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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没有童话 1 腊月 ...

  •   1
      腊月二十八。天亮得晚,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屋顶上积了厚厚一层白。
      楚岩把早饭摆上小边桌上。付鸿飞看了一眼饭盒,又看了一眼她。
      “你今天搬过去吧。”
      楚岩愣了一下。“什么?”
      “行李。放别人家过年不好。”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钥匙你有了,”付鸿飞端起粥碗,“暖气我让大壮今天去开了。你去收拾收拾,晚上能住。”
      “那我——”
      “西西放这儿。”付鸿飞打断她,看了一眼还在空病床上睡觉的孩子,“让她帮我跑跑腿。有护士在,没事。”
      楚岩犹豫了一下。
      “你不放心?”
      “不是……”
      “那就去。早去早回。”
      八点多,西西醒了。楚岩给她穿好衣服,蹲下来拉着她的手。
      “西西,妈妈要出去一趟,搬咱们的东西去新房子。你今天留在医院帮妈妈照顾叔叔好不好?”
      西西眨着眼睛。“妈妈要去多久?”
      “一个小时。你有事就去找护士姐姐,帮叔叔按个铃、递个水。叔叔不能动,你当他的小帮手。”
      西西认真地点点头。“好!西西是大孩子了!”
      楚岩笑了一下,亲了亲她的额头。“妈妈很快回来。”
      她站起来,看了付鸿飞一眼。他正低头喝粥,没看她。
      “我走了。”
      “嗯。”付鸿飞头也没抬,“慢点。”
      楚岩推门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西西脆生生的声音:“叔叔,你渴不渴?西西给你倒水!”
      付鸿飞的声音很低:“现在不渴。你先坐好,别摔了。”
      楚岩站在走廊里听了一秒,转身走了。
      2
      从医院出来,楚岩叫了一辆网约车。等车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余额又少了一点。她没多想,把手机揣回口袋。
      车来了。她报了地址,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雪一点一点往后退。
      小区到了。
      楚岩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自己住过五年的那扇窗。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阳台上晾着一件红色羽绒服,不是她的。
      她经过垃圾桶的时候,余光扫到一样东西。
      一双粉色小兔拖鞋,歪倒在垃圾桶边上。鞋底磨平了,左边的兔子耳朵断了,只剩一只耷拉着。
      西西的拖鞋。她去年在超市买的,三十九块九。西西穿上就不肯脱,每天晚上洗完澡都要踩着小兔耳朵啪嗒啪嗒跑几圈。
      她看了一眼,没停步。但嘴唇咬得发白了。
      张婶开门看见她,赶紧拉进来。“小楚?快进来!”
      两个编织袋,一个行李箱,整整齐齐码在墙角。张婶给她倒了杯水,压低声音:“小楚,你走了以后,梁博他妈在小区里骂了好几天。后来那个女的搬进来了,大着肚子。”
      楚岩端着水杯,没喝。
      张婶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帮她把行李往外拎。
      楚岩拖着行李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扇窗。
      她转过身,没再回头。
      3
      楚岩拖着行李上到翠屏苑三楼,打开门。暖气已经开了,屋里暖烘烘的。三室一厅。她挨个又看了一遍。
      主卧最大,有张老式的木床,床头柜上放着付鸿飞父母年轻时的合影。
      次卧小一些,书架上全是专业书,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作息表——“6:00起床,22:30熄灯”。
      第三间最小,朝北,窗户窄窄的。床头贴着一张手绘的卡通警察,画得很稚嫩,下面歪歪扭扭写着“姐姐最棒”。窗台上放着一个掉了漆的音乐盒。
      楚岩站了一会儿。
      她把行李拖进去,开始收拾。衣柜里空着,只有几件旧校服叠在底层。她把自己的衣服挂进去,西西的小裙子、小外套,一件一件,挂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还有一个相框。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站在训练场上笑,穿着作训服,手搭在一个小男孩肩上。小男孩七八岁,板着脸,但嘴角微微翘着。
      楚岩把相框擦干净,放回原处。
      她又拿起那个音乐盒。盖子松了,合不严。她轻轻打开,里面的小转轮生了锈,转不动了。她把它放回窗台上,转了半圈,让正面朝向房间。
      她铺好床单,把西西的小熊放在枕头上。房间很小,但很安静。
      她看了看时间——出来快四十分钟了。该回医院了。
      下楼的时候,她走得急。三楼到二楼,两步并一步,踩空了。
      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出去。手机从口袋里飞出去,摔在楼梯拐角。膝盖磕在台阶棱上的声音,闷得像捶打一袋湿沙。
      楚岩趴在地上,疼得倒吸一口气。膝盖像被什么东西凿进去了一样,又麻又疼。她撑着墙慢慢爬起来,弯腰捡起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
      她低头看了看裤子。右膝盖的位置蹭破了一层,但没破洞,她拍打一下上面的灰,里面的膝盖一阵钻心的疼。
      她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一瘸一拐地下了楼。
      4
      到医院的时候,楚岩焦急地推开病房门。
      西西正站在陪护凳上,对着付鸿飞讲得眉飞色舞。
      “……然后大灰狼说,我要吃掉你们!小红帽说,不行不行,我叔叔是特警!大灰狼就吓跑了!”
