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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官司 1腊月二十 ...
1
腊月二十七。
远处有鞭炮声,时断时续,闷得像捂在棉花里,偶尔有一声脆响,刺破病房的安静。
早上七点,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楚岩正蹲在地上叠陪护床。她动作熟练,金属卡扣冰凉,蹭到指尖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没缩手。
“今天加了一瓶,”护士看了一眼输液单,“抗感染的,医生查房后开的。先挂上。”
楚岩点点头,帮护士把输液架推到床边。付鸿飞眼睛看向西西怀里抱着的熊发呆,眼神有点麻木。
“这瓶大概四十分钟,”护士调好滴速,“输完了叫我。”
护士走了。楚岩帮付鸿飞方便了一次,出门拎回早餐。
等身上寒气退了,她把病床摇高了一些,端起粥碗在付鸿飞床边坐下。
“我喂你吧,你挂着点滴不方便。”
付鸿飞没说话,张嘴接了第一口粥。这次没有别扭。
昨天那关过了之后,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不是变亲近了——是那层东西破了。接屎接尿,清理擦洗,最脏最难堪的事她都做了,他最难堪的样子她也看过了,也就不再拧巴了。
付鸿飞靠在摇高的床头上,粥递到嘴边就张嘴,目光落在窗外。天光很淡,窗台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雪。
西西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熊熊”,把小熊往怀里搂了搂,又睡过去了。
“你闺女,”付鸿飞吃了口榨菜,一边嚼一边说,“老爱说梦话,是不是睡不踏实?”
“可能。”楚岩又喂了一勺。
“等以后我好点了,你就别值夜班了,孩子受不了。”他说这话,有点犹豫,但还是说了。
“嗯,再等等看。”楚岩又盛了一勺,递过去,不想再多谈。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理。又震了一下。
付鸿飞看了她一眼。“看看。”
楚岩放下粥碗,掏出手机。邻居张婶发来一条文字,一张图片。
她先点开图片。
小区门口。梁博站在台阶上,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很淡。他旁边站着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女人,侧着脸在笑,一只手挽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放在肚子上——肚子很大,圆滚滚地撑起羽绒服的拉链。
楚岩把图片放大了看,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楚岩按灭屏幕的时候,指腹用力,几乎要捏碎手机。心里又酸又恨,喉咙里堵着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下意识地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像是怕西西突然醒来会看见。西西还睡着,什么都不知道。
“怎么了?”付鸿飞问。
“没怎么。”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端起粥碗,“再吃两口。”
“你手在抖。”付鸿飞说。
楚岩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粥在晃,很轻的波纹。她把碗放在桌上。
“你眼圈红了。”付鸿飞说。
楚岩抬手摸了一下脸。没哭,但眼眶确实是热的。
“给我看看。”付鸿飞说。
她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点开那张照片,递给他。
付鸿飞接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大概五六秒,他把手机递还给她。
“几个月了?”
“快生了。”楚岩把手机放回桌上,“所以才那么着急,初七就要开庭。”
她重新端起粥碗。“吃吧,凉了。”
付鸿飞张嘴接了。嚼了两下,咽下去。
“那个人,你见过吗?”
“没有。”
“从来没见过?”
“没见过。”
付鸿飞点点头,没再问。他把目光移到窗外,对面住院楼的窗户亮着灯,一格一格的。
又喂了几口,输液瓶里的液体快走完了。楚岩按了呼叫铃,护士进来换了一瓶。
“这瓶快,二十分钟。”护士说。
护士走了。楚岩继续喂粥。付鸿飞吃了几口,忽然说:“你刚才手抖的时候,碗差点翻了。”
“没翻。”
“差点。”他说,“下次抖的时候放桌上。”
楚岩看了他一眼。他正盯着输液瓶,看那滴液体一滴滴往下落。说完那句话之后,他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这人关心人的方式挺特别的。”她说。
“谁关心你了。”付鸿飞说,“我是怕粥洒了,还得你擦。”
楚岩没忍住,浅浅地笑了一下,好像眼眶没那么热了。
2
护士长查房前,楚岩把西西叫醒了。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地喊妈妈。
“妈妈,今天吃什么?”
