气得他吐了血……然后，还有荣少，他辜负了京娘又做错了事，我却懦弱地不敢质问他……像我这样的人，算什么呢？父亲一定很失望吧……”
　　“在外面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什么都能行，什么都不怕，可是现在想来，原来自己什么都不行，什么都害怕……”
　　“我过去喜欢练武是因为想当个大侠，可是害怕别人失望就说想当个将军……后来喜欢翩翩，因为害怕被拒绝一直没有说出口……接着厌倦了打仗，仍然因为害怕……一次次出征，一次次杀人，最终变成了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
　　随着回忆越深，玄朗的声音和身形也起了变化，一点一点长大，好似又活了一次。空空看着他便好似看过一个人的整个前半生，话里的故事，语气里的无奈与悲叹，让他心生郁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