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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重新开始 ...

  •   我不去想能否赢得爱情
      既然钟情于玫瑰
      就勇敢地吐露真诚
      ——汪国真《热爱生命》

      程佑祺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床尾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她眨了眨眼,意识慢慢回笼——然后她感觉到了身后的温度。
      陆铭盛的手臂环在她腰间,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他的呼吸均匀地拂过她的发顶,带着清晨特有的温热。
      她没动。
      五年了。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她无数次想象过这个场景。想象他站在她面前,想象他开口解释,想象他道歉,想象他求她原谅。她甚至想象过自己冷漠地转身离开,留他一个人站在原地。
      但她从没想过是这样——他躺在她的床上,手臂环着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心翼翼,手足无措,就像昨晚的他。
      她轻轻翻了个身。
      他闭着眼睛,没有睁开,但眼皮动了动。黑色衬衫大片敞开着,露出锁骨和脖颈。晨光落在他的皮肤上,那片白皙里,有几处醒目的红痕。是她昨晚留下的。
      程佑祺的脸微微发热。
      她记得自己是怎么咬上去的。记得他的呼吸骤然收紧,记得他的手扣上她的腰想要推开,却终究没有推。
      现在那些痕迹明晃晃地印在他身上,在他过于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她的目光顺着那些痕迹往下,看见他锁骨下方还有一处,颜色更深。她的牙印清清楚楚地印在那里,是恨,更是爱。
      她忍不住伸手,指尖悬在那处上方,轻轻抚着。
      那么美好的他,是被她伤害了吗?五年的委屈,好像找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名状的心酸。
      她正想缩回手,他忽然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四目相对。
      “不疼。”他安慰她,耳尖却微微红了。
      程佑祺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唇角微微扬起,声音沙哑:“早。”
      “早。”她鼻子又是一酸。
      陆铭盛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宠溺地笑:“小哭包,怎么又要掉眼泪了。用不用我给你地水库补充点水。”说着,他想起身,想去倒杯水给她,但很快,他唇边的弧度就敛去了——腰刚一用力,他的眉头就皱紧了。
      程佑祺按住他:“别动。”
      程佑祺掀开被子坐起来,看着他:“你躺着。我去拿药。”
      “不用,你的脚还没好。”陆铭盛挣扎着坐起来。
      “陆铭盛!”她打断他,“你昨晚答应过我,今天听我的。”
      他沉默了。
      程佑祺跳下床,一瘸一拐走到客厅,去他手提包里找药。回来的时候,他果然没动,乖乖躺着,只是目光一直追着她。
      她把药和水递给他。他接过去,吃了。
      “起来,”她说,“去医院。”
      他拒绝,“我不用,老毛病了。”
      “陆铭盛!”她看着他的眼神那么倔强,这么多年,川妹子的泼辣一点没减。
      三秒后,他叹了口气。
      “好。”
      去医院的路上,程佑祺一直没说话。
      出租车开得很快。陆铭盛靠在椅背上,侧脸安静,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每次刹车,他的眉头就会微微皱起。
      “师傅,刹车再缓一点,”程佑祺赶紧提醒司机,“我男朋友腰上有伤。”
      司机把车开得更稳了些。
      陆铭盛却好像被电到一般,转头默默看着她。程佑祺索性砖头看向窗外,偷偷笑起来。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用这个词。
      到医院的时候,陆铭盛给张剑打了电话。张剑看见两人一起进来,挑了挑眉。
      一个人拄着单拐,一个人腰背僵直,两个人都走得很慢。
