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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印鉴疑云(一) 自殷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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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殷老爷病重,三房表少爷殷承嗣突然频繁出入殷府。
他生得一副好皮相,眉目清朗,举止温雅,每逢遇见府中下人,必含笑问好,偶尔还带些街市上的糖糕分给丫鬟小厮。众人皆道这位表少爷是个和气人,连向来严厉的周管事见了他,脸色都会缓和几分。
“姑父病着,表妹一个姑娘家料理偌大府邸,实在辛苦。”他捧着几册账本站在回廊下,对账房先生叹道,“我虽不才,好歹读过几年书,理当替姑父分忧。”
账房先生犹豫片刻,终究放他进了门。
殷承嗣在账房里,总是摆出一副勤勉恭谨的模样。
每日辰时三刻,他必定准时推门而入,袖口挽起三分,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腕,像是真要做什么正经活计。账房的老先生起初还防着他,后来见他日日伏案抄写,字迹工整,态度又谦和,便也渐渐松了警惕。
他专挑那些积了灰的旧账册下手。
“这些账目年久受潮,字迹都模糊了,若不重新誊写,日后查对起来岂不麻烦?”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纸页,神情恳切,仿佛真是一心为府里打算。
老先生被他这番话说得动容,便由着他去了。
殷承嗣执笔蘸墨,落笔时极稳,将原本的“叁佰贰拾两”一笔一画地改作“贰佰玖拾两”。他写得极慢,偶尔还会停笔蹙眉,像是在斟酌字句是否妥当。旁人若见了,只会觉得这位表少爷做事细致,半点看不出他是在做手脚。
那些被改动的数字,零零散散地分布在不同的账页上,若不仔细比对,根本察觉不出异样。而每改完一本,他还会特意用镇纸压平,再整整齐齐地码回架子上,任谁都挑不出错处。
“这印泥怎么干得这样快?”
殷承嗣忽然皱眉,指着案上的府印说道。他指尖沾了一点朱砂,轻轻捻开,果然已经有些发硬。
账房先生凑过来瞧了瞧,也觉奇怪:“前些日子才添的,不该啊……”
“我那儿有些上好的朱砂,明日带些来。”殷承嗣笑了笑,“总不能耽误府里用印。”
第二日,他果然带了一盒新印泥,色泽鲜红,质地细腻。老先生不疑有他,直接添进了印泥盒里。
可这印泥里掺了松节油,盖在纸上极易晕染。不过几日,那些经他手盖出的印章,边缘都泛着不自然的红晕,像是被水洇过一般。
偏偏他还一脸歉意:“怪我手艺不精,盖得重了。”
账房先生摆摆手,只当是小事。
殷承嗣又走到窗前,望着外头阴沉的天色,忽然叹了口气:“这雨季将至,地契若受了潮,可怎么是好?”
不等账房先生回应,他已经动手将存放地契的木匣取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展开每一张契纸,铺在窗下的长案上晾晒。
“得透透气,”他轻声解释,“这些可都是殷府的根基。”
他做得极认真,甚至还会用手指轻轻抚平契纸边缘的卷曲。可没人注意到,他的目光始终在地契的关键处流连,田亩数、方位、归属人名。偶尔,他会借着整理的动作,将某张地契多留在手中片刻,指腹不着痕迹地摩挲过印章的纹路。
午后,他体贴地帮老先生将地契收回匣中,顺带问一句:“姑父在城西的那片水田,如今是谁在打理?”
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闲谈。
殷承嗣做事极有耐心。
他从不急着一次改完所有账目,也不会明目张胆地翻看地契。每日只做一点,像是随手为之,却步步为营。
偶尔,他还会故意留下些小破绽,比如某本账册的页角折了一下,或是印泥盒的盖子没盖严。这些细微的疏忽,反倒让人觉得他并非刻意为之。
直到沉璧那夜撞见他私盖府印,这场戏才终于演到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