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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印鉴疑云(二) 沉璧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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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璧第一次起疑,是在清点库房时发现少了一盒朱砂印泥。
“印泥昨日才添满,怎会用得这样快?”她问看守的小厮。
小厮挠头:“表少爷近日常来对账,许是用得多些。”
沉璧眸光微闪,当晚便偶然路过了账房。
窗纸透出的灯光里,殷承嗣的背影映得清晰,他正俯身在一张地契上按压着什么,动作谨慎而迅速。
是府印。
“表少爷深夜理账,真是辛苦。”
沉璧推门而入,殷承嗣的手猛地一颤,府印咚地一声落在案上。
烛光下,他额角渗出细汗,却很快扬起温润的笑:“沉璧姑娘来得正好,我刚理完姑父在城西的田产,正想寻人帮忙收好。”
他指向案上墨迹未干的地契,末尾赫然盖着殷府大印,受让人却是一个陌生的名字,赵德昌。
沉璧不动声色地拿起地契:“赵德昌?奴婢记得,城西那片良田是老爷留给小姐的嫁妆。”
“沉璧姑娘有所不知。”殷承嗣叹气,“赵员外是姑父旧友,早年有恩于殷家。如今他儿子要娶亲,姑父曾答应赠二十亩田为贺……”
他说得情真意切,手指却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那里有一小块新鲜的墨渍。
“哦,是吗?”
沉璧指尖轻轻摩挲着地契的边缘,纸张细腻,墨迹未干,朱砂印泥的红痕还泛着微微的湿气。她抬眼,目光落在殷承嗣的脸上,唇角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
“表少爷真是有心,连老爷多年前的旧诺都记得这般清楚。”
殷承嗣神色不变,只是微微垂眸,似有几分无奈:“姑父待我如亲子,他的事,我自然上心。”
沉璧将地契缓缓放回案上,指尖却似不经意地压住了纸角,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殷承嗣无法轻易抽走。
“可奴婢怎么从未听老爷提起过这位赵员外?”她偏头,故作思索,“城西那片田,老爷去年还说过要留给小姐做陪嫁,怎会突然转赠他人?”
殷承嗣眸光微闪,随即轻叹一声:“沉璧姑娘有所不知,这事原是不便张扬的。”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低,似推心置腹:“赵家早年与姑父有些,有些不太光彩的往来,如今他家攀上了按察使的门路,姑父也是怕旧事被翻出来,才答应赠田安抚。”
沉璧眉梢微挑:“哦?那表少爷为何不直接禀明小姐,反倒深夜独自在此用印?”
殷承嗣面露难色:“表妹性子刚烈,若知道姑父是因这等隐忧让步,怕是要闹出风波来。”他顿了顿,又温声道,“况且,姑父如今病着,我也不愿这些琐事扰他静养。”
烛火摇曳,映得他眉目温润如玉,言辞恳切,任谁听了都要信上三分。
沉璧静静看着他,忽而一笑:“表少爷思虑周全,是奴婢多心了。”
她松开压着地契的手,转身欲走,却又在门前顿住,回头轻声道:“只是这印泥,似乎有些不同?”
殷承嗣心头一跳,面上却仍镇定:“新添的朱砂,质地是有些不同。”
沉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推门而出。
门扉合上的刹那,殷承嗣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下来。他抬手抹去额角的冷汗,长舒一口气,目光落在那张地契上,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过是个丫鬟,能翻出什么浪来?
窗外,沉璧的身影隐在廊柱后,指尖捏着一小块从案上顺来的废纸,上面沾着新鲜的朱砂。
她轻轻嗅了嗅,眸色骤冷。
这印泥里,掺了松节油。
沉璧匆匆穿过回廊,夜风卷着落叶擦过她的裙角,簌簌作响。
她推开殷无咎的房门时,烛火正晃,映得案前的人影清瘦而锋利。
“小姐。”沉璧低唤一声,将那张沾了朱砂的废纸轻轻放在案上。
殷无咎指尖捻起纸片,在灯下细细端详。朱砂晕染的边缘泛着不自然的红晕,像是被水浸过,却又带着一丝松木的苦气。
“松节油,”她冷笑一声,“我的这位表兄,倒是准备周全。”
沉璧垂眸,将方才账房里的对话一五一十道来。殷无咎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案几,一声,又一声,像是算着谁的死期。
待沉璧说完,屋内一时静极。
“柳姨娘还没收拾干净,苏慕川又不在府里,”殷无咎忽然轻笑,“如今连这位素日不显山不露水的表兄也跳出来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沉沉,压得殷府的屋檐都矮了三分。
“沉璧,你说,”她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殷府是块肥肉么?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想来咬一口?”
沉璧还未答话,殷无咎已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柳姨娘惦记着当家主母的位置,苏慕川图的是殷府的人脉,如今这位表兄,”她回身,眸色冷厉,“怕是连地皮都想刮走三层。”
沉璧低声道:“小姐,要现在拿人吗?”
殷无咎摇头,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急什么?既然要唱戏,总得让人把戏台搭全了。”
她走回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赵德昌三字,又重重圈起。
“去查查,这位赵员外,最近和按察使府上有什么往来。”
沉璧应声,正要退下,忽听殷无咎又道:“等等。”
烛光里,她家小姐的侧脸半明半暗,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苏慕川,有消息了吗?”
沉璧摇头。
殷无咎沉默片刻,又道:“好啊,真是好得很,一个两个的,都当殷府是块无主的肥肉了。”
她抬手将笔掷入笔洗,墨色在清水里晕开,如同黑夜吞噬了最后一点光。
池浅王八多,庙小妖风大。
那便看看,最后是谁,吃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