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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灯灭塔倒 晋江独家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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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踪与隐匿,是云娘教给沈桐儿最实用的本领。既已应下与惊虚先生的比试,势必要抓紧时间,找到那只掳走誉齐的异鬼。
只可惜,她孤身一人在南陵原的街头巷尾寻到深夜,也没有什么收获。
也许是因为四周皆为人迹罕至的深山,这座城里的百姓格外喜爱灿烂的灯火。
尤其是夜锦河两岸商铺林立的长街,入夜后简直亮如白昼,着实妨碍了她追查异鬼留下的痕迹。
寻至寅时,沈桐儿难免有些疲倦。
此刻月落星稀,游客与商贩终于各自归家休息,只剩大大小小的画舫中,仍不时传来酒客与舞女的嬉笑怒骂。
沈桐儿抱着纸伞,独自坐在冷清的屋檐上。正值百无聊赖之际,隐隐听见前方传来婉转歌声,余音绕梁。
她翻身跃过去一瞧,才知是有位阔绰主顾点了出戏。画舫船头立着一对容貌出众的年轻男女,正咿咿呀呀地唱着百转千回的儿女情长。
沈桐儿的命途虽然比同龄人坎坷许多,却也到了对男女情事心生好奇的及笄之年。她睁大眼睛看了片刻,忍不住暗自琢磨:“云娘总劝我不要再成日打打杀杀,也该寻个如意郎君了。可究竟什么才叫如意呢……我见过的那些年轻男子,个个都蠢笨得很,倒不如老老实实留在云娘身边,陪她一辈子来得好……”
谁知就在这片刻宁静之中,夜空下竟陡然响起一声巨响!
缠绵婉转的戏文戛然而止,沈桐儿也在瞬间抬起头来。
只见那八座将南陵原团团围住的灯塔,竟有一座被拦腰撞断,轰然坍塌!
是异鬼!
在沈桐儿眼中,一只泛着彤彤红光的巨大怪物正盘踞在断裂的木架上,于夜色中嚣张地挥舞着无数只尖锐巨爪,仿佛一棵骤然活转的千年妖树,诡异而又危险。
沈桐儿眯起眼睛,看清那边的情形后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甩出金缕丝,借着钩挂房檐之力,朝事发之处飞掠而去。
灯塔上的金萤石的确灼热难当,会令绝大多数低等异鬼避之不及。
因此,此刻现身并将灯塔摧毁的,绝非寻常之物!
尽管沈桐儿已经竭尽全力,可待她气喘吁吁地赶到时,那异鬼仍已沾染人血,显露出庞大真身。它用一条扭曲的巨臂卷起守塔的兵士,正大口撕咬着他的身体。
那兵士临死前恐惧的惨叫,与筋骨皮肉被生生撕裂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另外几名手持兵刃的守兵同样不敢上前,只能随着异鬼巨爪的挥舞连连后退。
“让开!”沈桐儿不愿再看见任何人横死,当即高喊一声,纵身冲上前去,朝异鬼甩出数根金缕丝。
毫无防备便被金线缠住,异鬼显然被彻底激怒。它暗黑的身躯骤然舒展开来,竟又飞快生出无数条手臂,宛如从长夜深处爬出的千手巨魔。紧接着,那张仍在滴血的巨口缓缓裂开,发出一声阴沉低吼:“你……莫要……多管闲事……”
那是怎样一种声音?
如铜钟般震耳欲聋,又似从地狱的罅隙中勉强挤出,裹挟着恶臭与绝望,叫人闻之胆寒。
沈桐儿甚少遇见能够口吐人言的异鬼,顿时打起十二分精神。她一边借着灯塔残留的木架飞快攀爬,一边厉声喊道:“不想死的便快走!”
驻守此处的兵士都是血气方刚的男儿,此刻让他们丢下一个小姑娘独自涉险,实在有些难以从命。
可纵然留下,他们又能帮上什么忙?
