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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欢伯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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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欢伯酒
在林里走了很长一段路,木柃找到棵熟悉的千年杳树,坐到树下掏出玉笛吹起一支南国民间小曲。每次想家她都会一个人来这里。二十年前嫁给巨人大都崇丈后,她便再没回过腾简。
一支曲子还没吹完,她从腾简带来的贴身侍女菁儿跌跌撞撞跑过来,“都将!都将……不好了!”
“不是让你等在林子外头?”木柃有些不高兴,把笛子仔细收了。
“是……是大都,刚刚下令:要少都带兵去支援‘无心公子’。”
“无心公子?他不是很厉害么?怎么需要我们出兵?支援什么?他要做什么”
“好像是想攻占雄伯城!”
“什么?!”木柃猛地从地上站起来。
崇丈正跟文武大臣议事,木柃顾不上礼节急匆匆跑进殿内,“大都!不能让荣儿去雄伯!”
在座的都愣住,占师古昊及时反应过来,起身拉一把旁边的将军参岭,“大都,我们……”
崇丈摆摆手,“坐下。”
木柃当然希望其他人离开,可崇丈不让他们走,显然知道她为什么而来,而且并不打算收回成命。但事关自己独子生死,无论如何木柃都要一试。
“都将也坐。”崇丈示意木柃坐到自己旁边。
木柃往崇丈跟前走过去,不过她没坐,而是咕咚一声跪下了。
这举动出乎崇丈预料,“都将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求大都不要让少都去雄伯!”
“为什么?”
木柃咬了下嘴唇没有马上回答。
崇丈眉头紧锁,很是不悦,“因为你有两个妹妹在错断,你怕得罪错断王?”
“不!”木柃摇头,“如果怕错断,三年前巨人脱离国部我就会阻止大都,怎么会等到现在?”
“那都将为什么不想让荣儿去雄伯?你应该明白,作为少都他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上阵杀敌的经验,冲锋陷阵的威名。是战功。既然已经跟错断翻脸,雄伯城又几乎无人驻守,现在有‘无心公子’出头,我部只做增援,有何不可?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再说当年‘无心公子’来巨人求助,还是都将劝本都跟他见面。否则哪有今天新起的混沌部落。既然结盟,哪有盟友需要不支持的道理?”
十年前,鬼海一宗留守玄冰山,千离带了一队不足十人的鬼虎精兵一路西行穿过茫茫冰原,进入崇山峻岭,先后抵达魅、磔死、巨人主地,以鬼虎正宗少都使者“无心公子”的身份说服了西北三部大都,每年为玄冰山提供补给。他的理由很简单:鬼海东方是靠勾结敌营出卖父亲登上大都之位,必不长久。东北三部鬼虎实力最强,来日鬼海一宗重回鬼虎,乌棱一族便只有一部。不祥和咎狼狈为奸乃错断爪牙,错断王背信弃义反复无常,如果西北三部以后愿意与不祥、咎部之流一同替错断王攻打其他国部,那就让玄冰山上三千鬼虎勇士冻饿而死,让鬼海一宗早日与父亲团聚。
而后天灾连年,海外番邦异族数度来犯,各国部无暇顾及,西北边境是千离带领鬼虎军多次迎战,才堵死了他们的南下之路。无心公子的名号很快传遍中原国部。
当年千离来到巨人,崇丈对他在魅和磔死表现出的精明机变巧舌如簧已有耳闻。西北三部一向不合,崇丈不肯见千离,是木柃劝说他才改变主意。
“大都可知道无心公子的真实身份?”木柃跪在地上满脸决绝。
崇丈摇头,“他一共就来过巨人两次,都戴着面具。不是鬼海一宗派来的使者吗?鬼虎人?”
“雄伯人。”
“什么?!”
“他很可能是太子千离。”
“你说什么?!”崇丈猛地站起来,“你说他是谁?”
木柃直视着崇丈的眼睛,声音却止不住地颤抖,“无心公子……就是当年没有完成神泉血祭的雄伯太子千离。”
崇丈迈下石阶一步步走到木柃跟前,“你早就知道?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木柃抬起头,“当年大都不肯见他,他便辗转找人带话,问我有生之年是否还想再看到两个嫁到错断的活着的妹妹。这样说我只能见他。虽然有面具,说的也是乌棱语,可大都不熟悉各国语音的区别,我却听得出他的雄伯口音。提到桐子与雄伯二王子的婚约,他不慎说‘玄儿’。如今普天之下,那般年纪会称千玄为玄儿的,恐怕只有太子千离。
“百余年间,每逢灾荒战乱,雄伯必倾尽全力救国抚部,带领各国部平息边境之乱抵御番邦入侵。历代雄伯王固然霸道,可说雄伯于各国部皆有恩情也不为过。楚烈暴虐还胁迫我父王将我两个妹妹嫁到错断,让腾简出兵助他消灭强梁。我恨错断,当然希望千离能有机会复国,虽然希望渺茫,可既然有鬼海一宗相助,也许会有转机。所以当年我极力劝说大都助他们度过难关。但是如今大都要派我唯一的儿子去跟随他与错断甲作为敌我绝不答应!”
“当时你为什么不说?”
“关于千离的下落一直众说纷纭,那时我并不能完全确定无心公子就是千离,只是猜测。而且雄伯宫变之后大都说过:太子千离乃不祥之人。我怕大都……不肯帮他。”说到这木柃垂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
“都将知道我为什么说他是不祥之人吗?”
