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会煮面出 ...
-
整个平民楼房都被暴风雨淹了,附近搭起的建筑楼板房被冲到倒塌,残骸被冲到四处,歪歪扭扭卡在树缝里,群众顺着消防人员指定的安全地区跑,源源不断的水流往下淌过来,风向愈来愈肆虐,咆哮,怒吼。
一刻不停歇....
距离海河不远处的塘堤坝开始往下沉,巨大冲击力穿出一个口,水流瞬间下陷,当地干群和驻地的边防人员发现后组织抢修,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虚像,淅沥沥的雨中,等孙案再次望向马路对面,货车冲了过去。
魏宗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接着湿漉漉的小郑出现在她视野里:“孙案!走啊。”
远处周瑾正在跟社里的几个记者在半米水深的小道里拍摄,在现场附近采访的高哥看到人,隔着人群喊了他们一声。
她反应过后立即回过神:“好。”
顺着逆向的人群跟小郑跑到桥底,小郑打开一把雨伞,作势要往里边走,伞刚打开,下一秒瞬间被打烂。
伞骨被刮出一米远。
堤坝的风向愈来愈大,人根本无法站立起来,肆虐的雨水打在她脸上,像沙子生硬的痛感袭满整个面颊。
孙案的雨衣被吹的鼓起,鞋子湿淋淋贴着脚底,灌了铅的双脚呈现抛物状态,她找来两个塑料袋套了进去,大半个身子顶着雨。
孙案扭头跟另个机动记者说:“你先过去帮周瑾,这里我来跟。”
那机动记者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行。”
说完,那人顶着大雨往高哥那边走,孙案刚抬头,就在不远处看到魏宗的身影,他们上了一艘船,她在原地转了几步。
也立即往高哥的方向跑去。
高哥正在避雨的屋檐一角采访当地的渔民,是个船老大,40来岁,这些年一直靠打渔为生,最近又碰到休渔期,所以有长时间待在家里没出来,这次突发状况,他也是吓得从家里边赶过来。
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
那船老大说:“这不今年8月中旬休渔期就要没了,再过一个来月,我们又要出去打渔了,这段时间可以好好休息休息,但一碰到台风啊,实在是不放心,就得过来看看....”
风雨在猛烈加大,几次在器材上用来遮挡雨水的胶袋被吹走,孙案找来绳子,拽着一边绕了一圈又一圈,见小郑在一旁发愣:“帮忙!”
小郑回过神:“哦好好。”
他说完,伸手拽住另一根绳,缠了几下:“这样行的通吗?”
“行的。”
孙案拉后一根,打了一个不容易解开的死结,这才绑好,耗费大量体力的高哥也被强行送进医院挂水,所有人都累的虚脱。
这场暴风雨持续了三个多小时才停歇,轰隆声也安静了。
四周围狼藉一片,树枝被劈倒在大马路上,有些平民房的屋顶也被掀了个洞,还在淅沥沥漏雨。
辗转大半个天津市,全然变了样子。
差不多雨停时两人在一旁休息。
小郑停顿片刻,点燃了一根烟来抽,湿了半截,呛了下,从鼻腔钻出一缕白烟才说:“现在风力还不算大了,这要是到了晚上,根本站不住脚。”
孙案脱下外套,拧干。
污浊的水哗哗的流进下水道。
她轻轻“嗯”了声,并不关心这个,摊开甩了甩拧成麻花的外套,用摸了下,还是很潮,不等烘干就把外套穿回了身上,坐了下来。
小郑看在眼里,待她坐下后,从烟盒抖开一根烟递给孙案,示意让她拿:“抽吗?”
孙案看了眼后,推开:“不抽。”
小郑愣了下,说:“现在没烟瘾的人很少了,干这一行压力挺大,孙案你自制力很好,得向你学习。”他笑了下,收回手,把那根烟抖了回去,烟盒塞回湿漉漉的口袋里。
小郑刚出来工作时不抽烟,也不怎么喝酒,后来事儿多了,集了一大帮人喝酒烂赌,不走一个别人当你不给面,不够意思,男人也好面子,被人这么说心里当然不好受,闷头灌了几瓶才觉得证明了自己。
抽烟也是,没想一抽有了瘾,想戒也难。
孙案说:“这没什么,别多想。”
小郑也笑,说:“你跟谢雁秋还真是不一样。”
“嗯?”孙案扭头问:“你说抽烟?”
