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国十部传》妄起无明

43、第四十三章：清风明月

　　第四十三章：清风明月

　　祖明，涧栖宫。
　　千颜无精打采地坐在中庭里看几只鸟争食她扔在地上的碎饼。白见欢天喜地跑进来，“殿下快看，谁来了？！”
　　一个雀跃的身影飞快地越过白见直奔千颜，“母亲！母亲！”
　　千颜惊喜万分张开双臂，“兀儿！”

　　十年前苍兀出生，千颜难产差点丧命，医师说她不会再有孩子。身在冷宫不可以抚养王子，一开始简后要把孩子带回宫，千颜几乎要抱着孩子跳海，后来祖明王下旨将小王子交由吾重和苍真抚养，并赐名“兀”。千颜这才放下心来将养身体。之后直到苍兀三岁，千颜才第一次见到儿子。
　　吾重和苍真把苍兀养的很好。吾重一直告诉他千颜才是他的亲生母亲，经常跟他讲千颜的事，也经常让人把苍兀的事告诉白见，再由白见转述给千颜。五岁后祖明王要求苍兀进宫认师启智学礼。苍兀聪明伶俐，又是最小的王子，祖明王很宠爱他，常常留他在宫中过夜。每次苍兀都会要求“探望母亲”。一来二去的，祖明王便随他一起去了几次涧栖宫。

　　这回苍兀是自己来的。千颜把他揽在怀里，摸着他的头，“兀儿啊，近来可好？能经常见到父王吗？”
　　苍兀用力点头，“能。每天上课父王都去看兀儿。也去了流云宫七王叔那里……”
　　千颜飞快地掩了下苍兀的嘴，随后起身牵着他的手往殿内走。白见在她身后皱起眉头：流云宫？好好的招惹苍凌做什么？当年巫蛊案他查到指证废太子的陌祝舞女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进了内殿千颜亲自给苍兀端出蜜饯点心，看他吃的满嘴点心渣子，自己在一边痴痴地笑。苍兀长得很好，不太像祖明王，也没有很像千颜。谈吐间眉目倒有些与千离神似。千离是千颜在世的亲人中她唯一不恨的一个。虽然最初的三年没能相见，但毕竟母子连心，又知道无法再生，每每从白见那里听到关于儿子的消息，千颜总是又哭又笑。后来见了苍兀便一发不可收拾，恨不能把最好的全给他。可没过多久千颜便发现：身居涧栖宫，自己几乎什么也给不了儿子。

　　实在粘的太多了，千颜拿出手绢给苍兀擦嘴，“慢点吃，给你留了好多呢。刚才在院子里你要说什么？”
　　“上次来母亲不是……”只有在千颜这里苍兀才能不在乎什么礼节吃得随心所欲肆无忌惮，他用力把嘴里的点心咽干净，“……让兀儿找时间去七王叔那里转转吗？兀儿去了，见到七王叔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吗？”
　　“王叔问母亲怎么样？”
　　“你怎么说？”
　　“我说母亲很好，就是不能常常见到兀儿很难过。”
　　“然后呢？他还说什么了？”
　　苍兀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个锦盒，“没再说什么？他拿了这个让我交给母亲。”
　　千颜接下锦盒没有马上打开，“你说了是我让你去流云宫吗？”
　　苍兀又摇头，“母亲说父王不会喜欢你让我在宫里乱跑。兀儿不会做让母亲为难的事。”
　　千颜抱住儿子，心如刀割：兀儿等着，很快便再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毕竟从小寄人篱下，虽然吾重对苍兀视如己出，可懂事后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由舅舅抚养，苍兀小小年纪便明白凡事要谨言慎行。

　　“你……”千颜犹豫着张口，“平日在宫里，能见到太子吗？”
　　苍兀在母亲怀里仰起头，“能，不过……”
　　“怎么？”
　　“太子哥哥好像不喜欢兀儿，几乎不跟兀儿说话。”
　　千颜低下头，儿子无辜的眼神让她觉心碎，可是不能再等了。狠狠心一咬牙，“兀儿想不想能早日与母亲朝夕相处？”
　　苍兀用力点头。
　　“好，那你再帮母亲做件事。”

