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五毫米》墨舞铅华

8、第八章 再起波澜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
　　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仿佛永远分离，
　　却又终身相依。
　　——舒婷《致橡树》
　　一周后，距离最后评审时间还有三天。
　　第七天早上，她醒来时，他已经站在窗边了。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他站在那里，腰背挺直，动作自然，和前几天的僵硬完全不一样。
　　她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他。
　　“今天感觉怎么样？”她把脸贴在他背上。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彻底好了。”
　　她绕到他面前，伸手按在他腰侧。那片淤青已经彻底消失，皮肤仅剩下淡淡的黄印，按下去也不再是硬邦邦的，有了弹性。她又探了探他的额头——凉凉的，是正常的体温。
　　他看着她，忽然问：“这一周，累不累？”
　　她继续说：“女朋友照顾男朋友，不是正常的吗？”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下午，他们去找张剑复查。
　　他看了看CT片子，又按了按陆铭盛的腰，笑得意味深长。
　　“恢复得不错。比我预想的快。”他看了一眼程佑祺，“有人照顾就是不一样。”
　　回酒店的路上，程佑棋带陆铭盛去了一家美法会所。还是一样的套路，假装自己要做头发，然后诓陆铭盛坐下。
　　程佑祺直接拉他坐下：“染了，再做个帅气的发型。”
　　陆铭盛瞳孔一缩，微微低了头。
　　“你要把我五年没见到的陆铭盛还给我。”程佑棋有些撒娇地说。
　　他笑着点了点头，眼睛湿湿的，亮亮的。
　　洗、剪、染、烫、吹干。
　　发型师拿掉围布的那一刻，程佑祺站到他身后。
　　镜子里的男人，鬓角干净利落，刘海打薄后露出完整的眉眼。深棕的发色遮盖了所有白发，五官依旧挺拔深邃。褪去那层沉郁的疲惫后，依稀是当年站在清北讲台上的模样。
　　他瘦了。但眼睛里的光，回来了。
　　她把手搭在他肩上，轻声说：“陆铭盛，你回来了。”
　　镜子里，他抬眼，隔着玻璃与她对视。
　　然后他伸手，覆住她放在肩头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安稳。
　　“嗯。”他一字一句，像在说给镜子里的自己，也说给她，“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坐了一下午，回酒店以后，陆铭盛就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程佑棋坐在一旁看图纸，皱着眉咬着铅笔杆。
　　陆铭盛伸手拉开铅笔：“南侧幕墙分格太密，竖龙骨间距1.2米太保守，1.5米更符合风洞试验。”
　　程佑祺抬头：“你连风洞数据都记得？”
　　“我看了三遍。”
　　程佑祺心口一热，没再说话，飞快调整。
　　图纸铺满了半张桌子。程佑棋要定稿了。
　　平、立、剖线条利落，空间逻辑清晰，将江南水乡的檐口意向与现代大跨度钢结构结合，既保留了地域文化记忆，又满足国际会议中心的各项标准。每一处节点、每一个转角、每一层标高，都经过反复验算。
　　陆铭盛指尖点在屏幕上的雨棚结构处：“你用的变截面思路是对的，但根部抗扭箍筋要加密。悬挑端弯矩最大，容易出现风致微振动。会议中心对静音和舒适度要求都高，这一块不能忽略。”
　　程佑祺凑近屏幕，看着受力分析云图，懊恼地拍了下额头：“我只关注了日照阴影，忘了振动舒适度。”
　　“现在改来得及。”他把电脑拉到自己面前，“我帮你把配筋率和箍筋间距重新验算一遍。”
　　她低头调整幕墙分格，他在一旁核对结构安全；她标注防火分区，他复核疏散宽度；她检查无障碍坡道坡度，他确认无障碍电梯的井底深度。
　　他们一忙起来，就会忘记周遭的一切。
　　直到晚上，她靠在他肩上看窗外。沪市的夜景铺开在脚下，万家灯火。
　　“陆铭盛。”
　　“嗯？”
　　“你说，以后的日子，会一直这么美好吗？”
　　他没回答，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星岸湾设计方案，完成了最终版定案。
　　吃过晚饭，他们马不停蹄开始制作模型。
　　桌上摊开：3mm厚的亚克力板、PVC板材、木条、U胶、刻刀、钢尺。程佑祺戴上口罩，拿起刻刀，在亚克力板上划下第一道。
　　深夜的房间里，只有刻刀划过板材的细碎声响。
　　陆铭盛没说话，只是在她旁边坐下。她切割，他就帮忙扶着板材；她打磨边缘，他就递上砂纸；她比对尺寸，他就安静地看着。
　　主楼体切割完成的时候，已经凌晨四点了。
　　程佑祺揉了揉眼睛，继续拼装。亚克力板在台灯下泛着微光，她用U胶一点点粘合，指腹压着接口，等它凝固。