小郑:“是啊!”
孙案笑了下,没应了。
这时小郑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后,说:“我老婆还在医院里住院,我爸妈还看着,得先走了,你帮我跟高哥说一声。”
孙案点头:“好。”
“谢了。”说完,小郑人已经走开了。
她回过头,看到隔着一条马路,对面有家药店,没什么生意。
接着,有个男人在货架右边闪过,然后蹲在墙角的一排矮架上不耐烦的翻弄药罐,他人光着膀子,肩膀还搭着湿漉漉的外套,黑红的背部沾满了脏泥巴,黑黑一团,下身穿了牛仔裤,松松垮垮拖沓着他紧实的腿脚,头发剃的很短,紧紧贴着他硬梆梆的头皮。
脸上的疤印有些狰狞,像是有些年头了
他人还蹲着。
孙案把外套穿上,起身走过去。
路上有几个在慌乱中走散的孩子在码头上哭着来回跑,一个七八岁大的女孩在哭哑着声喊妈妈,抽搐着身体四处张望,她一张小脸脏兮兮的,衣服淋个湿透,过激的水流趟过她的小腿,轰隆隆冲过来,一不留神被冲到在水里。
下一秒,就被消防人员抱起,去安置点安顿。
而就在这时,从海河里爬上来几个男人,身上都是泥巴,看不清样子,一个略中年些的男人搀扶着老人往岸上走:“爸....这水要冲上来了,快走啊。”
那人老人喘着气喊:“强子!”
叫强子的男人停下来。
那老人佝偻的身体,喘了好一会儿才面容扭曲的说:“强子,船!咱们得把船拴紧了,船才不会翻,那都是钱啊!”
“爸你糊涂了!命都没了,要啥船!”叫强子的男人忍不住又骂了句:“他妈的,这狗娘养的台风!”说完搀扶老人就往岸上走。
另个人附和说:“是啊刘叔,你儿子说的没错,这横风,船翻了也没办法的,怎么着也还是先保命重要吧。”
老人看着打翻的渔船,无能为力在岸上拍着大腿支支吾吾叫喊着:“哎哟,真是要命吶!船!我的船呀...”
事发突然,码头上收容的大大小小的船近百艘,这里边大多数都是本地渔民的渔船,有些几家买一艘,合伙打渔养家糊口,全部家当都在这艘船上。
孙案在那里没有过多停留,她一路走到药店,看了一眼门店的名字“阿江药店”,也许是老板的名字,她缓缓吸了口气。
走了进去。
老板是个精瘦如猴的中年男人,只有他一个人在,他人正整理柜台里的药罐,见她进来,很热心的问:“小姐要买点啥啊?”
孙案:“随便看看。”
“哦,行啊。”老板说完又低下头去整理了。
药店很大,有百来米平方,两个门可以进来,右边的门通入旁边的便利店,从这里看过去。
有两个店员在忙的焦头烂额,一个在捣弄热乎乎的关东煮,刚夹起,就软塌塌掉了,另一个正开钱柜倒出零钱算账,她瞟了眼关东煮里热腾腾的热气,嘴里嘟囔着:“今天没什么生意啊,都快煮烂了。”
“是啊,卖不出去了。”她说着想到什么:“要不咱们搞买一送一?多买多送,这不就卖出去了嘛?那商场里平时还有几个月快过期的东西,也是这么卖出去的,卖的还挺好!”
