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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夜半雨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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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慕川勒马停在客栈门前,此时最后一缕夕阳正斜斜掠过青瓦,将“云来栈”三个褪色的匾额映得暖融融的。枣红马打了个响鼻,低头去嗅门边那丛野姜花,花瓣上还沾着水珠,想是阿葵傍晚新采的。
熟悉的药香混着柴火气息扑面而来,苏慕川站在门槛处,靴底还沾着山泥,在青石地板上印出几枚潮湿的足迹。掌柜的从药柜后抬头,昏黄的灯光在他皱纹间流淌,像是给苍老的面容镀了层蜜。
“回来了?”老人语气平常,仿佛他只是出门散了趟步,“灶上煨着菌子粥。”
他手里还握着那杆朱砂笔,账本上未干的墨迹晕开一小片胭脂色。堂内飘着菌菇炖鸡的香气,混着新蒸黍米糕的甜暖,将雨后的阴冷驱散殆尽。
苏慕川解下沾满泥点的斗篷,忽然注意到柜台上多了个粗陶瓶,里头插着几枝半开的野山樱。粉白花瓣落在算盘珠上,像是谁故意往铜钱堆里撒了把春意。
“阿葵非要摆的。”掌柜的顺着他的目光解释,皱纹里渗出些许无奈,“说这样……”
“这样生病的人看了会开心!”
小姑娘从后厨蹦出来,杏红的衫子被晚风吹得鼓荡,像只扑棱棱的蝴蝶,发间还别着朵嫩黄的蒲公英,怀里抱着个陶罐。她踮脚把罐子往苏慕川手里塞:“给你留的蜂蜜枇杷露!用后山的金枇杷熬的,湛先生说最能润……”
“咳咳!”掌柜的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阿葵吐了吐舌头,改口道:“最能润嗓子!”
她蹦跳着过来接缰绳:“大哥哥的马儿瘦啦!”
枣红马亲昵地蹭了蹭小姑娘的肩,鼻息吹动她鬓角的碎发。苏慕川解下水囊,随后好像在身上摸到什么,掏出来竟是几颗山核桃,不知何时被阿葵塞进去的,外壳还带着青绿的绒毛。
“后山捡的。”小姑娘眨眨眼,“用火钳夹着烤,会‘啪’地一下裂开,里头仁儿可甜了。”
后厨的土灶上煨着口铁锅,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苏慕川坐在灶边矮凳上,看阿葵用木勺搅动锅中奶白的鱼汤。蒸汽模糊了小姑娘的轮廓,让她看起来像个小小的、会动的剪影。
“这条鲈鱼是王叔今早捞的。”她撒了把翠绿的莼菜,“阿公特意留了最肥的鱼肚给你。”
汤勺碰着锅沿,发出清脆的“叮”声。苏慕川忽然想起殷府的小厨房。也是这样的黄昏,小桃红蹲在灶前煨莲子羹,火光映着她桃红色的裙角。那时殷无咎还没发病,会偷偷往羹里加一勺桂花蜜。
“客官尝尝?”
阿葵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递来的粗瓷碗里,鱼汤浮着层金黄的油星,莼菜如碧玉般舒卷。他低头啜饮,鲜甜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竟比记忆中任何珍馐都熨帖。
“好喝吗?”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
苏慕川点头,从袖中取出个油纸包:“路过镇上买的。”
阿葵欢呼着拆开,是包琥珀色的麦芽糖,每块都用桃红色纸包着,在烛光下像极了小朵小朵的虞美人。
一直到掌灯时分,客栈才渐渐热闹起来。
货郎老赵坐在门槛上补鞋底,针线穿过硬革的声响混着他哼的小调;卖胭脂的薛娘子借了掌柜的朱砂研新粉,石杵与臼碰撞出有节奏的咚咚声;最角落的方桌上,猎户父子正就着腌笋喝烧酒,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苏慕川独坐窗边,就着灯火查看血藤。藤蔓在油纸里蜷缩如婴孩,断面渗出暗红的汁液,沾在指尖竟有几分温热。
“客官要的艾草汤。”
掌柜的突然出现,放下一盆热气腾腾的药汤。水面上浮着几片晒干的橙皮,随波纹轻轻打转。苏慕川道了谢,将受伤的手浸入水中,刺痛感让他微微蹙眉。
“年轻人就是莽撞。”老人摇头,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咳,后山采的紫珠叶粉,止血最好。”
药粉落入水中,晕开一片淡紫,像暮色中的云霞。苏慕川忽然注意到掌柜的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断口平整,显是利刃所致。
“二十年前剿匪伤的。”老人似有所觉,将手缩回袖中,“那会儿您这样的,可不敢独走山路。”
这时夜雨又至,狂风大作,拍的窗户噼啪作响。
“那年剿匪啊,”老人忽然开口,缺指的手摩挲着完好的那只,“也是这样的雨天。”
“我那时在县衙当差,奉命护送药材过黑松岭。”掌柜的眯起眼,皱纹里藏着往事的风霜,“刚到鹰嘴崖,就听见前头有姑娘哭喊。”
他忽然模仿起当年的场景,苍老的声音陡然清亮:“救命!这贼人抢我嫁妆!”
苏慕川看见老人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那姑娘穿着桃红嫁衣,发间金钗都跑歪了,怀里却死死抱着个紫檀匣子。”
“后来呢?”
“后来?”掌柜的哈哈大笑,缺指处敲着桌面打出节拍,“十个衙役有九个冲上去英雄救美,只剩我瞧见那姑娘喉结——”他比划着,“足有核桃大!”
他爽朗的笑声惊醒了蜷在柜台下打盹的虎斑猫,它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上老人膝头。
“我们假装中计,跟着姑娘进了匪寨。”他挠着猫下巴,声音渐渐低下来,“喜堂上摆着交杯酒,酒里下了三步倒。”
“新娘子掀了盖头就要砍人,却见我们齐刷刷倒地。”老人眨眨眼,“那匪首都愣了,哪有倒得这么整齐的?”
苏慕川轻笑出声。
“等他们凑近查看,”掌柜的突然抓起筷子作刀剑状,“我们袖中藏的短弩齐发!”筷子尖点在猫鼻子上,吓得它一激灵,“那新娘子被定得不能动弹,还问我们怎么识破的。”
“最险的不是厮杀。”他忽然敛了笑意,“是清理战场的时候,我们发现匪寨地窖里关着十几个真姑娘。”
老人低头看着自己残缺的手:“这指头就是救人时丢的,有个丫头吓得狠了,把我当匪人咬住不放。”
他手腕一转,变戏法似的从茶盘下摸出个小布包:“那丫头后来嫁了茶农,年年给我送白牡丹。”展开布包,里头是几朵风干的茶花,“说能安神。”
“您救的人里,”他状似无意地问,“可有穿桃红袄裙的?”
掌柜的手一抖,药汤溅在虎斑猫身上。猫儿不满地甩毛,跳下去蹭苏慕川的靴子。
“活下来的都穿嫁衣。”老人看向一旁,“除了,咳,除了阿葵她娘。”
苏慕川顺着老人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柜台角落的木雕小像,是个挽双髻的少女,裙角雕成翻卷的浪花。
“那丫头倔啊,非要跟着学认字。”他摩挲着小像,语气突然温柔,“后来在乱葬岗捡到发高烧的湛大夫,硬是用这双手,”缺指的手在灯下摊开,“把他从阎王殿拽回来了。”
窗外雨声渐密,混着老人哼起的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