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国十部传》妄起无明

37、第三十七章：因果

　　第三十七章：因果

　　入夜，阴云再次密布，没有月亮，随处可见的火光将强梁城内外照得分外清晰。城门楼上精疲力竭的强梁王和猊大同时停手，又各自退后两步看着对方暂做喘息。
　　“想不到……强梁最厉害的高手……竟是大王。”
　　强梁王摇头，“你没有……使出全力。为什么？”
　　“就算我不用全力，也没多少人……能坚持这么久。”
　　“错断王……让你留活口？”
　　“他说只有你活着，有一个重要的人才会出现。”

　　月上青杀进城门楼，已经看不见几个强梁守军，目光所及，几乎都是联军人马。一转身，又被团团包围。四肢麻木，眼睛也老被混了血的汗水模糊，但通向楼顶的路就在眼前，他抬手在脸上抹一把，挥着刀将脚下的血路一步步继续向前延伸。

　　通道里的砍杀声越来越近，强梁王明白再跟猊大缠斗下去没有任何意义，错断王一定已经到了城楼下，只等着看完笑话再一并杀了他和月上青。
　　啾——
　　天上传来鸟鸣。可惜火光太亮，夜空太黑，强梁王抬起头：什么也看不见。猊大见他看天，也抬头去望。强梁王趁机举起卜戟，手腕一转，戟尖朝向自己用力扎了下去。等猊大反应过来出手阻拦已经来不及了。卜戟深深刺进强梁王的喉咙，身体带着重重的铠甲轰然倒地，显然他没给自己留什么余地。
　　与此同时，“砰”地一声，城楼通道的门被撞开，一具守军的尸体弹出来摔到地上，月上青随后一步跨过门槛。待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他目瞪口呆连侍神刀也掉了。有人趁机企图从背后偷袭，猊大抬手一把短刀飞过去救了月上青。
　　月上青回过神，“是你杀了昔壬？”
　　“我不用别人的兵器，他是自行了断的。”
　　“不可能！他不可能听不到皎眉的声音！”
　　“他就是听见了那只鸟的声音才举戟自尽的。”
　　“你说什么……”

　　“二哥，我还能为腾根做点什么？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
　　“我肯不肯原谅你并不重要。别再想着复国，归降于千成，留在他身边，保护好月白。”
　　“我决不投降。”
　　“呵——那随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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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极一百二十一年，继腾根王驾崩、太子和两位小王子先后薨落，二王子交出腾根城后自缢于宫中。大公主月霜不知所踪。三王子月上青战斗到最后一刻，跟作为人质的小公主月白被带回雄伯城。
　　千成为了能活捉月上青，专门让人连夜赶制了一张牛筋巨网。用水浸泡过之后，挂在陷阱中。
　　看着拼命挣扎被越勒越紧的月上青，千成端着肩膀在一旁站了好半天，直到他几乎耗尽力气不再动弹。
　　“腾根王和你那些兄弟要是能有你一半的本事和倔强，腾根也不至于亡国。你以为雄伯攻打腾根是因为你去强梁要人？那只不过是父王出兵的一个借口，腾根山清水秀物产丰厚，偏又国小势微，腾根王软弱无能，亡国是早晚的事。省点力气吧，跟我回雄伯，让你见一个人。”

　　雄伯，四相宫长锦殿。
　　月上青瞠目结舌地看着两鬓灰白皱纹微现的中年妇人，“你说……你是昔子卿？！”
　　昔子卿笑笑，“是啊，我是昔子卿。”
　　“可是……”月上青仔细端详眼前的人，眉眼间确实有昔壬的影子，但年纪看起来却足够做昔壬的母后，“虽然我们没见过面，可昔壬说，昔子卿是他妹妹啊！”
　　“我就是他的妹妹。”
　　“可是昔壬的年纪……”
　　“这是一个秘密。”
　　“啊？”
　　“传说中，强梁神兽可以夺取和赋予生命，而昔氏每一代都有一个拥有这种能力的人，都是公主。这位公主是不可以出嫁的，她要留在宫中守护君王，在君王有性命之忧的时候使用自己的力量。不过一个生命的延续，需要另一个生命的消逝，而且只有一次机会。昔壬还没有继承王位，不知道这件事。你入宫提亲父王之所以没有直接反对，是因为你刚救了昔壬没多久，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借口拒绝。所以就算没有雄伯王跟千成太子出现，我也不可能嫁给你。
　　“雄伯王喜欢打猎，父王一直在找机会邀请他去强梁。不成想，好不容易去了，千成竟在穹山被猛兽所伤，危在旦夕。父王哪敢得罪雄伯王？实在没办法，他只好让我出面。我不想伤害其他的人或生灵，就得消耗自己，于是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千成太子是个有情有义的人，虽然已有心中所爱，可醒来后知道发生过什么，便执意要我做他的太子妃。实在无法忍受父王整天逼我去吸收别的生命来恢复自己，这样，我才偷偷随千成回到雄伯。
　　“昔壬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父王更不可能跟你解释这其的中缘由。但说到底，你我从未相见，昔壬不过一时兴起以兄长之名替我许下婚约，你为什么要答应他？还大动干戈弄到今天这幅田地？”
　　月上青一字一句地听着昔子卿的话，眉头越皱越深，“父王、兄弟姐妹、腾根……终究还是为我所害。从今以后，我不再见昔壬。”
　　说完月上青走了，留下昔子卿一个人愈发不解。
　　六年后，大概是天长日久情之所至，面容日渐衰老的昔子卿为二十五岁的千成诞下一子后离开人世，千成为其取名为“离”。