　　四年前太子苍启迎娶了太子妃，太仆寺少卿家的女儿，很不门当户对。宫中流传：当逢乱世，佳人难觅。太子的年纪又不能再拖，所以简后才在外戚中勉强选了个年纪相当的女孩。可千颜从宫女那听到的说法是：多年来太子无心选妃，王后催婚，他连对方的姓名出身都没问便随便答应了。甚至大婚当晚，苍启也没有留宿东宫。

　　千颜把一条连夜绣制的丝帕塞给苍兀，“下次再见到太子，兀儿把这个掉到地上就行。”
　　苍兀把丝帕收好，“那兀儿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母亲？”
　　“很快的。”千颜拉拉苍兀的手，又正正他的衣襟，“很快……”

　　白见敲门进来说天色不早要送苍兀离开。千颜已经习惯了，没再多说，恋恋不舍地看着白见把他带走。
　　很快白见回来，不出所料，他问起千颜让苍兀去流云宫的事。如果不是在涧栖宫，白见是不敢直接问千颜这些的。可这些年主仆二人相依为命如履薄冰，任何有可能危及到千颜安全的事，他都得问清楚。
　　千颜没有隐瞒，“我让兀儿找机会装作迷路到流云宫去走走。”
　　“为什么？”白见皱着眉，表情像是长辈，而不是内侍。
　　“当年巫蛊案的调查有蹊跷，苍凌很有可能跟简后有所串通。”
　　“那殿下就更不应该让兀王子去招惹七王爷了。”
　　“十年前有天晚上我迷路走到流云宫，是苍凌派人把我送回寝殿的。”
　　“所以呢？”
　　千颜把苍兀给她的锦盒举到眼前，“我没有看错，苍凌那时对我确实是动了心思的。”
　　白见眉头皱得更紧了，“就凭他让人把迷路的殿下送回宫？”
　　“叫人之前我们还说了几句话。他……唉，这种事你不懂。”
　　白见一愣，垂下眼帘，“白见是不懂。”
　　千颜意识到她的话不合适，“我不是那个意思。”
　　“殿下手上拿的是什么？”
　　千颜打开锦盒，是一颗价值连城的白玉珠。她把珠子抠出来随手塞进白见手里，又仔仔细细把锦盒检查一遍，果然在盒子底部找到个小纸卷。她赶紧把纸卷展开，上面是两个负洛文小字：身世。

　　“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为什么是现在？”白见突然问。
　　千颜把纸卷放到烛火上烧尽，“那天是你告诉我：错断、甲作、千玄和无边地的无心公子四支大军已经在雄伯城外驻扎。要知道：十一年前是楚烈那个阴险小人先在四相宫杀害了父王，雄伯城才幸免于难。这次……雄伯的百姓怕是难逃厄运，雄伯会变成下一个腾根、强梁……”
　　白见有些意外，松开紧皱的眉头瞪大了眼睛，“我……我告诉公主只是因为很久没有关于雄伯的消息，又刚好听到守卫议论，想着殿下虽然从来不说，但必定时常思念家乡，就……”
　　“也许对于你来说，雄伯只是家乡。可是对于我，那是我能活下去的原因。”
　　“殿下身在万里之遥，又能做什么？”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简后那么恨我，我跟兀儿却能安然无恙活到今天？”
　　白见想了想，“因为吾重？两次揽诸、委随联手来犯，吾重将军都数度请命带兵迎战。”
　　“对，祖明没了七阿，陆兵交锋祖明军就像被扔上岸任人宰割的大鱼，空有一身力气却无用武之地。而吾重让鱼长了脚。你不是也跟我说过，这两年军中真心愿意跟随他的人越来越多。前些年简后是怕错断和支持错断的国部，现在她最担心的恐怕是吾重。甚至祖明王也开始对他有所忌惮。祖明已经不再是久留之地。”
　　“殿下要去哪里？”
　　“我要回雄伯。”
　　“什么？！”
　　“带着祖明的千军万马，回到雄伯。”
　　“殿下在说什么？那不可能！”
　　“这世上有太多不可能最后成为了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