      “哟,老陆,”他靠在椅子上,笑得意味深长,“你不是又剧烈运动了吧!”他加重了剧烈两个字。毕竟,黑衬衫遮不住他脖子上清晰的红痕。
      “别瞎说!”陆铭盛打断他,程佑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小七,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大学校友,张剑。”
      “张医生,您好,我是程佑祺。”
      张剑看了一眼她的脚,“看起来好多了,我先看看你。让他多疼一会儿。”说着,就帮程佑祺打开绷带,检查了一下,已经消肿了。
      “绷带不用包扎了,带着护具就行,适当晾一晾,喷点药,适当活动。”他转脸撇了一下陆铭盛:“可以放心了?”好友多年,他是真见过陆铭盛要生要死、生不如死的样子。他也早知道,陆铭盛宝贝程佑棋到什么程度。
      陆铭盛笑笑,没说话。
      张剑无奈摇摇头,走到陆铭盛身边。
      “衣服撩起来我看看。”
      陆铭盛没动。
      张剑看着他,又看了一眼程佑祺,懂了。
      “小七——弟妹,”他改口叫得自然,“你别慌,我给他看看。”
      程佑祺点点头。
      陆铭盛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脱掉大衣,撩起衬衫下摆。
      程佑祺的呼吸窒住了。
      那片淤青比昨天更严重了。青紫色蔓延得更开,边缘泛着深黑,中间有几处凸起的疤痕,像破碎后又愈合的瓷器。最触目惊心的是,整片皮肤都肿着,泛着不正常的亮光。
      张剑的笑容敛了:“你趴下!”他指了指治疗床,陆铭盛在他的搀扶下很慢很慢地从跪到趴。程佑棋的眼睛,又红了。
      张剑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淤青的边缘。陆铭盛的身体下意识绷紧,脊背僵成一条直线。
      张剑收回手,转头看向程佑祺,安抚地笑了笑。
      “弟妹,”他靠在桌边,语气轻松又专业,“你别慌,他这不是新伤,是五年前落下的老病根闹脾气了。”
      程佑祺的手攥紧了。
      “当年他被三根高尔夫球棍砸伤,左腰骨头、肋骨全都错位损伤,软组织跟筋膜伤得一塌糊涂。那时候我还在国外,根本没赶上给他治,等我再见到他,这伤早就被他自己硬扛着提前出院、拖成陈年旧疾了。”
      程佑祺的指甲掐进掌心。
      “再加上他这工作性质,天天坐着画图,一熬就是成天成宿,腰腹从来没松快过。受凉会疼、累了会犯、变天会酸胀,这地方早就成了一碰就炸的脆弱区——他这伤处的皮下毛细血管本来就脆得跟薄纸一样,一拉一扯直接破裂,淤青、肿胀、刺痛,全是这么来的。那天为了抱你,他猛然用力,直接把旧伤病灶给扯崩了。我前几天才刚给他开完药,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多卧床,少用力、别折腾。”
      张剑无奈地瞥了陆铭盛一眼,语气里带着老友独有的调侃,“结果倒好……”他最后轻轻拍了拍陆铭盛的腰,笑得促狭。
      “陆教授,美人要抱,腰更要保住啊。再这么不管不顾,下半生幸福可就没了。”
      陆铭盛终于抬头瞪了他一眼。
      “说完了?”
      张剑挑眉。
      “说完了。”
      陆铭盛在张剑的搀扶下,几乎是侧着滑下病床,放下衬衫,站起来。
      程佑祺拉住他的手腕。
      “开药吧!”她看着张剑,“住院需要吗?”
      张剑笑了。
      “住院不用,但是——”他看着陆铭盛,“卧床静养是需要的。特别是消肿前,能躺着别坐着,能坐着别站着。腰腹少用力,少弯腰,少抱人。”他刻意加重了“少抱人”三个字。
      “可以烤红外理疗一下。他工作室有理疗仪。”程佑祺点头。
      “知道了。”
      她拄着拐,跟陆铭盛一起往外走。
      走到门口,张剑忽然开口。
      “小七。”
      程佑祺回头。
      张剑看着她,笑容淡了一些。
      “他这五年,”他说,“活得挺不容易的。”
      “张剑!”陆铭盛制止他。
      程佑祺点点头:“谢谢!”谢谢,可以在她不在的时候,心疼他。
      回酒店的路上,程佑祺一直没说话。
      陆铭盛坐在她旁边,偶尔看她一眼。她盯着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攥紧,指节泛白。
      车停在酒店门口。
      程佑祺忽然开口。
      “你工作室在哪儿?我让Jack取红外仪。”
      “我让助理送来了。”他说。
      “放在哪儿?”
