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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执念(下) 那些旧事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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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多无常,天意常弄人。即便是常被玩弄于鼓掌间的人,也一样无法预料下一秒,它又会开怎样的玩笑。
她曾经挽留,她拼命祈求过的,此刻,以为永远不会再见到的人就命定般地出现在她面前。
明台……
他就停在那些川流而去的部队里,向这边望来。
他也看到她了。
离得不算近,她看不清明台的表情。可她又怎会认错。那些反方向去的人流如同倒叙的时间,强势而霸道,胁迫着她回到从前。
她是他的生死搭档,她是他的半条命——
无法忘却,又鲜血淋漓的,曾经。
他们立在一处小丘之上,脚下,便是行进的队伍。这一支本没有北归的打算。若不是佛爷的人来得及时,这支人数不多的部队现在已经只是纸上的一串番号,尘封在别人的记忆里。
明台在执行什么任务?他又见了什么人?明台没有说,于曼丽也没有问。无关其他,她是不能知道他的任务的。
她只知道明台是为了隐蔽起见,暂时跟着这支队伍的。
张瑞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甚至还用铁缸子端了两杯茶来。递了一杯给明台,剩下的不由分说塞到她手里,又甚是贴心地离开,将时间留给两个人。
早已不作他想了吧。
若非种种,他们也不会有机会重逢。明台是瘦了些的,身上是与旁人无异的半旧灰军装,绑了腿,正满不在意地与她坐在土丘之上,哪里还找得到上海明家的少爷样子。
她记得的明台,是精致,甚至有些挑剔的。军校的时候,他就最不喜这种邋遢、不修边幅的人。她清楚记得他说,我明台,从不要别人用过的——
于曼丽看着此刻身边的人,想,时间果然会改变很多事。她是真的离开很久了,久到此刻突然记不起明台原来的样子,记忆中,他的样子。
终究,不复,曾经。
或许,这并不是一场值得期待的重逢。
他们心平气和地坐着,聊一聊近况,就如一对不太熟悉的熟人,找不到更多话题。可是,他们曾经,明明那样亲密无间过,他们曾,同生共死。
或许,她从不曾真正了解明台。
那时,她不懂他的迷茫,他的痛苦,也不懂他的信仰。或许,不是不懂,而是从未想过去懂。她做的,只是不顾一切,想要抓紧他,拼命地抓紧。她的爱,盲目的,迫人窒息吧。
于曼丽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水,淡淡土色,寡淡地飘着几片茶叶。她未见过佛爷饮茶。即便是在长沙的府里,他手边的也从来只是一杯清水。
是缴获的吧。
她想。
在这种时候能有这样的东西,也算难得。只是,这样世道,人人自危,何来逸致烹茶。日本人又哪里懂得博大茶道,自然品不出好东西。她想,这茶便如这场重逢,一般的讽刺而又不合时宜。
“锦云还好么,北平也不太平吧。”
于曼丽的话太过平静,仿佛只是偶尔未见的友人,寒暄起来,普通,疏离。
可他们明明并非泛泛。
明台顿了顿,道,“锦云半年前……走了,我们……”
我们没有在一起。
他终归没能说出口。
又说什么呢?说他在城楼上那一天不但丢了半条命,还丢了整颗心?说他并非全无感觉,只是一时无法接受她的过往,才刻意疏远?说他是早有预感自己一旦靠近定会沉沦,才对她的好视而不见,拼命告诫自己程锦云才是良配?还是说他在失去之后才知道,当时的自己,是有多幼稚?
再不成熟也终究长大了,不复初时天真。
他说不出口,又有什么必要说出口呢。不过是摔碎了她的那颗,将自己的还她罢了。
“北平有很多工作,要做,自然也有很多代价。”
明台说得惨淡。
他们这些人,活在黑暗里,死,也一样不能留下姓名。那一天,他在锦云的坟前枯坐了很久,瞪着那墓碑上名字,他喊了三年的她在北平的名字,越是看,越是觉得那些横竖支离破碎,再不识得。
他知道。
汉奸便奸,叛徒背叛,国贼只有卖国。没人会去为一个走狗分析平生。那些披着狗皮死去的,就真的成就了清走狗的大快人心。
何来真假。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等到光明来临的那一天,还是,同锦云一样,死在黎明之前。
他们的小组因为锦云的死彻底暴露,组织紧急命令地下活动小组所有同志迅速撤离。
接到命令的那一刻,他猛然惊醒。
为何一定如此?他不想再这样了,他不想活在黑暗里了。他想要,光明正大地抗日,替那些跟她和他一样,在暗夜里负重前行的同志。
他要,光明正大地去死。
“我来前线了。”
曼丽不语。
死,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她无权干涉别人。这茶本就是不必喝的,曼丽为他收了杯,明台提步赶上,说要送送。
于曼丽走在他左手边,比肩。
那时的她,总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在他一回头便看到的地方。
只是,回不回头,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路总是要到尽头的。这样的时候,相聚终归短暂,分离才是长久。
“就送到这里吧,”曼丽首先停步,侧过身面对他。一些无谓的事,便没有必要再去做了。她突然笑起来,连眉目都沾染笑意。
“再见,明台。”
明台有些恍惚,仿佛那时候的于曼丽就站在他面前,冲着他笑得促狭,说,明台,我的礼物呢,明台,你难道不应该请我看一场电影么,明台,祝我新年快乐,明台……可她却对他说着再见,用了再也不见的语气。
再不会有人不问不疑,给予他全心全意的信任。再不会有人在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间,便能与他心意相通。再不会……再不会有人默不吭声地跟在他后面,在他一回头就能看到的地方。
过去,他从没想过回头,现在——
明台突然不顾一切伸手拉住了眼前人。“曼丽,我……”
是,害怕吧。
害怕每晚在那个坠落的梦魇里惊醒,害怕想起的全是她痛极却隐忍的眼神。
害怕,再看不到她。
于曼丽挣了挣,没能挣脱。
“明台,算了吧。”
“曼丽,我不想就这样散了,我不想一回头就找不到你,我不想你的世界从此再没有我,光这么想一下我就受不了,曼丽,我……”
于曼丽却不待他说完,“明台,人的精力有限,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你的信仰,我的信仰,还有——”
还有什么,她没有说,过去便是过去了,何必再追究呢。她还记得明台望着她时明亮的闪闪发光的眸子,她记得他们并肩作战,无分彼此,她记得他们跳过的舞,走过的路……她记得她偷偷的喜悦和小小的幸福,也记得那些心酸、绝望和错愕。即便记忆中的人已经模糊了,又如何。人不能总纠缠在过去里,他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的。
记得,就够了。
“就这样吧,明台。”
就这样吧,明台,我放过你了,也,放过我吧。
他颓然放了手。
生离死别,在这里,每天每时每刻,上演,这样的事,并没有什么。于曼丽不再回头,缓步向前。
“再见,明台。”
告别过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吧。她,倒是放的下。
副官立在营地上,和他的长官,默默旁观了这一折故事。
“没想到,于先生这个妹妹还挺……特别——”张瑞江终于笑起来。想不到,他居然是从一个丫头那里受教了。
那些旧事与旧人,不是要强迫忘记,并非逃避,只是放下罢了。
她的,与他的。
特别?
“傻。”
那个字淡淡散在风里,听不真切,便如幻觉。
是说了什么?张瑞江侧头去看,试探问起,“佛爷?”
那人已经负手走出去,再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