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五毫米》墨舞铅华

6、第六章 破冰

　　穿过肃立的岩石
　　我
　　走向海岸
　　"你说吧
　　我懂全世界的语言"
　　——顾城《规避》

　　终于忍不住，看了晓颖的信，她一夜无眠。泪好像已经干了，但五年的恨意，却变成了钝钝的疼。
　　她想见他，想当面核实。
　　星岸湾的终评在两周后。她的方案已经入围，但有几处细节她想修改，需要在终评前完成。
　　她干脆起床，开始改图纸。
　　门铃在七点响。
　　她开门，陆铭盛站在门口。黑衬衫，保温袋，还有一杯咖啡。
　　看见她微微红肿的眼睛，他眼神一闪，微微皱了皱眉，却没问。
　　程佑祺看到咖啡，顿了一下。她正想点咖啡。
　　“今天怎么有咖啡？”
　　“以后不要熬夜改图。”他说。语气不是命令，倒有几分恳求。
　　程佑祺看着他，眼睛干涩。
　　早饭摆好，小笼包、豆浆、茶叶蛋。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她吃着，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终于，她想要、能够、用心地，看看他。现在的他。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的鬓角，前额，都有白发。
　　不是一根两根，是浅浅的一层，在黑发里星星点点，像初冬的霜。
　　一股酸涩涌上来。
　　她记忆里的陆铭盛，永远是三十岁的样子。清瘦，白皙，站在讲台上，阳光给他镀一层金边。那时候他意气风发，学生们私下叫他“建筑系梁朝伟”。
　　对她无奈又宠溺地笑的时候，像温润的玉，灿烂而阳光。
　　可现在坐在她面前的人，鬓角霜白，眼底有洗不去的疲惫，卧蚕更重了，泛着青黑。眼角的细纹像水波，浅浅地漾开。在她面前，这个行业翘楚，言行举止间，竟是卑微和顺从。
　　他今年三十七岁。可看起来，像四十七。是一个人没有了朝气的苍老感。
　　程佑祺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怎么了？”陆铭盛被她看得不自在，抬手摸了摸脸。
　　程佑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端起豆浆时缓慢的动作。看着他放下豆浆杯时，左手在扶手上轻轻撑了一下。看着他调整坐姿时，脊背僵了一瞬，然后才慢慢坐直——他从来不靠椅背。
　　她忽然想起很多细节。
　　他走路很慢，似乎不敢快走。但是那天他去抱她，抱着受伤的她，却稳稳的，健步如飞。对，好像刚抱起她时，他身体也疆了一瞬。
　　他站起来要扶东西——似乎腰使不上力。
　　这些细节，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拼起来，拼成一个她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这五年，他经历了太多她不知道的事。
　　他不是那种正常的老，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熬着、磨着的老。
　　“小七？”陆铭盛看着她。
　　程佑祺回过神，低下头，继续吃。
　　吃到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吃完，他开始收拾。
　　程佑祺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收拾完就要走。
　　但他没有。
　　他走到桌边，看着她。
　　“稿子，”他说，“我帮你看看？”
　　程佑祺愣了一下。
　　程佑祺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没义务帮我。”
　　他点点头。
　　“我知道。”
　　“那你还做？”
　　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小七，现在，这个样子的我，还有资格吗？”他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整个人仿佛马上要碎掉了。
　　她忽然想起晓颖在信里说的话：他这五年，一直在看你的论文，每一篇都有批注。
　　“陆铭盛。”她开口。
　　程佑祺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永远有资格。即使你把我推下悬崖。”她说，每个字，以为不痛了，但还是那样疼。
　　他的眼泪就那样流下来了，无声无息，流得很快。“那开始吧。”他不敢去擦。
　　那天上午，他们看了三个小时的图纸。
　　他想站起来给她倒杯水，可是刚一起身，整个人就僵住了，他闭上眼，缓了很久。最后还是程佑祺伸手去帮他轻轻按揉很久，他才轻轻动了动。
　　再后来，他只能坐在沙发上，依靠着厚厚的坐垫，她举着图纸给他看，像又回到了学生时代。
　　陆铭盛的意见很细。结构、光影、流线、材质，每一处都点到位。程佑祺一边记一边改，改了又被他挑出新问题。
　　“这个地方，你考虑过日照角度吗？”
　　“考虑了，但我想要的效果……”
　　“想要的效果可以保留，但角度偏了五度。”他说，“下午三点十分，阴影正好落在主入口。”
　　程佑祺盯着图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的？”
　　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我去量过。”
　　程佑祺愣住了。
　　“你去量过？”
　　“嗯。”
　　“什么时候？”
　　“上周。”他说，“天气好的那天。”
　　程佑祺的脑子飞快地转。上周她还没回国。她还没见到他。
　　“你为什么去量？”
　　他看着她。
　　“看过你的方案。”他说。
　　程佑祺的呼吸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你提交之后。”
　　程佑祺盯着他。
　　“你怎么看到的？”
　　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我是评审团主席。”
　　程佑祺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你现在给我提建议，”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违规了。”
　　陆铭盛看着她。
　　“我已经辞了。”他说。
　　程佑祺愣住了。
　　“辞了？”
　　“嗯。”
　　“什么时候？”
　　“看完你的设计。”
　　程佑祺的脑子一片空白。
　　“那你……”她的声音有点紧，“不是应该所有人都能看到？”
　　陆铭盛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我答应做评审团主席的时候，提了一个条件。”他顿了顿。
　　“我帮他们出评选标准和初步筛选方案。”他的语气很平静，“前提是，所有投稿里，我只看你的那一份。”
　　程佑祺的呼吸停住了。
　　他答应做评审团主席，帮他们出标准、出方案——那些工作量有多大，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就为了一个条件。
　　只看她的设计。
　　“然后呢？”她的声音在抖。
　　“然后他们同意了。”他说，“我签了保密协议，看了你的方案。看完之后，我就辞了。”
　　程佑祺的眼泪涌上来。
　　“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在抖，“你这样……”很容易被人指责包庇她，一不小心就会声名扫地。
　　“知道。”他打断她。
　　程佑祺的眼泪掉下来。
　　他做了这么多。
　　她什么都不知道。
　　“陆铭盛。”她的声音在抖。
　　“嗯？”
　　“你是不是疯了？”
　　他看着她。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可能是吧。”
　　他继续说：“从2012年你第一次来办公室那天，可能就疯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程佑祺看着他，忽然想起陈晓颖信里的一句话。
　　“陆老师有一本日记，从2012年开始写，都关于你。”
　　她开口：“晓颖的信里说，你有一本日记，随身带着。”
　　陆铭盛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想看。”她说。
　　“能不能，不看？”他恳求。
　　“那你走吧！”程佑祺转身，带着决绝的表情。小颖的信是去世前两个星期写的，估计那时已经没有力气，没写细节，字有些歪扭，只是忏悔了她被 Amanda 蛊惑，透露了她和陆铭盛在秘密恋爱的事，后来考研失败，又威胁陆铭盛帮她调剂。她说对不起他们，说陆老师有一本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有一次落在病房，里面写的全是她。她要看。
　　陆铭盛看着她，很久，才嗫嚅着叫她，“小七…”
　　她低头改图，不看他。
　　终于，他叹了口气，像被抽掉所有精气神般，他低下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递给她。
　　程佑祺接过。
　　封面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白。她翻开，前面是他到开始教她们这一届素描开始的教学反思。后面：