就在众人迟疑的片刻,异鬼已经扔开那具被咀嚼得血肉模糊的尸体,又以巨爪贴地横扫,卷起两名新的猎物!
沈桐儿心中一急,眉头骤然皱起,立刻掷出金缕丝,分毫不差地击中了异鬼的森森尖牙。
异鬼吃痛,顿时将那两名兵士远远甩飞,转而扑向了比小猴子还要灵活的沈桐儿。
木架上的激战险象环生。那一抹红衣上下翻飞,数次都险些被异鬼的利爪拦腰斩断。
可惜周围的兵士纵然有心相助,却也无能为力,只能高举长枪围在旁边,不知该如何是好。
幸而就在此时,两队青衣人从永乐门的方向匆匆赶来,为首之人正是颇受惊虚先生器重的嘉荼。
他虽然看不清周遭景象,举止却依旧从容。循着浓重的血腥气停下脚步后,他抬手吩咐道:“列阵,放箭!”
永乐门弟子闻令而动,迅速横列成排,齐齐举起长弓,朝正在木架上张牙舞爪的异鬼射出漫天火箭。
沈桐儿吓得连忙勾住远处屋檐,借金缕丝飞荡开来,气急败坏地喊道:“看准些!莫要伤了我!”
“原来沈姑娘也在此处,失礼了。”嘉荼朝她声音传来的方向微微拱手。
“少在那里装模作样……啊!”沈桐儿才骂到一半,脚下木架便轰然坍塌,令她猝不及防地摔了出去。
幸而她身手足够敏捷,落地时接连翻滚几圈,很快便狼狈地爬起身来,并未伤及筋骨。
与此同时,吃痛之下彻底陷入狂怒的异鬼,已经径直朝永乐门众人冲去。如此庞大的身形,动作却快得出奇。一名来不及闪避的壮汉转眼便被它咬去大半身躯,只剩两条鲜血淋漓的腿跌落在泥地上。
弓箭造成的伤势微不足道,令异鬼愈发暴戾。它随手夺过一张长弓,轻易将其捏成碎片,而后便开始追逐、戏弄那些不自量力的永乐门弟子。
永乐门固然讨厌,可这些人毕竟罪不至死。
早已见过太多惨剧的沈桐儿立刻振作精神,飞身追了上去。她同时操纵十根金缕丝,拼命缠住异鬼的巨爪,硬生生拖停了它势不可当的脚步。
异鬼不耐烦地回过头来,露出一双黑洞洞的眼睛。它背上重新幻生出数条手臂,其中一条猛然挥下,狠狠砸在沈桐儿瘦小的身躯上。
她只觉得眼前一黑,甚至还来不及感受到疼痛,腥甜的鲜血便已从喉间涌出。
占据上风的异鬼乘胜追击,数条巨臂毫不留情地接连抽向沈桐儿。可她始终死死攥住金缕丝,怎么也不肯松手,拼尽全力拖着那怪物向后退去。不断收紧的金线深深嵌入异鬼的血肉,割得腥血四溅,在地上积成一片片暗红的水洼。
生死攸关之际,嘉荼自然不敢怠慢。他立即卸下背后的紫金弓,搭上一支淬有剧毒的利箭,循着四周的声响凝神瞄准。
世间恐怕再没有比瞎子弯弓搭箭更荒唐的事情了。沈桐儿咬紧染血的小牙,满头冷汗地望向嘉荼,只觉得那锋利的箭尖仿佛正对着自己。
那异鬼似乎再也忍受不住金线割肉之痛,忽然卸去蛮力,变幻成一个伤痕累累、似人非人的怪物,挣开束缚后转身便朝城外漆黑的荒野逃去。
骤然失去平衡的沈桐儿一屁股跌坐在地,却哪里肯就此罢休?她立刻抹去嘴角的血迹,抓起落在腰间的纸伞,起身追了上去。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嘉荼手中的利箭终于离弦而出,擦着沈桐儿耳侧,径直朝逃窜的异鬼射去!