　　“歇会儿。”陆铭盛递过来一杯温水，“又不是一天能做完的”。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放下：“做完屋顶再睡。”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图纸——那是她手绘的剖面细节，每一层标高、每一个转角都用红笔标注过。模型做到这一步，已经能看出完整的空间逻辑：主会场的大跨度钢结构、悬挑雨棚的轻盈曲线、江南檐口的抽象转译。
　　他伸手，帮她按住那片要粘合的屋顶板材。
　　程佑祺低头涂胶，忽然笑了。
　　“笑什么？”
　　“想起我哥了。”她说，手上的动作没停，“他以前也做模型。那时候家里没钱买好材料，他就用纸板和胶水糊。做完一个，能高兴好几天。”
　　陆铭盛没说话。
　　她继续说：“他说，模型是有温度的。图纸是给别人看的，模型是自己摸的。只有摸到它，才知道这个房子对不对。”
　　屋顶粘好了。她放下胶水，轻轻吹了吹接口。
　　“这个，我想拿去给他看。”她的声音很轻，“他一定很高兴。”
　　陆铭盛伸手，覆住她的手背。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温柔而安定。
　　“他看得见。”他说。
　　程佑祺的眼眶热了一下。
　　他们用了两天，模型完成了。
　　1:200的比例，主会场、会议中心、商业配套、景观广场，每一处都精准还原。亚克力板切割的立面通透轻盈，悬挑雨棚用薄木片模拟，江南檐口的弧度恰到好处。
　　程佑祺把它放在窗边，晨光照进来，穿过亚克力板，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铭盛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模型。
　　“你哥会骄傲的。”他说。
　　程佑祺笑着靠进他怀里。
　　窗外，新的一天开始了。
　　清晨，两人的手机几乎同时响起。
　　程佑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程佑祺女士，我们是星岸湾项目评审组委会监督组。接到实名举报，反映您与本次评审专家组组长陆铭盛存在不正当关系，涉嫌利用师生关联谋取入围资格，并质疑您留学及参评资格的合规性。请您于明日上午十点前往组委会指定地点配合核查。”
　　她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
　　挂断电话，她转头看向陆铭盛。
　　他刚刚结束通话，眉头微蹙，语气却平静：“国家建筑学会学术委员会，通知我配合调查。举报内容一致，指控我利用评审职权违规干预、违反学术诚信。学会已经临时组建学术道德与科研诚信专项调查组，由三位无关联院士与资深专家组成。”
　　程佑祺没说话。
　　他走过来，伸手拿走她手里的手机，放在一边。然后把她揽进怀里。
　　“别怕。”他说。
　　他让助理一直关注情况，却还是没有看住。或许，这一天早晚会来。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嘟囔，“我不得虚！”（我才不怕！）。
　　一夜之间，建筑圈的行业群、社交平台沸沸扬扬。
　　建筑论坛里，标题刺眼：《学界泰斗陆铭盛深陷争议》《哈佛女博士参评资格遭质疑》《专家操守与学术公平，星岸湾项目该如何自证》
　　有人翻出她大学期间出入他办公室的旧闻，有人造谣她哈佛的奖学金是暗箱操作，有人把她描绘成破坏他人感情的第三者。
　　程佑祺靠在沙发上，刷着手机。每一条评论都像在往她心上划刀。
　　陆铭盛伸手拿走她的手机。
　　“别看了。”他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从行李箱最底层拿出一个密封文件袋，放在她面前。
　　里面整整齐齐装着：医院诊断证明书、伤情CT报告、报警回执、正式分手协议，还有一支加密U盘。
　　“我和她从未订婚，更无婚姻关系。”他说，“分手是我主动提出。她找人报复我，留下终身腰伤。这些证据，足够澄清所有污蔑。”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她的眉眼。
　　“我不怕难堪。我只怕你受委屈，怕你十年努力、五年漂泊，被这些流言一句话抹得干干净净。”
　　程佑祺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她终于明白。他腰上那道旧伤，从来不是意外——是他为了护她远走高飞，换来的报复。
　　五年里，他独自扛着所有黑暗，却给了她一片光明。
　　“明天，我也会说实话。”她说，“我们没做错任何事。”
　　次日上午十点，两场调查同步进行。
　　程佑祺走进核查室。三位监督组成员神色严肃，桌上摆着厚厚一叠举报材料。
　　“程女士，你与陆铭盛的关系，从大学时期就已经超越师生？”
　　“是。”她目光坦荡，“我们在我大四毕业前夕确立恋爱关系，真正以恋人身份相处的时间，只有三天。”
　　监督组成员明显一怔。
　　“只有三天？”
　　“只有三天。”她语气平静，“我向他表明心意，他同意后因公务出差半个月，返回后便主动提出分开。当时他单身无婚约，已与Amanda Chen并无婚姻关系，我不存在插足他人感情的行为。”