      付鸿飞靠在床头,认真地看着她,嘴角微微弯着。
      西西转头看见楚岩,立刻从凳子上跳下来,扑过来抱住她的腿。
      “妈妈!妈妈回来了!我给叔叔讲了好多故事!我还帮叔叔按了两次铃!”
      楚岩蹲下来抱住她。膝盖一弯,疼得她眉头皱了一下。她忍住了。
      “西西真棒。”
      付鸿飞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裤子上。
      “安顿好了?”
      “嗯。”楚岩站起来,“挑了你姐姐的那间——可以吗?”
      付鸿飞笑笑,点点头。他的目光还停在她裤子上。
      “你摔了?”
      楚岩低头看了一眼。右膝盖那块磨了的地方。
      “下楼的时候踩空了。没事。”
      “磕哪儿了?”
      “台阶上。”
      “摔坏没?”
      “没事。”
      付鸿飞看着她。他注意到她蹲下去抱西西的时候,右腿明显僵了一下。
      “让护士拿个冰袋敷一下。”他说。
      “不用——”
      楚岩把西西放下,帮付鸿飞方便了一回,又坐下帮他揉腿。
      “你给自己好好揉揉吧。”付鸿飞打断她,“我不用揉那么频。”
      楚岩愣了一下。
      “谢谢。”她说。
      付鸿飞没应声,把目光移向窗外。
      楚岩还是伸手去够他的腿。
      “我说了不用——”
      “我没事。”楚岩已经开始按摩了,从右侧大腿根到残端,力道均匀。
      她的手按到第三下的时候,右膝传来一阵钝痛,她咬了一下嘴唇,动作顿了一瞬,然后又继续了。
      付鸿飞没看她,但他的指尖在床单上轻轻划了一下。
      5
      下午两点多,有人敲门。
      不是护士那种轻敲两下就推门进来的方式,而是很规矩地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
      “请进。”楚岩说。
      门开了,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大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戴眼镜,头发梳得整齐。他神色凝重,进门后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楚岩身上。
      “付警官,楚女士,我是周维国。”
      周律师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楚女士,我长话短说。初七开庭,还有九天。现在手里能用的东西不多——那张怀孕的照片有用,但不够。”
      他一条一条说下去。楚岩听着,偶尔点头。
      “你的情况不乐观。对方有房、有稳定收入,你没有。这是硬伤。”
      楚岩的手指收紧了。
      “但是,”周律师翻了一页,“孩子三岁半,长期由你照料,法官会考虑‘维持现状’原则。对方出轨、再婚、即将有新生儿,法官会认为他精力分散。”
      他说到“新生儿”三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在床上抱着小熊、对成人世界即将降临的风暴一无所知的西西。那一眼很短,但楚岩看见了。冰冷的法律策略和那个埋头抱着玩偶的小小身影,在这一瞬间被连在了一起。
      “我们的策略是——尽可能多地收集你照顾孩子的证据,和他不履行父亲义务的证据。”
      “同时,你要尽快找一份稳定工作。哪怕是临时工,有合同就行。”
      楚岩点点头。
      “如果对方提出调解,不要急着拒绝。调解不是认输。”
      “我不在乎房子。”楚岩说,“我只要西西。”
      周律师看了她一眼。“好。”
      他合上文件夹,站起来,看了付鸿飞一眼。“付警官,好好养伤。”
      “麻烦了。”
      6
      周律师走后,病房安静下来。
      楚岩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天快黑了。
      “律师说得对。”她说,“我需要一份稳定工作。”
      “先过年。”付鸿飞说,“过了年再说。”
      晚上七点多,西西吃了晚饭,趴在窗台上看外面。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红的绿的,在夜空里炸开。
      西西看得入神。
      “妈妈。”
      楚岩正在拧饭盒盖子。她的手停了。就那么捏着盖子,没动。
      “嗯?”
