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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朱门风雨 殷老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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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老爷病重,府中人心浮动。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二房柳姨娘便带着一众婆子丫鬟,浩浩荡荡地穿过回廊,直奔主院。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绛紫色绣金线的对襟衫,发髻上的金步摇随着步伐轻晃,在晨光中闪着刺目的光。
“老爷昨夜咳了血,今早连药都喂不进去了。”她捏着帕子,眼圈微红,声音却刻意扬高了几分,“府里总不能没人主事,各位管事今日便随我去前厅议一议吧。”
几个年长的管事互相递了个眼色,默默跟了上去。
前厅里,柳姨娘端坐在主位下首,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做派。
“老爷病着,外头的账目、田租、铺子,总得有人打理。”她环视众人,指尖轻轻敲着案几,“咱们姑娘年纪轻,又是个未出阁的,抛头露面总归不妥。依我看,不如先由我……”
“啪!”
一声脆响骤然打断了她的话。
众人惊愕回头,只见殷无咎站在厅门口,脚下是摔得粉碎的青瓷茶盏。茶水溅在她素白的裙角上,擦开一片暗色的痕迹。
“姨娘方才说,要由你如何?”她缓步走进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柳姨娘脸色一僵,随即又堆起笑:“大姑娘来得正好,我这也是为了府里着想……”
“为了府里?”殷无咎轻笑一声,目光扫过那些低着头的管事,“父亲尚在,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
“外人”二字咬得极重,柳姨娘的脸瞬间涨红:“我好歹是老爷明媒正娶的姨娘,怎么就成了外人?倒是姑娘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整日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
殷无咎不紧不慢地走到她面前,忽然俯身,指尖挑起柳姨娘的下巴。
“姨娘记性不好,我便提醒你——”她声音轻柔,却字字如刀,“我母亲是殷府正妻,我是嫡长女。而你,不过是个妾。”
柳姨娘猛地拍开她的手,尖声道:“嫡女又如何?老爷若有个三长两短,这府里谁说了算还未可知!”
厅内一片死寂。
殷无咎笑了。
她转身走向主位,拂袖坐下,目光冷冷扫过众人:“张管事。”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浑身一抖,慌忙上前:“小姐有何吩咐?”
“上个月江宁庄子的租子,为何少了三成?”
张管事额上顿时冒出冷汗:“这、今年收成不好……”
“是吗?”殷无咎从袖中抽出一本账册,随手丢在他脚下,“那这账上记的‘柳家粮铺’二百两银子,又是怎么回事?”
柳姨娘猛地站起身:“你血口喷人!”
殷无咎看都没看她一眼,继续道:“李管事。”
一个瘦高个儿扑通跪下了。
“你儿子上月娶亲,聘礼里那对赤金镯子,是哪来的?”
李管事面如土色,连连磕头:“大小姐饶命!是、是柳姨娘赏的……”
柳姨娘彻底慌了神:“你们胡说什么!我何时给过你们这劳什子!”
“够了。”
殷无咎一抬手,沉璧立刻带着几名护院进来,将张、李二人拖了出去。
“贪污主家财物,按家法,杖三十,逐出府去。”她站起身,走到柳姨娘面前,轻声道,“至于姨娘你……”
柳姨娘踉跄后退,撞翻了案几上的茶壶,热水溅了她一身,她却浑然不觉,只颤声道:“你、你敢动我?老爷还没死呢!”
殷无咎微微一笑:“我当然不会动你。”
她转身面向众人,声音陡然提高:“即日起,府中一应事务由我亲自打理。有不服的,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走人!”
众人散去后,沉璧递上一盏热茶:“小姐今日这一出,怕是彻底撕破脸了。”
殷无咎望着窗外纷飞的落叶,淡淡道:“柳氏背后还有人,今日不过是敲山震虎。”
“小姐是说……账上那笔‘柳家粮铺’的银子?”
“二百两银子,可买不通两个管事。”殷无咎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柳家粮铺的东家,姓陈。”
沉璧瞳孔一缩:“陈?难道是……”
“江宁通判陈大人的远亲。”殷无咎冷笑,“咱们这位柳姨娘,胃口大得很呢。”
当夜,殷无咎独自去了殷老爷的院子。
榻上的老人双目紧闭,脸色灰败,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她静静站了片刻,忽然道:“父亲放心,女儿会守住殷家。”
窗外,一只山雀扑棱棱飞过,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朱门深似海,风雨欲来时,最先现形的永远是那些按捺不住的鱼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