      然后陆铭盛说:“你隔壁。”
      程佑祺愣住了。
      “我隔壁?”
      “嗯。”
      “隔壁哪个房间?”
      陆铭盛沉默了几秒,然后报了一个房号。
      程佑祺的脑子飞快地转。那个房间,就在她房间的旁边。
      她想起那些深夜。她睡不着,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想起那些清晨,她还没醒,他已经站在门口。
      他就在隔壁。
      “你什么时候搬过来的?”
      陆铭盛看着她。
      “你受伤那天晚上。”他让助理帮他办了入住,却在楼下站了一夜。
      程佑祺的呼吸顿住了。
      “陆铭盛。”她的声音有点抖。
      他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说:“你搬过来。”
      陆铭盛愣了一下。
      “什么?”
      “你搬过来跟我住。”程佑祺重复了一遍,“张剑说了,你要卧床静养三天。你一个人住隔壁,谁照顾你?”
      “我没事——”
      “你搬过来。”程佑祺打断他。
      陆铭盛看着她。
      程佑祺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你不搬,”她说,“我就搬过去。”
      陆铭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小七,你想好了吗?”
      程佑祺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那目光里有疲惫,有隐忍,还有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又像是怕她只是一时冲动。
      “现在的我,”他说,“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年轻帅气的陆老师了。”
      程佑祺看着他。
      他继续说:“我比你大十岁。有旧伤。身体不好。头发白了。而且——”他顿了顿,“你出国五年。这五年,我可以去找你,却没找你,没给你解释,没给你安慰,让你痛苦了五年……”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程佑祺听出来了,那平静底下,是翻江倒海。
      她忽然想起他日记里写的——“我配不上她了。”
      “陆铭盛。”她开口。
      他看着她。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她说。
      他的眼神动了动。
      她继续说:“让你重新追我。”
      他愣住了。
      她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从零开始。”她说,“过去,我是未涉世事的小姑娘,好哄好骗,现在,我很难追到了。”
      他看着她。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轻,但眼睛里有了光。
      “好。”他说。
      那天下午,陆铭盛搬进了程佑祺的房间。
      他的行李很简单。一个很小的行李箱,装不了几件东西。程佑祺看着那个箱子,忽然想起他以前出差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小箱子,装得整整齐齐。她那时候偷偷想过,要是能帮他收拾行李就好了。
      现在这个愿望实现了。
      只是她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
      箱子打开,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笔记本电脑,最底层,还有一个文件袋,鼓鼓的。然后就是手提包,里面是他的记事本,哪里是记事本,也是他的日记本。他活在对过去的回忆里,一直没有走出来。
      晚上,陆铭盛开始低烧。
      刚开始只是脸红,程佑棋没有注意。可是晚饭后,他说想睡一会儿。可是,睡凌晨二点,程佑棋要躺下的时候,他还没醒,而且他的脸越来越红,程佑棋发现不对,向酒店前台借了体温计,37度8。
      她坐在床边,盯着手机上张剑的号码看了很久。凌晨两点,打还是不打?
      她犹豫的时候,陆铭盛很费力地睁开了眼。他看见她坐在那儿,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怎么了?”
      “你发烧了。”她的声音有点紧。
      他探了探自己的额头,然后说:“正常。张剑说过,不是高烧就不用管。”
      她还是不放心,他却拉她躺下,他的手环在她腰间,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下,一下。很慢,很有节奏。
      “睡吧。”他说,“我没事。”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的手掌温热,隔着睡衣一下一下拍着。很多年前,她小时候发烧,妈妈也是这样拍的。
      不知不觉,她闭上眼,竟然真的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醒了?”他问。
      她愣愣地点点头,刚要伸手摸他的额头,他已经把体温计拿给她看:“三十七度一,退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她就开始给他做红外理疗。
      橘红色的光暖暖的,照在腰上很舒服。他趴在床上,闭着眼。她坐在旁边,腿上放着笔记本,一边看图纸一边偶尔抬眼看他。
      “在想什么?”他忽然开口,没睁眼。她几分钟一点声音没有,肯定又溜号了,小时候就是这样。
      她愣了一下:“没什么。”
      他微微扬起唇角:“你每次看我超过三秒,就会开始想事情。”
      “在想那时候你在医院是什么样。”她慢慢说。
      他睁开眼,偏过头看她。
      “都过去了。”他说。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慢慢有了固定的节奏。
      每天清晨,她总是第一个醒。先探他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然后悄悄下床。七点整,门铃准时响——是酒店送早餐。
      陆铭盛本来要自己去买,被她按住了。
      “你躺着。”她说,“追人要有追人的态度。追我第一条:听话!”