“粥,包子。”
“有草莓吗?”
“晚上给你买。”
“好!”西西高兴地跑去翻自己的小熊,抱着它跑到付鸿飞床边。
“叔叔,早安。”
“早。”付鸿飞答,然后对着楚岩说:“我也想吃草莓,你多买点。”
楚岩笑笑,她不想说感激的话,只能更用心地照顾他。
快九点的时候,输液输完了。
“今天感觉怎么样?”护士问。
“还行。”
“还疼吗?”
“疼。”
“正常。我看你气色好多了。”护士笑了笑,转头看楚岩,“你照顾得真好。我们都以为你坚持不了几天。”
楚岩不好意思地笑笑,“他很配合。”
付鸿飞无奈笑笑,“商业互捧。”
楚岩抿嘴笑笑,没接话。
收拾完早饭的碗筷,楚岩坐在床边给付鸿飞按摩右腿。从右侧大腿根一直到残端,一下一下,力道均匀。她的目光扫过空的那一截,按摩的动作慢了一拍,然后又恢复了。不是怜悯——是意识到他失去的比她想象的更多。
付鸿飞靠在床头,看着她的手在他腿上移动。以前按摩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绷着的,目光不是盯着天花板就是扭向窗外。现在他低头看着,偶尔眉头皱一下,但没躲。
“楚岩,”他忽然开口,“周律师那边,你跟他再聊聊。”
她的手停了一下。
“我昨天跟他说了你的情况,”付鸿飞说,“他说可以帮你。免费的。”
“你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我疼得睡不着,跟他发消息来着。”
楚岩看着他。他没看她,正低头看着她手指上一道小口子。目光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他的指尖在床单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怎么说?”她问。
“你自己跟他说。”付鸿飞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到周律师的号码,递给她,“现在打。”
楚岩犹豫了一下,接过手机。付鸿飞的目光已经移到窗外去了。
她拨了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周律师你好,我是楚岩。”
“楚女士,你好。鸿飞跟我说了你的情况。”
“我想争取女儿的抚养权。三岁半。对方起诉离婚,初七开庭。”
“你有稳定工作吗?”
“没有。之前是全职太太,最近开始做护工和超市兼职。”
“房子是婚前财产吗?”
“嗯,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楚女士,我跟你说实话。你这个情况,胜算不大。”
楚岩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攥着手机的手在微微用力。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沉到胃里,沉到脚底。但她没让声音变。
“法院判抚养权,核心标准是‘利于孩子成长’。对方有稳定住房、有稳定收入,你这边无业、无房,这是硬伤。”
“他婚内出轨。小三已经怀孕了,快生了。”
“有证据吗?”
“有照片。”
“婚内出轨是道德问题,不是法律问题。除非你能证明他因为出轨严重忽略了孩子,或者人品极端恶劣不适合带孩子——否则,法官主要看物质条件。”
楚岩闭上了眼睛。
“那我还能做什么?”
“两件事。第一,尽快找一份稳定工作,签合同、交社保。第二,收集所有能证明他不适合带孩子的证据——不管多小的细节,都记下来。另外,如果对方愿意调解,你可以争取一个对你有利的探视权和抚养费方案。有时候抚养权不是唯一的胜利。”
“我只想要西西。”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理解。但你要做好准备。初七开庭我可以陪你去,算法律援助。”
“谢谢。”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递还给付鸿飞。他接过去,随手放在枕边。
病房里只剩下西西喝粥的声音。窗外的光线在此时恰好移动了一寸,从付鸿飞盖着被子的残肢上,慢慢爬到了雪白的墙面。
“他说得对。”楚岩说,“胜算不大。”
她看着西西。
“但我只要西西。”她说。
付鸿飞的指尖在床单上顿了顿,然后又恢复了。他没说话,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回去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把那张照片发给我。”他说。
楚岩看着他。她把照片转发给他。
3
快十点的时候,付鸿飞皱了一下眉。
楚岩看见了。“要方便?”