数完十张钱,她抽出来夹到一边,没好气的说:“买一串送一串,十串送十串?那不得亏死啊,成本都收不回来,老板娘肯定会骂死我们的。”
“那也好过煮烂卖不出去啊。”
又数完十张整钱,收银员叹了口气:“唉,说的也是。”
男人还在药店里面,他蹲在最低的货架上翻处理伤口的胶带,有几处堆放的药盒乱七八糟弄在一起,他后腰划了一个大口子,伤口崩开了,有血渍还在往下延,孙案在身后看了一眼,走到他身侧拿出一卷绷带递给他:“买这个。”
魏宗抬头看她一眼,不解:“什么?”
孙案说:“尺寸刚好。”
魏宗瞥了下那卷绷带,笑了笑,说:“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建议。”
说着她进了通入便利店的门,自动提示音响起。
——“叮咚,欢迎光临。”
她从货架上拿了一桶老坛酸菜牛肉面,又到冰柜里拿了一瓶矿泉水,付完钱等开水,上头电视机还在放着昨天的夜间新闻。
是周瑾,她正在连线驻守在鱼苗养殖户负责人,电话里还夹着呼啸的风声:“请问你们现在安置点里有几个人,都安全吗?”
“感谢关心,很安全,我们现在一共二十三个人,都是堤坝附近的养殖渔民。”
画面再次转入时事新闻播报;
——“鸣60秒,停30秒,反复两遍为一个周期,时间三分钟。”利用防空警报系统防御台风,在天津市是首次鸣放。
开水好了,孙案泡好泡面,拿着矿泉水出了便利店,往左走,是一栋CBD大厦,来来往往的人川流不息,她在旁边的塑料凳坐下,没多久有浓重的鼻息从身后传来,有人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也吃着泡面。
孙案没回头,她掀开面盖,用叉子在里边搅了搅,男人把泡面往旁边一放。
他从裤子的口袋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摸出打火机点上。
孙案吃着泡面,没理。
一根烟完毕,可以说是抽的很快,因为还有半截没抽完,他鼻腔冒出屡屡烟气,慢慢的往上升,把烟头摁在桌上捻灭,顺手丢进垃圾桶里。
魏宗瞥了眼孙案,一头短发乱七八糟瘫在面颊,她衣服半干,紧紧贴着背脊骨,往上,是脖子,很白,远处缓缓驾驶一辆出租车,远光灯打在她侧脸上,下颌处隐约能看见细细白白的绒毛,白的他晃眼睛,魏宗眯了下眼,收回视线,说:“你经常吃这东西?”
孙案:“嗯,什么?”
他挑了下下巴,示意泡面。
“也不是经常,吃什么都可以填饱肚子。”孙案抬头,看他那桶红油铺满的汤面,笑了下,说:“你不也是?”
魏宗说:“差不多吧,偶尔会搞一点儿来吃。”
“做饭?”
“嗯,煮面。”
孙案顿了下:“你会煮面?”
“会煮面出乎你意料?”魏宗笑了下,又点燃一根烟来抽,边点烟边眯着眼说:“煮面有什么难,开灶用锅烧好水,下把面,煮好了再打个鸡蛋下去,弄点盐,很难吗?”
这虽然称不上是什么好东西,生存而已,没那么讲究吧。
魏宗试过连着两个多星期都在吃鸡蛋面的日子,他进过贩毒的毒窝,也到过传销窝,上过走私船。
大概在五年前,他在一个很贫困的农村借宿蹲守,白吃白喝了一阵。
那住户是个老婆婆,眼神不好,走路也困难,她拖着腿走到灶台,几米的路,要花上好几分钟,煮了鸡蛋面给魏宗吃,手抖就撒了一把盐下去,魏宗刚吃了一口,通入喉咙咸的要人命似得,就想抠喉咙吐出来,像在海里泡久了的死鱼味儿。
吃完魏宗跑出去灌了一大瓶水,嘴里的味儿还是死咸死咸的,回来看到老婆婆端着那个光秃秃的碗傻笑。
老婆婆这是哭了?
孙案笑了笑,这时的雨势渐渐又下了起来,雨幕茫茫一片,寒风的阴郁中带了点凉快,孙案裹紧身上的黑大衣,试图将寒气驱散。
她复抬头看对面,魏宗也抬头看过去,两人都没说话。
天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