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府诡事录》薛不腻

18、归途 苏慕川

　　苏慕川离了那旅店，天色已近黄昏。山径蜿蜒，两旁野樱纷落如雪，偶有迟开的花朵，粉白相间，缀在苍翠的枝头。风过时，花瓣簌簌飘坠，沾上衣襟，又随步履轻扬，散入渐深的暮色里。

　　他走得并不急。药已求得，虽非情愿，却也足够交差。此刻山间寂寂，唯有归鸟偶鸣，衬得林壑愈发幽深。远处溪水淙淙，自石隙间泻下，清冽如碎玉相击。他驻足片刻，俯身掬一捧水，凉意沁入掌心，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粼粼如金蛇游动。

　　溪畔生着几丛野薄荷，青翠欲滴，指尖轻触，便逸出一缕清冽香气。他摘了一片含在口中，凉意漫开，冲淡了连日奔波的燥意。

　　行至山脚，天色已暗。远处几点灯火，隐约可见茅舍轮廓，是座小村落。村口老槐树下，几个孩童正追逐嬉戏，见他走近，纷纷停下，睁大了眼瞧这陌生的旅人。

　　一老妪自屋内探身，笑问：“客人可要借宿？”他点头，老妪便引他入内。屋内简朴，却极洁净。土灶上煨着粥，米香混着野菜的清苦，在狭小的空间里浮动。老妪盛了一碗给他，粥里浮着几片嫩蕨，入口微涩，回味却甘。

　　饭后，他踱至院中。夜风微凉，满天星斗低垂，银河如练，横贯天际。远处稻田里蛙声阵阵，与草虫鸣唱相和，竟成天然乐章。老妪提了盏油灯出来，灯影昏黄，映着她皱纹纵横的脸：“客人从山中来？”

　　他颔首，老妪叹道：“那山里的湛先生，脾气古怪，却是个好人。前年我孙儿高热不退，是他一剂药救回来的。”

　　苏慕川微微一怔，未答话。灯影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长忽短。

　　翌日启程，天尚未明。山间晨雾弥漫，如轻纱覆野，十步之外，景物便朦胧难辨。他沿溪而行，水声渐阔，终至一江畔。

　　江面浮着薄雾，对岸青山如黛，隐现于云雾之间。渡口泊着几叶扁舟，船夫尚在酣睡。他索性在岸边青石上坐下，静待天明。

　　雾中忽有桨声欸乃，一渔翁撑船而来，船头悬一盏风灯，昏黄的光晕在雾中晕开，如月落寒江。渔翁见他，笑问：“人客官可要渡江？”

　　他摇头：“等雾散再走。”

　　渔翁也不勉强，自顾撒网。网入水时，惊起几只白鹭，振翅掠过江面，又隐入雾中。须臾，渔翁收网，网上银鳞闪烁，是几尾活蹦乱跳的鲫鱼。

　　“今晨运气不错。”渔翁笑道，拣了一尾最大的递给他，“人客官若不弃嫌，带在路上烤着吃。”

　　他道谢接过。鱼身冰凉滑腻，鳞片映着晨光，泛着淡淡的青蓝。

　　过江后，入了一片竹林。竹枝修长，新叶初发，翠色逼人。天色忽阴，不多时，雨丝斜落，打在竹叶上，沙沙如私语。

　　他寻了一处竹亭避雨。亭中有石桌石凳，想是常有过客歇脚。雨势渐大，竹梢低垂，水滴自叶尖坠下，串成晶莹的珠帘。

　　远处传来笛声，清越悠扬，穿透雨幕而来。他循声望去，见一青衣少年倚竹而立，横笛而吹，曲调空灵，似与雨声相和。

　　雨停时，少年收笛，向他微微颔首，转身隐入竹林深处。他踏出竹亭，脚下泥土湿润，新笋破土而出，尖尖的芽上还挂着水珠。

　　傍晚时分，行至一野渡。渡口无人，唯余一叶孤舟系于老柳树下。夕阳西沉，余晖染红半江春水，波光潋滟，如铺了一层碎金。

　　对岸青山如屏，山巅积雪未消，在夕照中泛着淡淡的玫瑰色。几只野鸭游过，划破水面，荡起层层涟漪，将倒映的霞光搅碎又聚拢。

　　他解缆登舟，轻摇橹桨。船行江心，四顾茫茫，唯天与水，人与舟。偶有鱼跃出水面，银鳞一闪，又倏然隐没。

　　远处传来歌声，似是村妇在江畔洗衣，调子简单，却极清亮，在暮色中传得极远。他静听片刻，忽觉心中澄明，连日来的郁结竟散了大半。

　　入夜，他借宿于一山寺。寺后有一片桃林，花期已过，枝头结着青涩的小果。月光如水，倾泻而下，将桃枝的影子投在地上，纵横交错，如写意的水墨。

　　他漫步林间，脚下落叶沙沙。偶有夜鸟啼鸣，声如碎玉，更添幽静。林深处有一眼清泉，泉边生着几株野兰，幽香暗浮。

　　他掬水饮了一口，甘冽清甜。抬头望月，月正当中，银辉洒满山林。正此时，寺钟敲响，余音袅袅，荡入夜空。

　　归途未尽，而风物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