他点了点头。
楚岩站起来,拉上布帘。病床被围成一个独立的小空间。她把便盆准备好,放在床边。
“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我自己来。”
楚岩转过身,面朝窗户。窗外是对面住院楼的墙,灰扑扑的水泥面,有几条裂缝。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被子掀开的声音,他压抑的呼吸声。呼吸变重了,中间有一两次停顿。
过了大概一分钟。
“好了。”
楚岩转回身,把便盆取出来,盖好盖子,端着进了卫生间。她洗了手,出来拉开布帘。
付鸿飞靠在床头,正看着对面墙上那条裂缝。耳根有一点红,但表情平静。昨天第一次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僵的,半天说不出话。今天已经能正常看她了——虽然还是会避开目光,但至少不躲了。
“喝水吗?”楚岩问。
“嗯。”
她倒了杯温水递过去。他接过来喝了几口,递回去的时候说:“谢了。”
“我要谢你的更多。”楚岩把水杯放回床头柜上,深吸了几口气,胸口压得透不过气。
4
中午吃完饭,楚岩正在收拾碗筷,有人推门进来。
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便装,身材魁梧,寸头,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红。手里拎着一大袋子砂糖橘。
“哥。”他走进来,看见付鸿飞躺在床上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
“大壮,你怎么来了?”付鸿飞说。
“正好在这边出警了,徐队说给我半天假,让我来看看。”男人咧嘴笑了一下,拉了把椅子坐下。
“队里这两天忙疯了,”他说,“徐队说等年三十再来看你。”
“不用来。”付鸿飞说。
刘大壮点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弟兄们的压岁钱。”
付鸿飞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动。“拿走。”
“哥——”
“我说拿走。”
刘大壮没动。他看着付鸿飞,沉默了一会儿。
“哥,那个楚姐——人不错。”
“滚。”
刘大壮笑着从口袋里把自己带的桔子拿了一个,开始吃。
付鸿飞看看楚岩,“你要不去看看我那房子?正好让孩子好好睡一觉。他能在这儿,你晚上回来就行。”
楚岩看着付鸿飞,嘴唇动了动,好久才憋出一个字:“好。”
“钥匙在门口消防栓下面压着。”
“好。”
“别把房子点了就行。”
楚岩笑了一下。“尽量。”
她给西西穿好外套,围好围巾。西西被裹成一个小球,只露出两只眼睛,手里还攥着小熊,小熊的耳朵被她捏得变了形。
“跟叔叔再见。”
西西跑到床边,仰着小脸看他。“叔叔,我去看新房子。”
“去吧。”
“你要乖哦。”
付鸿飞嘴角动了一下。“嗯。”
楚岩拉着西西出了门。
5
翠屏苑离医院不远,走路十五分钟。是个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楼道里有一股混着灰尘和老油烟的闷气,楼梯扶手的绿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边角卷翘,没人打理。三楼左手边那户,门口消防栓的底座松了,钥匙压在下面,一摸就摸到了。
楚岩打开门。
屋里很冷。她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没电。借着手机的光找到门口的电闸箱,推上去。灯亮了,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稳住,发出细微的嗡鸣。
客厅不大,沙发、茶几、电视柜,都是老式的,但收拾得很整齐。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一对中年夫妇站在树下,男人穿着警服,女人穿着便装,笑得很温和。
楚岩把相框擦干净,放回原处。擦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玻璃上停了一下,看着照片里那两个人的笑脸。她想起自己的父母。已经好几年没联系了。她把相框放好,转身继续收拾。
她开始收拾。厨房先来——擦灶台、洗水池、刷锅碗。水龙头放出来的水先是黄的,流了一会儿才变清。水很凉,冰得指尖发麻,她却没停,就像她一直憋着的那股劲。她的手指很快就红了,但还在动。然后是客厅,擦茶几、电视柜、沙发。擦到电视柜背面的时候,手指摸到一道很深的划痕,该是付鸿飞小时候调皮留下的。然后是卫生间,马桶、洗手池、淋浴喷头。她找到一块没用完的肥皂,洗手池刷完的时候,肥皂只剩指甲盖大小了。她看着那一点点肥皂,想起自己口袋里的钱,也是一样,越用越少。
西西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她发现了茶几上的相框,踮着脚看了半天。
“妈妈,这是谁?”
“叔叔的爸爸妈妈和姐姐。”
“他们呢?”