　　2012年 6 月 28 日。
　　“今天第一次单独约谈一个不及格的小女孩。瘦瘦小小的，是汶川来的，没有素描基础。这学期她都学得很吃力，但是眼睛看上去很有灵性。我以为她会很努力，没想到她也学着别人留指甲。我有点失望，让她剪掉。她竟然剪破了手指，我握着她的手指消毒。她的手指很细，很凉。我的心跳竟然很快。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控制不住。我假装淡定，像第一次站在悬崖边的少年，脚下是万丈深渊，却要装作只是在看风景。”
　　程佑祺的眼泪滴在纸上。
　　她继续翻。

　　2013年 9 月 5 日。
　　“她又来办公室了，问的问题是提前准备好的。我知道她是故意的。我没说破。故意拿出淡淡的表情，不能和她走得太近，但是我竟然很享受她在的每一分钟。”

　　2014年 6 月 1日。
　　“我给小七准备了儿童节礼物， Amanda发现她了，告诉了我母亲。母亲第一次和我大吵一架。我解释，她是汶川的孩子，我只是在帮她补习。但是，母亲不相信，逼我和 Amanda 订婚。是啊，我这样的家庭，母亲不会让我走她的老路。小七必须顺利出国，那是她的梦想。小七，对不起。对不起。”

　　2015年 3 月 25 日。
　　“今天看到她一个人坐在画室。想进去，忍住了。去买了夜宵，让路过的男孩儿带进去。看着他们一边说笑一边吃，心很疼。”

　　2016年5月 27 日。
　　“她快毕业了，还有一个月。我等这一天等了四年。毕业之后就不是师生了。她求我，毕业前给她一个回忆，哪怕只是柏拉图。我居然答应了。我疯了。但是，小七的男朋友，我也很期待。”

　　2016年 9 月 3 日。
　　“她已经完成学籍注册和选课了。我提出和 Amanda 分手。我知道 Amanda 会报复，没想到是找人打我一顿。我躺在地上，想的是还好她不知道。还好，不是她躺在这里。”

　　程佑祺的眼泪止不住。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坐在那儿，脊背挺直，脸色平静。
　　她恨了他五年。他念了她五年。
　　“陆铭盛。”她的声音在抖。
　　“嗯。”
　　她看着他，说不出话。
　　他紧抿着嘴唇，不说话，手很凉。

　　2017年 2 月 14 日。
　　“她发论文了。下载，打印，放在枕边。她又进步了。听说她把我邮寄给她的东西都扔了。母亲的病越来越重了，会把我错认成父亲。也许，没有开始是对的，她恨我，恨比受伤好。”

　　2018年 1 月 2 日。
　　“母亲去世了。她终于愿意祝福我们了，可是第二天她就自杀了。我飞去美国。在她学校门口站了一下午。没见到她。回来发烧三天。小七，对不起，我把你弄丢了。”

　　2019年 4 月 2 日。
　　“晓颖走了。她说，小七应该原谅你。我说，她恨我是应该的。身体越来越差。我配不上她了。”

　　2021 年 9 月 28 日。
　　“她博士答辩结束了，我的小姑娘，一直很棒。她的性格，应该快回来了吧。今天交了辞职信。想名正言顺地站在她身边，哪怕远远看着她。”

　　2021年 12 月 19 日。
　　“她回来了。我坐在第一排，听她演讲。她讲得太好了。我不敢看她。收到Amanda的短信，怕她闹事，起身出去。和助理分头守在前后门。等到演讲结束，确定她没来，才敢离开。她追出来，摔倒。我抱起她。她扇了我一巴掌。她会舒服些吗？”

　　她放下日记，坐进他怀里，吻他。
　　他僵硬着身体，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只是任她吻，任她咬，任她发泄，任她索取。
　　那天晚上，陆铭盛没有走。

　　夜很深。
　　月亮很亮。
　　他穿过结满冰凌的湖面，寻找了九年。
　　终于找到了。
　　他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