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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流年醉 ...

  •   又是黄梅雨天,苏玲珑抱着手臂站在庭廊底下,沉默得眺望雨雾中的陈家老宅。她的神情有些萧索,又晦暗不明,一种前尘未卜自我折磨的样子。

      细雨蒙蒙,陈家灰暗的屋脊线像是有人用秃笔在纸上随意抹了两下。檐角一只麻雀冷不丁得瞧见了浓妆艳抹的苏玲珑,惊悚地吓了一跳,“吱”地一声飞走了。

      苏玲珑没有翅膀,也不知道该飞到哪去。

      屋檐的下端雕刻着麒麟瑞兽的瓦当,有些狰狞,好像随时准备跳出来吃人。一角的陶土水缸装满了水,一株睡莲奄奄一息,想来是时日无多,不过谁让它长在这里呢?

      风景令人绝望。苏玲珑恨恨然得转身回屋,一扫黯然神伤的表情,倨傲地流露出对水镇街景的鄙夷之色。

      王蔻芝安排苏玲珑住的地方离正屋远远的,别院立室,大抵是发配边疆的意思。

      苏玲珑的卧室在东厢,屋子里都是老式的陈旧家具。红漆箱笼、方案圆桌,绣墩玫瑰椅,虽然都是值铜钿的,可已经被时代所淘汰了。她想念真皮沙发、从法国进口的钢琴,以及镶有钻石与金线的英国货。

      ——还有如梦似幻的电影院。

      家里有钱的时候,苏玲珑总是和朋友出去看电影,她喜欢那些大明星在大银幕上演绎苦情戏,让自己痛彻心扉得落一把泪。那时候总有男同学笑话她的多愁善感,然后叫一辆黄包车护送她回家。尽管矫情,可是有人愿意笑着看。

      以前不觉得自己的生活有多好,现在才知道。可惜,晚了。

      苏玲珑脸上两道又黑又冷的眉毛竖起来,莫名的烦躁与厌恶,她叫来陈府的长佣吴妈,劈头盖脑得说了她一顿。

      吴妈是个略有些长舌的妇人,脑后盘着沉甸甸的螺髻,面容是乡下惯见的大圆盘脸,眼睛细小而没有什么神采,显得忠厚老实没有心机。但实际上女人都是心思诡谲的,毕竟这世道捧高踩低,没点脑子,总是不行。

      吴妈听到苏玲珑细着嗓子说,“房间里有花脚蚊子啊!它们在我的身上飞,在我的腿上咬。你两只眼睛都瞎了,看不到吗?”她顿了顿,又操着糯糯的上海话边驱赶蚊子,边说,“你们这里的蚊子毒,我用了一瓶花露水都不管用。”

      吴妈一直很冷静得看着苏玲珑乔张作致,最后说,“我去回禀大太太。”

      苏玲珑以为这是一位牢靠的妇人,立刻拿出一枚绿松石戒指拉拢她,“你帮我再跟大太太说说,我这屋里要一台留声机。我要听金嗓子周旋的声音,听过她声音的人都会喜欢她。以前还有人说我唱歌很像她……”

      “还有我建议府里都换上抽水马桶,那种笨重的红漆马桶在夏天容易发臭,味道熏死人了。浴室也一样,这里竟然没有专门用来洗澡的地方。哎,你们在这种地方是怎么过活的?”

      “……这个家所有的东西都应该换过。”苏玲珑皱着眉挑剔了一圈后,最后智者般地得出了这个结论。

      此时她的面容变得顾盼生风,阴霾一扫而光。由此可以断定,她厌恶的可能不仅仅是老式的生活,很有可能她本身就是这么爱挑剔生活不够安分的人。

      这样的人,大都数人定义为性格缺陷的范例。

      吴妈目瞪口呆得盯着她,好像看到了一个从疯人塔里跑出来的女人。

      这是个相互耻笑的时代。

      苏玲珑事无巨细地叮嘱了吴妈一匣子的话,吴妈去大太太那时只神神叨叨得说,四姨太好像冲撞什么,应该替她回背回背。

      大太太正在房里虔诚得听万春庵堂的尼姑讲经。吴妈同说她的话,她只当没听到,煞有介事得问老尼姑观世音菩萨的圣诞在哪一日,她要去庙里烧香。

      吴妈识趣得走了,当这事已经完结了,可苏玲珑那头还一心盼着,见着吴妈就着急得问她大太太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吴妈说。

      “怎么会没有呢?”苏玲珑有些匪夷所思,“我有话同她讲,她为什么不给我一个回信呢?”