楚岩的手停了一下。“去天上了。”
西西没再问,又跑去翻别的了。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杂志,翻了翻,看不懂,又塞回去。又拉开电视柜的抽屉,里面有几张旧光盘、一个遥控器、一盒没拆封的电池。她把电池拿出来看了看,放回去,又把抽屉推上。
收拾了两个多小时,楚岩把整个房子擦了一遍。卫生间里的热水器是能用的。她试了试水温,热的。
“西西,洗澡了。”
“好耶!”
楚岩放了好长时间热水,让浴室全是暖暖的蒸汽,才给西西脱了衣服。
“妈妈,水好热!”
“热乎的,舒服吧?”
“舒服!”
楚岩用浴室里剩下的洗发水给西西洗了头发,打了沐浴露,冲干净。西西浑身香喷喷的。楚岩迅速给西西擦干身子,穿好衣服,抱到客厅的沙发上,还裹上自己的羽绒服。
“坐着别动,妈妈也洗一个。”
“好!”
楚岩站在热水底下,闭着眼睛站了很久。水从头顶浇下来,流过肩膀,流过手臂,把这几天的灰和汗都冲走了。
她闭着眼睛想,还有十天开庭。还有两天过年。
去年过年的时候,一家三口还在一个桌上吃饭——虽然已经不好了,但人还在。梁博坐在对面刷手机,婆婆在厨房里摔摔打打,她抱着西西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放春晚,谁也没跟谁说话。
今年就只剩她和西西了。
她睁开眼,看见浴室镜子上蒙着一层水雾,自己的轮廓模模糊糊的。伸手擦了一下,镜子里的女人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下发青。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眼,转身出来了。
洗完出来,她给西西和自己吹干了头发。然后下楼,在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一袋米、一桶油、盐、酱油、醋、几个西红柿、一把青菜、一块猪肉。回来的路上又买了一盒草莓和一袋速冻水饺。
西西拎着草莓,眼睛亮亮的,小心翼翼捏起一颗,先递到楚岩嘴边。“妈妈吃。”
楚岩张嘴接了,草莓很甜,甜得她眼眶有点热。
“西西吃。”
西西把一颗草莓塞进嘴里,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笑得满嘴红红的。
回到房子里,楚岩系上围裙,开始做饭。西西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一边吃草莓一边看她炒菜。西红柿炒鸡蛋。炒青菜。煮饺子。油锅刺啦一声响,西西往后缩了一下,又探过头来。
她炒着西红柿,忽然想起以前给梁博做饭的时候,他也总嫌她炒的菜咸,她特意少放了些盐。居然还会想起他,她对着锅里的西红柿笑了一下,自嘲一笑。
她把菜装进饭盒,看了一眼时间——快六点了。天已经黑了。
“西西,走了,去医院。”
“好!”
她锁好门,拉着西西往回走。路灯亮了,照着地上的雪,泛着暖黄色的光。医院门口有个小姑娘在卖花,手里捧着几束红玫瑰。
楚岩从她身边走过去。
西西仰头问:“妈妈,红色的那个是什么花?”
“玫瑰花。”
“好看。”
“嗯。”
5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付鸿飞正在看手机。他抬起头,看见她手里的饭盒。
“什么?”
“饭。我做的。”
她把饭盒打开,放在小桌板上。西红柿炒鸡蛋,青菜炒肉,水饺。米饭冒着热气。
付鸿飞看了两秒,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西红柿炒鸡蛋,放进嘴里。
“怎么样?”
“甜的?”
楚岩愣了一下。他又夹了一块。
“但是能吃。”
楚岩笑了一下,“你炒西红柿不放糖?”把西西抱到陪护凳上,给她拨了饭。
“我妈喜欢放糖,她走了以后,我吃的都是咸的。”
“阿姨很漂亮。”楚岩很认真看着付鸿飞的眉眼,他长得其实很帅,很像他妈妈。
付鸿飞笑笑,没有接话。
6
吃完饭,楚岩收拾饭盒。西西在陪护床上玩小熊,玩着玩着就睡着了。
见付鸿飞好像又在疼,她坐在床边,帮他揉腿。
“楚岩,”他叫她,“房子怎么样?”