      “听话”两个字,她用四川口音说的,软软的,尾音往上扬。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乖乖躺回去。
      她开门取餐,摆好桌,叫他:“起来吃。”
      他坐起来,走过来。走得很慢,但没扶东西。
      她看着他的身影,心里有点疼。但没说什么。
      每天上午,她改图。他躺在床上——张剑说要卧床静养。但他总有办法“违规”。一会儿借口起来喝水,端着杯子慢慢踱到她身后,看一眼屏幕:“这个地方,阴影再压深一点。”一会儿借口去卫生间,路过她身边时停一下:“雨棚可以设计成变截面。从根部到端部,高度渐变。这样受力更合理,视觉上也更轻盈。”
      她一边改一边嘟囔:“我要关你禁闭!”
      他微微扬起唇角:“好,关禁闭。在你心里。”
      她抬头瞪他,却被他眼里的笑意晃了一下。
      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眼底的青黑淡了,嘴唇也有了血色。
      从第四天他彻底退烧起,敷面膜也成了每日仪式。
      起因是那天早上她从洗漱间出来,脸上贴着面膜,看见他躺在床上看手机。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回洗漱间,又拿了一片出来。
      陆铭盛抬头,看见她手里那片薄薄的蚕丝面膜,眉峰轻轻一动。
      “我不用这个。”
      程佑祺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按住他想要躲开的肩。
      “要保养。”她说,“把我五年没见到的你还给我。”
      他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很认真。
      他没再动,任由她摆弄。
      程佑祺拆开包装,将面膜轻轻敷在他脸上。指尖从眉心开始,一点点向两侧抚平,再顺着鼻梁、下颌线轻轻按压。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精密的建筑模型。
      冰凉的触感贴在皮肤上。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睁开眼。
      视线正好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她离得极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起,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落在她脸颊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她正专注地抚平面膜的边缘,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点浅浅的纹路。
      他心口一烫,重新闭上眼。
      “别动。”程佑祺按住他下意识抬起的手,“十五分钟。”
      他低低“嗯”了一声,真的一动不动。
      从那以后,每天早上的十五分钟,成了两个人心照不宣的时刻。
      敷面膜地时候,她坐在床边看图纸,偶尔说几句方案的事。他闭着眼应几句,声音懒懒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她喜欢这样。
      喜欢他在她身边,闭着眼,却总能精准点破她的困局。
      “雨棚悬挑4.2米,下午两点到四点主入口会有连续阴影。”她翻着日照分析报告,“我调了三次参数,还是觉得不对。”
      他闭着眼:“做变截面悬挑。根部加厚,端部收薄。”
      她抬头看他。
      他继续说:“既满足抗扭刚度,又能减少阴影面积。”
      她眼睛一亮:“我一直卡在等截面的思路里。”
      “建筑美不是绝对的几何干净。”他说,“是受力合理前提下的视觉平衡。”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
      他闭着眼,表情很放松。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十五分钟一到,她准时揭下面膜。然后拿起温热的毛巾,帮他擦脸。
      指腹擦过他眼下时,她停了一下。
      那层压了五年的青黑,似乎又淡了一点。皮肤有了光泽,整个人的气色都好了很多。
      她看得微微失神。
      没忍住,她凑过去,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他猛地睁眼。
      四目相对。
      她先红了耳尖,转身去收拾毛巾。
      没事做地时候,他会半靠再床头看书。
      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侧脸安静,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好像年轻了很多。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坐在窗边看书。她趴在画板上描线,偶尔抬头,就能看见他的侧脸。
      那时候她不知道,原来他也在看她。
      “陆铭盛。”她忽然开口。
      他抬头。
      她看着他:“你当年帮我补课的时候,是不是早就动心了?”