　　月上青捡起刀，将已经死透的强梁王扛到肩上，转身要走。
　　猊大叫住他，“你觉得你一个人走得出去吗？”
　　月上青没回头，“我也没想到能一个人杀到这里。”
　　重入城楼，一步一刀，一刀一命，蹚着尸体，不过又一遍来时路。月上青没数过他这一生杀过多少人，但他知道自己死后必堕无间之道，永无翻身。猊大始终静静地跟在后面，并不插手。
　　再次站到错断王面前，月上青头晕眼花，手臂失觉双腿打颤，几乎站都要站不住，强梁王却始终在他肩上。
　　“本王不是嘱咐过留着壬王性命吗？”
　　“他是自行了断的。”猊大解释。
　　错断王看着浑身是血披头散发的月上青，暴戾中透着狡诈的目光难得收敛了锋芒，“月侯爷，有件事孤实在是想不明白。”
　　月上青透过眼前被血数次浸透又数次干涸已经僵硬的几绺碎发看向错断王，“什么？”
　　“既然你半生都不肯再与壬王相见，又何苦在一场无法改变结局的战争中赶来？救他？见最后一面？”
　　“不见昔壬，是惩罚我自己亡家破国。来救他，因为他始终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昔壬做错过什么吗？一生不能被挚友原谅，想必不怎么好过。”
　　月上青垂下眼帘看着被血浸成黑色的地面，“那是我们之间的事，与其他任何人无关。”

　　天极一百一十七年，腾根晴南山。
　　“好险！”腿一软，昔壬扔掉匕首跪在了草地上。
　　月上青走过去扶起他，“早听说晴南山有百年难得一见的巨蟒，今天我倒也是第一次见这么粗的蟒。好威猛啊，要不是为了救你，我还真舍不得放箭。”
　　昔壬担着他的手臂站起身，“这救命之恩，我该怎么报啊？”
　　月上青拍拍他的肩膀，“你我之间还说什么恩不恩的。快走吧。”
　　“诶？不如这样！”昔壬站在原地不动。
　　已经走出几步的月上青停下回头看他，“什么？”
　　“我有个妹妹，你去强梁求亲，然后娶她做王妃！”
　　“妹妹？”
　　“是啊，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跟你长得一模一样？”月上青“扑哧”笑了，低下头转回前面，“那我还娶你妹妹干嘛？”
　　“啊？”昔壬没听清，抻着脖子抬脚追上前，“你说什么？”
　　月上青边继续往前走边大声回答：“没什么，我去提亲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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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再问不出什么，错断王的好奇心也一闪即逝，“既然如此，那本王就不再多问。听说当年千成为了驯服腾根的落魄王子，连自己的太子妃都搬出来了。从你后来为雄伯立下的战功来看，千成还是很有眼光的。不过么……哼哼，今非昔比，侯爷老啦，本王只对你的命有兴趣。怎么样？是你自行了断还是本王亲自动手？”
　　“楚烈你答应过我的！”
　　不等月上青回答，紧紧围在跟前的错断士兵里传出个女人的声音。接着寄生部打扮的妇人出现，身边还跟了个少年。
　　“弦儿？！”月上青惊呼，“你怎么会在这？！”
　　之前听强梁派去鬼虎的向良和经元说月弦在强梁，月上青还想这回救不出昔壬恐怕就再也见不到儿子了，万万没想到，他竟在这生死关头出现在自己面前。可那个妇人是谁？
　　楚烈身后另一个穿着部落服饰的人动了动，“哼，我早说过月霜不会真心为大王效力。”
　　这回月上青再也坚持不住，摇晃几下险些摔倒，肩上的强梁王滚落在地。
　　二十四年前腾根亡国便再没人见过月霜公主。月上青被千成收服后也曾多次派人寻找，但始终没有结果。
　　“月霜？你……真是月霜？为什么会在这里？”千头万绪，月上青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可此时此刻月霜顾不上跟他相认，而是继续朝着错断王，“你不是答应过？我帮你困住强梁援军，你放过我侄儿和三哥！”