“挺好。收拾了一下,能开火了。”
“我明天让人开暖气。”
“不开也不冷。我今天还和西西洗了澡。”
付鸿飞点点头。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窗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灰。
“楚岩,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楚岩沉默了一会儿。
“先做护工,攒点钱。这么短的时间,我不可能找到能交保险的工作。还不如,从梁博出轨的事儿入手。”
“然后呢?打完官司以后呢?”
“然后——我想做点小买卖。”
“什么买卖?”
“不知道。我只会带孩子。”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几道细小的口子。
“但是这几天我在想,如果能开一个幼儿托管就好了。专门帮那些刚过产假的妈妈带孩子。很多妈妈产假结束要回去上班,孩子没人管。送幼儿园太小,请保姆太贵——”
她顿了顿。
“我当初就是这样。”
付鸿飞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我生完西西,没再找工作。”她的声音很平,“因为婆婆嫌她是女孩儿,不愿意看。”
她看了一眼西西。孩子睡得很沉。
“她说她还要出去打工,没时间。我妈那边——我跟家里断了关系,回不去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
“梁博说,反正你就算打工,工资也不高,还不如自己带孩子,省了雇保姆的钱,我那时候觉得也有道理。他一个月挣七八千,我出去打工也就挣三千多,刨掉来回的路费、午饭、孩子的奶粉钱,确实剩不下什么。”
她笑了一下。
“现在想想,他那时候可能已经嫌我了。”
付鸿飞的腿又开始疼了,他深吸一口气,用聊天转移话题。
“你后悔吗?”他问。
“后悔过。无数次。每次伸手要钱的时候,每次他说‘你花我的钱’的时候,每次我婆婆说我好吃懒做的时候——”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但是不辞职,西西怎么办?那时候她才几个月大,没人管。”
她看着付鸿飞。
“你知道我婆婆是怎么对我的吗?”
付鸿飞没说话。
“西西刚出生,她来医院看了一眼,知道是女孩,转身就走了。月子里没给我做过一顿饭。梁博上班去了,我一个人带孩子,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她捏了一下发酸的鼻子,刻意放慢语速,怕自己哭出来。她不想哭,不想在他面前哭。
“后来西西大一点了,她偶尔来家里。当着我的面,让梁博去给她搓背。我说妈,我帮你吧,她居然说,不用,我有儿子。”
“梁博就真的去?”
“去啊!他是个孝顺儿子。”
付鸿飞低低骂了一句。
“梁博呢?每次都说,‘我妈一个人把我养大不容易,你让着她’。有一次我跟他吵架,他说了一句——他说‘你还不如我妈,我妈还能一个月挣两千块钱呢,你呢?就知道吃我的喝我的,懒在家里’。”
她低下头。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远处的鞭炮声又响了几声,比早上更远了,更闷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隔住了。
“但是走不了,”她说,“没有钱,没有工作,孩子还没到上幼儿园的年纪,能去哪儿?”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所以就一直忍着。忍到他说离婚,忍到他起诉,忍到他把我赶出来。”
她看着付鸿飞。
“你说我以后怎么办?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把我赶出去了。”
她看了一眼西西。孩子睡得很沉,小熊抱在怀里,呼吸很轻。她盯着女儿的脸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一件事——如果拿不到抚养权,梁博就会把西西带走。他会把西西交给那个女人带。那个女人会住进她收拾了五年的房子,用她挑了三个月的餐具,睡她睡了五年的床,虐待她的女儿。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胸口里有什么东西皱缩了一下,变得又冷又硬,像胃里突然结出一小块冰。不是伤心,不是愤怒。那冰碴顺着血脉往上走,顶得她喉咙发紧。
“想点开心的,”付鸿飞不会劝人,空着的那截腿又传来一阵抽痛,他转移话题:“要是官司赢了呢?”
远处又传来几声鞭炮,比早上更远了。
“等我钱攒够了,我就开个托幼班。让像我当年那么难过的妈妈们,能放心去上班。”
“我看行。”付鸿飞笑笑,“你挺会照顾人的。”
楚岩低下头,专心给付鸿飞按摩,不说话了。
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儿呢,做个梦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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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曦色撩人》 “《零点五毫米》 “《此女已婚,请绕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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