      他愣了一下。
      她等着。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是。”
      程佑祺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继续说:“但我不知道那就是喜欢。”
      她看着他。
      他想了想,像是在回忆什么:“那时候刚回国,没什么经验。就觉得,这个学生挺努力的,想帮她一把。后来发现,每天下午等她来办公室,成了我最期待的事。”
      程佑祺的眼眶有点热。
      “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说:“Amanda发现你的时候。”
      程佑祺愣住了。
      他继续说:“我给你买六一节礼物,被她看到了。她开始派人盯着我们。”
      她的眼泪涌上来:“然后呢?”
      “然后,我没再给你补课。”
      是啊,他其实只给她补了不到一年,后来就在刻意疏远她。
      他看着她,目光很专注。
      “小七,”他说,“我那时候不懂。不给你补课以后,我才觉得心空了一块。”
      程佑祺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他看着她。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轻轻环住她。
      下午,她扶他起来活动活动。走得很慢,从床边走到窗边,再从窗边走回来。她数着步数,怕他累着。
      有天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小七。”
      “嗯?”
      “你脚疼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戴着护具的脚踝。好多了,走路不怎么疼了。
      “不疼。”
      他点点头。
      她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没再开口。
      走到第五圈,他忽然停住。
      她抬头看他。
      他低头看着她。
      “以后,”他说,“我走不快的话,你等我吗?”
      她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我怕是只会越走越慢了。我不知道,除了比你多懂些知识,我还能给你什么。”他满眼愧疚。
      程佑祺看着他:“还能给我一个家。”
      他的眼睛里又泛起了光。那光很轻,但很认真。
      她忽然笑了。
      “好。”他说。
      虽然住到了一起,他还是小心翼翼。
      第一天晚上,她躺下,看着天花板。他躺下,也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小七。”
      “嗯?”
      “这样行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他问的是什么。这样——睡在同一张床上,什么都不做,只是这样待着。
      她想了想,说:“行。”
      他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手心里。
      他握住了。
      很轻。像握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然后他微微扬起唇角,也侧过身,面对着她。
      两个人就这样看着对方。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
      她忽然笑了。
      “陆铭盛。”
      “嗯?”
      “你以前站在我后面看我画画的时候,呼吸也是这样,痒痒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我知道。”
      她眨眨眼:“你知道?”
      他看着她:“我故意的。”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继续说:“想让你知道,我在你后面。你就不敢溜号。”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很轻,很暖。
      她往前靠了靠,把脸埋进他怀里。
      他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慢慢地,他的手抬起来,轻轻放在她背上。
      一下,一下地拍。
      很轻。像哄孩子睡觉。
      她闭上眼,嘴角微微扬起。
      窗外,沪市的夜色很深。霓虹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靠在他怀里,慢慢睡着了。
      他没睡。
      他躺在那儿,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一动不敢动。
      她的手还放在他手心里,微微蜷着。她的呼吸拂过他的胸口,温热而轻柔。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睡颜。
      月光落在她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银边。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低下头,在她发顶吻了一下。很轻。像怕惊醒她。
      她动了动,往他怀里缩了缩,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他笑了。
      然后他闭上眼,把下巴抵在她发顶。
      呼吸里有她头发的香气。淡淡的,像栀子花。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她身后看她画画,她的头发也是这个味道。
      那时候他不敢靠近。
      现在他可以了。
      他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点。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天际。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2012年的夏天。
      2012年7月。
      阳光很烈。她倒掉双氧水,送回瓶盖。
      “程佑祺。”他忽然开口。
      “陆老师,您说。”
      他看着她。
      “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声音很平,“换个专业?”
      她愣住了。
      “你的素描基础确实不好。”他说,语气很客观,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高考分数比录取线高十分,去别的专业也会很优秀。没必要在建筑系遭这个罪。”
      程佑祺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老师……”她的声音在抖,“我不想换。”
      他看着她。
      “为什么?”