      “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楚岩没说话。她捏着饭盒盖子的手,指节一点一点变白。过了好几秒,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一滴,砸在手背上。然后又一滴。
      不是抽泣,是无声的。
      “西西,我们没有家了。”楚岩声音哽咽。
      “为什么?”楚岩勉强笑笑,眼泪还是止不住往下滑。“以后,我们要住在昨天去的房子里一段时间。”
      “妈妈?你怎么哭了?”西西跑过来,小手摸她的脸,“妈妈不哭,西西不回家了……”
      楚岩深吸一口气,把西西抱起来,抱在怀里。右膝猛地一阵刺痛,让她不得不将全身重量更沉地压向怀里的女儿。这阵疼痛与此刻她必须承受的、刺穿女儿童话的剧痛同时发生,像两把刀从不同方向捅进同一个地方。
      “西西,妈妈问你一件事。”
      “嗯?”
      “如果——爸爸和妈妈只能选一个人生活,你选谁?”
      西西愣了一下。“西西要爸爸妈妈。爸爸妈妈西西都爱。”
      “只能选一个呢?”
      西西的小嘴瘪了瘪。“那……那西西不知道……”
      楚岩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她睁开眼。
      “西西,爸爸和奶奶……不要我们了。”
      西西的眼睛瞪大了。
      “他们把我们的行李扔出来了。那个房子,我们回不去了。”
      西西的嘴开始抖。
      “西西以后要和妈妈在一起,还是和爸爸在一起?”
      “爸爸……爸爸不会的……”西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哇地哭出来,“爸爸要西西的!爸爸说过要西西的!西西要爸爸!”
      楚岩抱着她,自己的眼泪也在流。
      “爸爸有了别的阿姨。那个阿姨肚子里有小宝宝了。爸爸要给别人当爸爸了。”
      “不要……西西不要……”西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紧紧抓着楚岩的衣领,“西西要爸爸……西西要回家……”
      付鸿飞的嘴唇动了一下。那句“她还小”已经到了嘴边。但他看见楚岩泪流满面却异常清醒的眼神,把话和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一起咽了回去。
      “妈妈知道。”楚岩把西西搂得更紧,“妈妈知道西西难过。但是妈妈不能骗西西。”
      她抬起头,看着西西哭得通红的小脸。
      “西西,爸爸不要我们了。但是妈妈要你。妈妈一定会保护好西西,让西西幸福长大。妈妈保证。”
      西西哭得一抽一抽的,楚岩抱着讲了很多,许诺了很多西西一直想要的玩具,她的哭声才慢慢变小,变成抽噎,最后蜷在楚岩怀里,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小手里还攥着楚岩的衣领。
      楚岩抱着她,一动不动。
      病房里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空白的。是有重量的。寂静像第三个人,坐在他们中间,庞大而具体。远处烟花炸开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像是为某个看不见的葬礼鸣放的礼炮。
      过了很久,付鸿飞开口了。
      “你非要在今天说?”他的声音很低。
      楚岩没看他。
      “她早晚要知道。”
      “她才三岁半。”
      “所以她该用三年知道,还是用三十年?”
      付鸿飞沉默了一会儿。
      “我小时候,”他说,“没人告诉我。我等我爸妈回来,等了很久。”
      楚岩抬起头看他。
      付鸿飞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
      “你比我强。”
      不是“了不起的妈妈”。就是“你比我强”。
      三个字。楚岩浑身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像被这句话的重量击中了。然后,她把怀里睡着的西西,搂得更紧了一分。
      付鸿飞不再看窗外。他看着黑暗中相拥的母女。他那只完好的手,在被子下,慢慢、慢慢地,攥成了拳头。然后,又一点一点松开。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照亮雪地,又熄灭。
      楚岩抱着女儿,仿佛抱着她从生活废墟中抢回来的、唯一的战利品与凭证。很久,没有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没有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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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曦色撩人》 “《零点五毫米》 “《此女已婚,请绕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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