她错愕地侧身闪避,一缕发丝随即被箭风削断,飘落在夜色之中。
可惜那异鬼已经彻底消失在黑暗里。远处只传来一声脆响,显然是利箭撞上山石,折断在了荒野之中。
沈桐儿不由攥紧双手,满心不甘。
“前方的迷雩山瘴气弥漫,即便是熟悉地势的当地人,也不敢随意深入。”嘉荼缓步来到她身旁,平静地劝道,“沈姑娘若想追过去,还是三思而后行为好。”
说罢,他便转身吩咐众人:“将罹难的弟子带回永乐门,再调两队工匠过来,尽快修复这座灯塔。其余事情,待到天明再议。”
“禀告嘉荼公子,金萤石不见了!”一名守兵面无人色地跑来禀报。
“不见了?”嘉荼微微皱眉,缓缓抬手扶住眼罩,淡声问道,“莫非是方才一片混乱,被谁无意间拾走了?”
沈桐儿受伤不轻,只能强撑着纸伞站立。察觉众人纷纷望向自己,她立刻恼道:“都盯着我做什么?难道我还会贪图一块破石头不成?若不是你们忽然跑来添乱,那只异鬼早已成为我的囊中之物了!”
“在下并未怀疑姑娘。”嘉荼依旧彬彬有礼,“何况金萤石灼热至极,寻常人根本不可能贴身携带。倒是沈姑娘方才似乎受了一击,不知伤势如何?”
“我没事。”沈桐儿异常警惕地盯着他,缓缓后退几步,随即撑开纸伞,转身飞回了城中。
待到沐浴更衣完毕,天边已隐隐泛起鱼肚白。
沈桐儿谨慎地关好客栈的门窗,这才小心翼翼地坐回桌前,取出一个专门盛放魂尘的特制锦袋,将其缓缓展开。
袋中,一块金萤石正闪烁着明亮的流光。
没错,她方才对嘉荼撒了谎。
沈桐儿将那块金萤石仔细端详了半晌,却始终看不出它究竟有何来历。石头内部流光隐现,仿佛藏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她试探着伸出食指,轻轻碰了一下,立刻被烫得缩回手臂。
看来,若不是方才趁乱用金缕丝将它勾入锦袋,而是贸然伸手去拿,自己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得手。
眼下天色已经不早。昨夜突生这等祸事,黄知府等人天亮后定然会寻来询问。
沈桐儿从包袱里翻出一张坚韧的樱色厚纸,用头钗在上面匆匆刻下字迹:“云娘,自春分一别,至今已三月有余,不知你身体可好?孩儿现已抵达南陵原,一切安然无恙,勿念。此地异鬼之祸暗潮汹涌,我机缘巧合寻得一块金萤石,传闻此物有驱退异鬼之效……”
她认真写完家书,仔细折好,这才悄悄推开一线窗缝,朝外吹了声口哨。
片刻之后,一只通体乌黑的食腐鸦竟从晨雾中飞来。它收拢翅膀落在窗边,一双圆溜溜的赤红眼睛望着沈桐儿,显得极为温顺听话。
沈桐儿将叠好的信纸装进一只小盒,牢牢系在它的腿上。食腐鸦旋即振翅而起,转眼便飞入雾蒙蒙的晨色之中。
如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前路着实难料。
沈桐儿微微叹息,扶住隐隐作痛的腹部,正欲将窗户关上,忽然听见远方山林深处传来一声足以穿透云霄的长鸣。
那声音又清又亮,却也凄厉婉转,久久回荡在群山之间。
沈桐儿好奇地睁大双眼,凝神倾听许久,却再也没有听到第二声。
晨风渐渐吹来,夹带着炊烟、荷香,以及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看来,这南陵原中隐藏的,不只有赤离草与异鬼。
它深藏于繁华之下的秘密,恐怕比沈桐儿所能想象的,要黑暗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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