      程佑祺的眼泪掉下来。
      “这是我哥的梦想。”她说。
      他的眼神变了。
      程佑祺低下头,用手背擦眼泪。但越擦越多。
      “他本来高考是要考咱们系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地震的时候,他在教学楼里画画,太专注了,没跑出来。”
      他没说话。
      “他的日记本里都是他的梦想,”程佑祺继续说,“说他考上清北建筑系了,要带我来京北,以后还要出国留学,还要让我和妈妈住他设计的房子。他说建筑是可以留下来的东西,一百年以后,人没了,房子还在。”
      她的眼泪滴在手背上。
      “我想帮他留下来。”
      办公室安静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开口。
      “程佑祺。”
      她抬起头。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疼惜。
      “我可以帮你。”他说。
      她愣住了。
      “什么?”
      “我可以帮你。”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暑假,每天下午,你来我办公室。我帮你补素描。”
      程佑祺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人已经傻了。
      “但是有一个条件。”他说。
      她看着他。
      “暑假结束,如果你能画到85分,”他说,“你就继续留下。”
      “如果不能呢?”
      他顿了顿。
      “如果不能,”他说,“你的成绩还是不及格。你转专业。”
      她盯着他。
      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敢吗?”
      她用力点头。
      “敢。”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坐下。
      “明天下午两点,准时来。”他说。
      第二天,程佑祺站在办公室门口,手心全是汗。
      她提前半小时就到了,但不敢进去。就站在树荫底下,拿着画板扇风。热得满脸通红,就是不肯往前迈一步。
      窗里,陆铭盛站在窗边,看着她。陆铭盛,你这样做,是对的吗?他问自己。
      他看见她第N次抬头看门,又迅速低下头。看见她拿画板扇风的动作越来越慢,整个人像被晒蔫了的叶子。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座位。
      又过了一会儿,他走到门口,打开门。
      “进来。”
      程佑祺吓得一个激灵。
      她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老师……”她的声音发颤。
      他没说话,侧身让开门。
      她低着头走进去。
      办公室里开着空调,凉快得很。她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指了指画架:“坐。”
      她坐下去。
      他把一个石膏几何体放在桌上:“先画这个。”
      她点头,开始架画板。她冲刺考试的时候,也短期学过,但,是为了应付录取,画的并不精准。
      他就站在旁边,看着她紧张得不知道该怎么下笔。她的手都在抖。
      他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放松下来,开始专心画。
      然后她感觉到了他的呼吸。
      很轻,很暖,拂过她的发顶,痒痒的。像羽毛扫过,又像春天的风。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不敢动,假装专心画画。但那呼吸一下一下的,每一下都让她的心跳快一点。她甚至能感觉到他靠近时带起的那一小片阴影,落在她的画纸上,又很快移开。
      她画错了三条线。
      后来他开口了。声音就在她头顶:“这个地方,透视不对。”
      她抬头看他。他弯着腰,侧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
      他指了指画纸,给她讲透视原理,讲得很专注。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只记得他的声音很好听。只记得他弯腰的时候,呼吸拂过她的发顶。只记得她心跳得厉害,像揣了一只兔子。他和哥哥不一样,哥哥让她安心,他让她的心不安静。
      讲完了,他直起身。
      “听懂了吗?”
      她点头。心猿意马。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她松了一口气,继续画。
      画了几笔,耳朵动了动,又忍不住想偷偷看他。
      他坐在窗边,阳光落在他身上。他低着头看书,侧脸安静而专注。睫毛很长,鼻梁很挺,手指修长,翻书的时候很好看。
      她看了一会儿,赶紧收回目光。
      心跳得更厉害了。
      那天下午,她画了三个小时。他就在旁边看了三个小时书。偶尔站起来走过来,指点几句。每次他走过来,她的心跳就会加速。每次他俯下身,她的呼吸就会停滞。每次他的呼吸吹在她头发上,她就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但她舍不得他走。
      傍晚的时候,她终于画完了。他拿着画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有进步。”
      她笑了。那是她那天下午第一次笑。
      他看着她笑,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聒噪得厉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
      程佑祺站起来,鞠了一躬,然后跑了出去。
      跑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坐在窗边,阳光落在他身上。他低着头继续看书,侧脸安静而专注。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他俯下身时,吹在她头发上的呼吸。
      痒痒的。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他也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她红着眼眶说“这是我哥的梦想”的样子。
      还有她抬头看他时,眼睛里亮亮的光。
      他翻了个身,叹了口气。
      刚回国的时候,妈妈很反对:“你在国外工作室很好,为什么要回来?”