　　“你哈佛录取与奖学金，是否依靠陆铭盛的人脉资源？”
　　程佑祺打开随身文件夹，将本科成绩单、GRE成绩、托福成绩、作品集获奖证明、哈佛录取通知书、院长奖学金证明、助教竞聘公示文件一一摆上桌。
　　“哈佛GSD的录取标准，托福最低92分，单项不低于23，建议分数104、单项26以上。”她翻开成绩单，指尖点在上面，“我的托福118，单项全部26以上。”
　　“GRE没有最低分限制，但录取者平均分语文158、数学157、写作4.0。”她继续翻页，“我的GRE语文165、数学167、写作4.5。”
　　“作品集要求不超过30页，40MB以内。”她指着作品集封面，“我的28页。每一项都符合要求。”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三人。
　　“我的录取是凭成绩和作品集。哈佛GSD当年在中国大陆录取MArch I AP项目的学生不超过五人，我是其中之一。院长奖学金是我入学后第一学期评的，助教是三轮答辩竞聘上岗。和陆铭盛没有关系。”
　　监督组的神色渐渐缓和。
　　“陆铭盛作为曾经的评审组组长，是否为你的方案提供便利？”
　　“没有。”她语气坚定，“陆铭盛在评审规则制定完成、初筛工作全部结束后，才以个人身份查看我的方案，并且在此之前已向组委会提交书面辞职报告，签订回避承诺，不参与任何打分、不干预任何流程。回避文件与评审全程记录，均可核查。”
　　文件上公章清晰，日期明确，流程闭环。
　　另一边，陆铭盛面对中国建筑学会学术道德与科研诚信专项调查组。
　　调查组由一位院士牵头，搭配两位建筑领域的权威专家。
　　“我喜欢程佑祺，始于2012年她大一入学。”他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她为完成兄长遗愿拼命努力，纯粹、坚韧、有底线。我欣赏她，也动过心。但我恪守师生本分，直到她毕业在即，才敢表明心意。”
　　他顿了顿。
　　“当时我与Amanda无婚姻、无婚约。分手是我主动提出。之后她雇凶报复，造成我终身伤残。伤人、威胁、造谣——我有完整证据。”
　　他把文件袋推向前。
　　“至于星岸湾评审，我全程遵守学会与组委会规则。辞职后才接触方案，未偏袒分毫。我护着她，因她是我昔日恋人——不是失德，是人之常情。”
　　铁证如山。Amanda提交的二人师生恋的证据，因证据不，不予采纳。
　　走出调查室，两人在走廊尽头相遇。
　　没有急切询问，没有忐忑不安。只是相视一笑。
　　风穿过长廊，吹散了五年的阴霾。
　　两天后，中国建筑学会与星岸湾组委会同步发布官方通报。
　　经独立核查、专家复核、合议审定：陆铭盛、程佑祺不存在不正当关系及利益输送；二人恋爱关系确立于陆铭盛辞去评审组长及教职之后，合规合序；程佑祺参评资格与留学经历均真实合规，举报内容不属实，予以公开澄清。
　　陆铭盛被故意伤害一案，已移交司法机关依法处理。
　　舆论瞬间反转。
　　曾经的谩骂变成道歉，业内前辈纷纷发声支持。清北校友贴出她当年熬夜画图、陆铭盛无偿辅导学生的旧闻。
　　程佑祺看着屏幕上的通报，眼眶微热。
　　她走到窗边，从身后轻轻抱住陆铭盛。
　　“当年，如果我没有走，如果她报复的是我呢？”
　　陆铭盛转过身，捧着她的脸，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湿意。
　　“大概会杀了她。”他说，“还好没有如果。”
　　当天下午，星岸湾组委会的电话如期而至。
　　“程佑祺博士，恭喜您的方案成功入选最终三强。下周进行最终现场答辩，您还可以对方案进行最后的完善。”
　　程佑祺握着手机，笑中带泪。
　　陆铭盛揉了揉她的头发：“紧张吗？”
　　“有你在，不紧张。”她仰头看他。
　　答辩会场外，程佑祺深吸一口气。
　　陆铭盛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目光温柔笃定：“我就在外面等你。别怕，评委不会吃人。”
　　她弯眼笑了，推门而入。
　　四十分钟后，她走出会场。
　　陆铭盛正站在阳光下等她。
　　“怎么样？”他上前一步。
　　“评委很温和。”她扑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方案他们很喜欢——应该吧。”
　　他低头看她：“应该？”
　　她抬起头，刚要说什么，可是下一秒，她的手机响了。
　　“程女士，很抱歉通知您，您的设计方案和日本静海设计的方案存在70%雷同。我们将重启调查。”
　　她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陆铭盛的目光越过她，看向远处的天空。阳光很好，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结冰。
　　“静海设计。”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Amanda那边的人。”
　　她抬头看他。
　　他低头，对上她的目光：“小七，这件事，我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