      吴妈面无表情得劝道,“四姨太你安生些。”

      吴妈笑她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苏玲珑愣在原地,不知道吴妈是什么意思,怎么自己提这些理所应当的要求好像都是在无理取闹?她亲自去找王蔻芝商量。

      ——

      暗沉沉的四角天井,吴妈瞧见苏玲珑被旗袍包裹得密不透风的身姿如麻雀般轻盈而抚媚,高跟鞋轻巧得在石阶上一点,跃到回廊底下……她喜滋滋得去了。

      傍晚时分,陈府几个梳双髻的丫鬟战战兢兢得去正屋收拾,瞧见满地的瓷器碎片,连那口大太太最喜欢的自鸣钟也被砸到了地上,下面的摆针左右颤颤巍巍得摇晃着,像一个发了癫痫的女人。

      府上的仆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唯有姚金玲走漏些风声出来。

      那日,苏玲珑跨进大太太的房间去,见她正在捻一串菩提佛珠,便讨好得说,“我那有从南洋进口来的玉石佛像,可是个灵验了。太太若是喜欢,我送你。”

      王蔻芝抬起一只冷俏的细眼瞥了她一下,似一缸许久未曾替换的冷水,里头泡着一只死老鼠。苏玲珑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思量了几分,不管不顾得说,“太太,您瞧这屋里也实在是太破了,都是些破铜烂铁。人活这世上,不就是为了吃得好、住得好,过舒坦日子吗?”

      她振振有词得说,“城里头的那些时髦小姐与太太现在都爱用美丽牌的香皂,用花洒洗澡,把身上弄得香香的。” 苏玲珑转眼又说大太太不干净,额角上有块污垢。

      苏玲珑已经激怒王蔻芝了,但她浑然不觉,依旧自以为是得讲她觉得高档时尚的品质生活。

      “不要脸的娼妇!”

      王蔻芝突然一记耳光热辣辣得落在苏玲珑脸上,用尽全身力气骂道:“哪来的野鸡跑到我跟前来撒野?你是想让我把你当祖宗一样供着吗?休想,休想!”她咬牙切齿,捻断了菩提佛珠,扑簌簌得掉了一地。

      “铛——”

      自鸣钟很不合时宜得在此时响起,苏玲珑从错愕中回过神来,先是恼羞成怒,随后幽怨得哭出了声。

      “自小到大,我妈没打过我,我爸没打过我,老爷也没打过我。你这老妖妇算什么东西,敢打我?”

      她一边哭着,一边撒泼似得往王蔻芝身上撞去,一阵花瓶细软落地的声音,二姨太姚金铃闻声假装过来劝架,实则就是想看看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苏玲珑与人前失仪的王蔻芝。她觉得这是为数不多真正值得高兴的事,女人大概就是一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回事的生物。

      单从体格上来说,苏玲珑就差了王蔻芝好几个身板。

      王蔻芝身形有些发福,骨架子又大,虽然常年坐在房里不动,但力气依旧不落下风,抓着细胳膊细腿的苏玲珑完全不费什么功夫。苏玲珑只能凭花招扳回颜面了,拔下王蔻芝头上的凤头扁簪就往她眼睛上刺,凶狠得像头小野兽。

      一场闹剧过后,当天晚上,吴妈对灶间的蔡婆子咬耳朵说大太太正在祠堂里干嚎呢,誓天指地得骂老爷、骂少爷,骂了很多人,最后连自己也骂上了。在吴妈的想法中,女人骂男人是不道德的,骂自己倒是可以的。

      ——

      这府里,最风淡云清、不动声色的依旧还是那个二姨太姚金铃。

      在陈家暗流涌动时,她平心静气得教女儿念四书五经,跟她说:你别羡慕那些上城里念书的姑娘。我瞧着她们的心眼都坏了,上下没个规矩,你念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肯定是没错的。

      陈三小姐今年十二岁,面容姣好清朗,梳着两根乌油油的辫子,穿着宽松的雨过天青旗袍,下面是一条黛蓝色裙子。举手投足有着江南女子的婉约与秀气,说话亦是慢声细气,不轻浮,也不沉重,不带一丝世俗的杂音。

      苏玲珑望见她时,总会想起自己的青春年华,虽然她年纪还小,但那种岁月已经提前过去了。她该拿什么祭奠这种悲伤?

      她和王蔻芝、和姚金铃划清年龄界限,但也绝不可能和陈三小姐算是同龄人。

      所以她不清楚自己的定位,整天像个孤魂野鬼在陈家大宅耗费自己的年华。月华如水,静影沉璧时,她忽然惊觉自她来到这个鬼地方,陈奉贤连封书信都没有寄给她。

      他到底在干什么,为何对自己不闻不问?

      怅然落寞之际,这还令她十足的恐慌,她生怕这种翘首企盼的日子像陈家的长廊一样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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