      “我早晚要回来,不如早点回来适应。大学就是个落脚点,当我了解国内的情况,再辞职也行。”他答得云淡风轻,其实是想回来照顾妈妈。
      “你……”妈妈的话顿住。
      “我不是我爸。”他反驳。
      但现在他发现,分寸这个东西,把握起来太难。想起妈妈的眼睛,想起妈妈手腕上那道刀疤。他闭起眼睛,决定明天把她带到妈妈的画室,和艺考生们一起训练,这样,安全一些。
      沪市的夜很深。
      某处高级公寓里,一个女人正对着电脑屏幕,慢慢勾起嘴角。
      屏幕上是几十张照片。酒店门口,医院走廊,房间门口。两个人同进同出,形影不离。有几张拍得很清楚——陆铭盛抱着程佑祺去医院,陆铭盛站在酒店外抬头看程佑棋窗口。
      女人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一张一张放大,仔细看。
      最后一张,是刚拍的。两个人在酒店窗边依偎。
      女人冷笑了一声。
      “真甜。”她轻声说。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那边很快接通。
      “照片收到了吗?”
      一个男声传来:“收到了。很不错。”
      “什么时候发?”
      “不急。”男声带着笑意,“让他们再甜几天。甜得越深,摔得越狠。”
      女人也笑了。
      “协会那边呢?”
      “已经安排好了。明天公司开会,正式讨论陆铭盛定制的评选规则的事。投票结果——不会有意外。”
      “很好。”女人满意。
      男人顿了顿,“那件事呢?”
      “准备好了。五年前的证据,都在我手里。”
      女人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陆铭盛的脸。
      “他以为处理干净了,”她轻声说,“但他不知道,我留了底。”
      男声笑了:“Amanda,你真是……”
      女人也笑了。笑容很冷。
      她叫Amanda。她对陆铭盛母亲有救命之恩,对陆铭盛一见钟情。从此,他到哪里,她就跟着到哪里。她是第一个发现陆铭盛不对劲的人。陆铭盛回国后,偶尔会到母亲开的艺考生辅导班看母亲。
      他当时自己掏钱偷偷给程佑祺报了母亲开的艺考班,告诉程佑祺是他妈妈开的,免费。告诉母亲她是要艺考的学生。而 Amanda 却发现了他给程佑祺准备的六一节礼物。
      她告诉了陆铭盛母亲。
      那一次,陆铭盛母亲抑郁症复发,逼着陆铭盛和 Amanda 订婚。
      陆铭盛虽然没有答应订婚,却也开始疏远程佑祺。
      五年前,她帮陆铭盛演了一场戏,逼走了程佑祺。那时候她以为,程佑棋走了,他就会死心塌地娶她。她以为时间长了,至少他会看见她。
      但她错了。
      程佑棋前脚刚完成学籍注册,他后脚就提出了分手。
      后来她明白了。有些人,你永远等不到。
      她放大照片,看着程佑祺的脸。
      “你抢了我的东西,”她轻声说,“就该知道会有这一天。”
      与此同时,上海某酒店房间里。
      程佑祺醒了一下。
      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她眨了眨眼,意识慢慢回笼——然后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均匀地拂过她的发顶。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
      她轻轻靠回他怀里,去吻他的喉结。
      他的手在睡梦中动了动,把她环得更紧了一点。
      她笑了。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天际。
      夜色很深。
      但这一刻,她在他怀里。
      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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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曦色撩人》 “《此女已婚,请绕行!》 “《婚去婚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