木柃抬起头摇了摇。
崇丈扫视一周,所有的人都起身离开。
“天极一百三十六年……”崇丈弯腰扶起木柃,“雄伯王曾派人来为太子千离提亲,部落的女儿嫁给国中太子做正室,闻所未闻。于是我重金买通雄伯王身边的内侍,得知是雄伯王派人到强梁提亲不成,才转而想跟九国最为忌惮的巨人部联姻。我当时不解的是:强梁一向不与雄伯往来,雄伯王为什么要热脸去贴那冷屁股。可那个内侍说只知道与千离刚出生时雄伯王按照惯例让巫祝为他测算祸福有关。本来只是个形式,但为千离占卜的结果却说千离会带来灾祸,并且活不到弱冠……”
“活不到弱冠?!二十岁?”木柃瞪大眼睛打断崇丈,“可是……如果无心公子是太子千离,今年……应该已经二十九岁将近而立了!”
“是。所以,都将到底有多少把握无心公子就是太子千离。”
“我……我不在乎无心公子到底是不是太子千离。只求大都不要让荣儿随他去攻占雄伯。如今各国各部对雄伯无主之城皆虎视眈眈,如果无心公子就是千离,错断王绝不会放过他,他不可能有胜算!”
崇丈一咬牙,“晚了,怕都将心疼儿子,一个时辰前已经让他带着人马离开了巨人。”
“你说什么?!”
崇丈低头捏住眉心,“我会及时派兵增援。此外……也只能希望我巨人杳神可以保佑荣儿逢凶化吉了。”
“不——”木柃瘫坐在地痛哭失声。
雄伯城。
千玄围头盖脸地骑着马在城里转了大半天,申时过半,觉得饿,他随便找了酒馆,挑个角落背对着门口坐下,要了雄伯特产的欢伯酒和几碟下酒菜。
吃完准备结账,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门口处传来。千玄微微转了头用余光看过去:千景样子几乎没变,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成熟。他坐下也要了跟千玄一样的酒菜。千玄又往门外瞟一眼:好几个穿着普通百姓衣服但神色肃杀的精壮男子,显然是千景的人。
他为什么会在这儿?难道跟我一样?这么说甲作军队已到?千景是主帅?千玄一时走不了,只好继续坐在原地盯着眼前的黑釉酒坛胡思乱想。他发现:这酒馆很有意思,每个坛口上都系着七彩丝线,上面吊个榆木牌,写着店名。
千景一个人静静地吃喝了一会儿,又有人进来,径直坐到他对面。千玄耳朵伸得老长,可那人俯下身用很低的声音跟千景说话,千玄什么也听不到。
沉默一阵千景站起身,“他不肯来见我,那我便去见他。”
说完千景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折返回来,跟店家要了坛欢伯酒带走了。千玄也又要了坛酒。小酒坛,腰间的羊皮袋便塞得下。千玄结账走到门外,千景和他的人早不见了踪影。
出城路上经过绝尘阁,千玄犹豫再三,还是下了马。不久前他已经在一个宫变中侥幸活下来的雄伯王随侍那里知道了绝尘阁掌柜跟雄伯王是什么关系,也知道了吾重的身份。
进到屋内没走几步,千玄便看见了坐在柜台后面当年自称“火儿”的女孩,依然是十年前的模样,豆蔻年华。
七阿不在身边,又是个不知底细的妖物,千玄后悔,转身想走,那火儿却已经到了他身后。
“公子刚来就走?不多坐坐?”
千玄转回身。
火儿笑了,“火儿记得公子。公子还是来找绝尘阁掌柜的?”
“她在哪?”
“在我这公子能得到的,可不只是那个老女人的下落。”
“我对小女孩没兴趣。”
“那公子喜欢多大年纪的?”
“我只想知道店掌柜吾尘在哪。”
“公子带火儿走,便能知道所有的事。”
千玄冷笑一声,“可以啊。”
火儿仰脸看了千玄一会儿,眨眼又回到柜台后面,“公子身边那个不人不鬼的妖怪可不好惹。火儿害怕。”
“那后会有期吧。”
“公子慢走。”
出了绝尘阁,千玄看一眼将要落山的斜阳,翻身上马快马加鞭,总算在天黑前赶回了大营。不出所料,还没等下马,就有人冲到千玄面前,“殿下!你可回来了!再找不到殿下,七将军要杀人了!”
千玄快步走到七阿的军帐掀开帐帘,七阿正急冲冲往外走,两人撞个满怀。看到是千玄,七阿没叫“殿下”,转身便往回走,千玄赶紧跟进去。七阿走到桌边站定不动,千玄也停下,看着他绷直了瘦削的脊背知道他很生气但在忍。好半天七阿才再转回身。千玄觉得是自己过分了,本以为转一圈很快就能回来,不想一路走走看看勾起许多儿时的回忆便忘了时间,又被千景和火儿耽搁。
以为七阿要质问他去了哪,千玄的手提前伸进皮袋准备把酒拿出来两人喝着聊聊,再告诉他遇到千景和绝尘阁的事。
七阿开口,竟无半分责怪,“殿下是是怕一旦打起来,再看不到城中老景旧物?殿下放心,目前雄伯城内聚集的不过一群匪寇。据线报:错断和甲作的大部队最快也要后天抵达。明日开战不消两个时辰……”
七阿自顾自说着话,没发现千玄的目光落在了他身后的木桌上:上面一个刺目的黑釉袖珍酒坛,七彩丝线,榆木牌。
千玄冷下脸抽回袋子里已经摸到酒坛的手,“七将军,走了一天我很累,没有别的事先回去休息了。”
七阿愣一下,“好,莫止已经算过,明日卯时大吉,适合攻城。殿下早些睡。”
千玄转身走了。七阿皱皱眉,想不出千玄怎么突然就变了脸。不过大战在即他没工夫琢磨这些,拿出地图把之前跟千玄商量过的攻城路线又细看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