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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游园惊梦 “嘎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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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雨丝缠着杏花,将客栈后院染成一片湿漉漉的粉白。
阿葵蹲在井台边浣衣,木槌敲打青石的声响惊起了竹竿上晾晒的蓝染布。她忽然停了动作,指尖捻着件桃红色的小衣。那是昨日从箱底翻出的旧物,阿娘临终前塞给她的,说是故人所赠。
“情——不——知——所——起——”
少女清亮的嗓音惊飞了檐下避雨的燕,尾音打着旋儿坠入雨后积水的陶瓮,激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一往而深——”
苏慕川正倚在廊柱上晾晒血藤,闻声抬头。少女的背影沐在淡金色的阳光里,发梢还滴着水,却把捣衣的活计抛在脑后,自顾自地哼着不成调的戏文。
“生者可以死——”
“啪!”
掌柜的从账房窗口探出半截身子,缺指的手拍在窗棂上:“胡说什么!”
阿葵吐了吐舌头,却还是把最后一句唱完了:“死者可以生——”
“荒唐!”老人一把推开窗,怒目而视,“为个男子寻死觅活,也值得编成曲子传唱?”
苏慕川想起殷无咎发病时攥着铜镜念叨的戏词,也是这一折《牡丹亭》。
“生者可以死,”他轻声道,“死者可以生。”
雨水从瓦当滴落,在青石板上凿出小小的凹坑。阿葵拧干那件桃红小衣,水珠溅在苏慕川靴面上,团开几点深色。
“苏公子也懂戏文?”她歪着头,“杜丽娘为梦里的柳郎病死又还魂,多痴呀。”
“若有人为你而死,”他漫不经心地问,“你可会还魂续缘?”
阿葵噗嗤笑出声:“我又不是话本里的精怪!”她压低声音,“不过湛先生说过,南疆真有让人假死的药……”
“阿葵!”掌柜的怒吼从厨房传来,“咸菜缸搬了没有?”
少女扮个鬼脸,抱起木盆跑开了,哼唱声却飘在雨后的风里:“生者不可与死,死者不可复生。”
苏慕川看着她离去的身影,若有所思,却又转身去到掌柜的那边。
老人面前摊着本破旧的《牡丹亭》抄本,纸页泛黄处有朱笔批注,字迹娟秀如簪花。亭角悬着的灯照见其中一页被反复摩挲过,正是《回生》那折。
“当年剿匪回来,”掌柜的突然开口,“有个丫头总来衙门送茶。”
他指尖点着批注旁的一幅小像:杜丽娘衣袂飘飘,裙角却画成桃红色,与戏文里的月白罗裙截然不同。
“那傻丫头听戏听魔怔了,非说情至深处能起死回生。”老人嗤笑一声,缺指的手却温柔地抚过画像,“后来她……”
“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若不能,便同去。”苏慕川道。
苏慕川向掌柜的辞别,掌柜的从自己的思绪里头回过神:“这样突然?”
苏慕川笑了笑:“小姐的病等不及。”
掌柜的扭头递给他一个粗布包,展开是件改小的桃红褙子,领口牡丹绣得歪歪扭扭,布包里还裹着本《牡丹亭》残卷。
“阿葵她娘,”老人顿了顿,“就是当年咬断我手指的丫头。”
雾中传来少女的哼唱,这次却是欢快的采茶调。苏慕川翻到残卷最后一页,发现被人撕去又补上的痕迹,缺失的正是情至那一段。
马儿打了个响鼻,他抬头看见阿葵蹲在墙头摘杏花,哼唱的调子不知何时又变回了:
“生者可以死——”
“死者可以生——”
这次没人再呵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