　　月霜当年一路逃到寄生部，隐姓埋名很多年，跟一位高人习得法术。直到前段时间得知雄伯被灭，月上青有可能还活着，她才终于下定决心再次踏足中原。本打算暗中下手用巫术先杀了强梁王，不想一潜进王宫就听说强梁王派人救回了月上青的儿子。给月弦安排的住处总有重兵把守，月霜无法靠近，于是她先施巫术让强梁王进入不醒长梦，再借着给他治病的机会提出要见月弦。见到月弦后她表明身份并说服月弦找机会离开万象宫，到她所在的客栈与她汇合。而后在两人离开强梁的途中遇到错断王，得知鬼虎大都鬼海齐身边的错断奸细给他发了密信，说月上青已经带着鬼虎人赶往强梁欲救强梁王。错断王跟月霜谈条件：月霜作法拖住强梁援军，得胜后他放月上青、月霜和月弦离开。当时的情况下月霜很难摆脱错断追兵，虽然她也讨厌错断王，但能让强梁覆灭，却也是她多年的心愿。于是她答应了错断王。

　　这会儿眼看着错断王要反悔，月霜管不了那么多直接跳了出来。错断王身边的，是寄生部大都派来协助错断王的大法师，叫孛南木，跟随错断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月霜的出现一度抢了他的风头，这会儿正是报复的好时机。
　　月霜原本不知道还有其他寄生部的人在帮错断王，看见孛南木的一瞬，月霜知道自己中了错断王的计，显然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他们离开，现在凭月霜一己之力，是不可能在对抗一个法师的同时再带着另外两个人全身而退的。

　　“是答应过放你们走，但本王现在改变主意了。”错断王下马向前两步，刀指向月上青，他身后的弓箭手同时瞄向月霜和月弦。
　　错断王的为人月霜早有耳闻，知道他毒辣起来不留余地。几乎没有犹豫，第一时间月霜便选择了离自己最近的月弦，拉起他的手施法念咒，化作一阵风烟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十几支利箭射在空地上，孛南木一瞬间移动到他们消失的地方也扑了个空。
　　月霜猜的一点不错，错断王在还没意识到她要逃走之前，手腕已经向前刺去，月上青早就精疲力竭盘腿坐在了地上，再突然看见死里逃生的儿子和多年不见的妹妹，他无法做出及时的反应，眨眼间被错断王刺穿。月上青低头看看穿过自己的刀背，又转脸看着旁边的强梁王，不动了。
　　错断王蹬住月上青的肩膀拔出刀，高高举起，示意他们取得了最终的胜利，在场的人齐声高呼。

　　强梁王驾崩的消息传到万象宫。越来越清晰的喊杀声中，章王后不急不缓地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白绫挂上，系好，登上高椅，头放进布环，轻轻闭眼，脚下一蹬。

　　十六岁那年，章氏跟村里的几个小姐妹一起进山玩耍。走着走着她迷了路跟其他人走散。章氏越走越害怕，捡起块石头握在手里准备万一撞见什么野兽砸一下也许能管用。结果她蹑手蹑脚地猫着腰穿梭在树丛里，被埋伏在附近打猎的昔壬当成了猎物险些放箭射杀。昔壬从树坑里猛地站起来的一瞬，看清楚是人及时收住弓弦，章氏却被突然吓到直接将石头丢向了昔壬。
　　手劲很巧，昔壬被砸中了脑袋。发现自己误伤了别人，章氏赶紧赔礼道歉。随后她替昔壬包扎伤口，昔壬带她出树林走上能找回家的大道。
　　道别之后昔壬叫住已经转身要走的章氏。
　　“姑娘！”
　　章氏回身，“嗯？”
　　昔壬摸摸包在头上的布，“你是第二个敢用石头砸我脑袋的人。”
　　章氏歪过头，“第一个是谁？”
　　“咕咚”一声石头被丢进水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昔壬笑笑，“没谁。你愿意跟我回万象宫吗？”
　　从没有这样英俊的男子对着她这样笑，根本还没弄清楚万象宫是什么地方，她就答了句“好”。

　　啾——
　　一座山一样的死人堆上，皎眉盘旋了整整一天。一队人马循着鸟鸣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