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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39 章 贡杏之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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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微濛,宫墙如山,墙内殿宇影影绰绰似巨兽们露出的尖角厉齿。
须臾,宫门启,一些微光,几粒人影。
内侍驻足恭送,谢良玉拱手辞行,身后晨鼓咚咚,渐行渐近,祥泰尊公主衣饰如昨风采如故。
张月鹿趋步前迎,在众人中行礼。
五更天未明,转瞬聚乌云,随后雷声轰鸣。景秀见张月鹿站在人群里,正焦急地望着自己,鬓发沾湿,下颌滴水,似有千言万语,而她身后天色尚未透亮,悬灯如星。
此情此景,倒似应了那句“风雨无阻,星夜必至”。
顶风冒雨,一路缓行。
公主府前,官吏仆婢早已迎候,纷纷上前挽缰、撑伞。张月鹿立在一旁,见公主步下车驾,又想开口请辞,怎奈被人群裹挟着前行,还是无从开口。
公主府属官出身世家,精通庶务,早将公主回府后可能用到的一应事宜,景秀入内却挥退欲上前伺候的宫婢。
张月鹿满腹心事跟进室内,见宫婢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当即心头一松,亦随之后退。
景秀拿起沐巾转身,见状急道:“站住。”
宫婢们当即停步。张月鹿反应稍迟,多退了半步,见状只得收住脚步,想了想,恭声请求:“草民一宿不归,恐怕家中担忧,请公主恩准回家。”
景秀点了属官:“你亲自去。”
张月鹿知一时走脱不得,心中不由得闷躁。
待到仆婢退尽,室内无声。张月鹿垂手而立,低头不语,抗拒之态毕现。
景秀起疑:“抬头说话。”
张月鹿哪敢再提离开:“草民惶惶,请公主示下。”
景秀:“不是自诩嘴皮利落,能听能说,做得茶博士,挣得几枚赏钱。”
张月鹿:“草民一时信口妄言,公主宽宏,恕罪恕罪。”
景秀闻言登时数股无由之火烧上心头:“信口?只会在我面前作态,口称恕罪,心中又作何想!”
张月鹿急忙躬身请罪,后背伤口瞬间绷紧撕裂,疼得头皮发麻,连上方的斥责也听不真切了。
面前脚步走近,忽地有物袭来,张月鹿一惊抬头,抓住落下的沐巾。
她是不愿抬头的,抬头就能看见眼前人一袭昨日旧衣,想她一宿枯坐,一宿煎熬。想宫灯璀璨,阴影里群鼠目光窃窃。想更漏滴答,敲打、讽谏、拉拢、试探、敷衍……各色声音纷至沓来,嘈切如密雨,刺骨如寒刀。
景秀享受她目光流转万种心绪,面色转霁:“还要差使我不成?”
沐巾搭在手里,张月鹿觉是一条千钧锁链要将她死死缠绕,拖入深渊。
“不用担忧,朝中自有应对,幽州又有舅母与诸将军坐镇。”
不要告诉我。
“昨夜事急,却是与你无关,无甚么要紧事,不必一副慷慨赴死的可怜相。响雨烦心,想同你说说话。”
不要向我解释。
“尚食局今日奉的膳食,有一道骊山温棚进的昆仑瓜,用文火焖熟,味道寻常,胜在时节难得……”
张月鹿攥紧巾子,求自己不要多想。
凤翱翔于千仞,岂在一餐早瓜。
皇帝、权臣、近臣、宰执…最后皆归一个“权”字,谁又肯让与半分予人……任你习律法通政令,千般聪达万般志度,事到临头不过闲坐一方,朝廷大事却是与你无关……
翎羽虽生,不得展翅,你怨不怨?
何止在景谢两家进退维谷,国与家、礼与法,起了高调,就需得始终如一做得得体,跋扈娇憨哭闹蛮缠能得来,你却是半分做不得。
是不是悔不如日上三竿懒梳妆?
“待到天晴……”
溺水者本能挣扎,张月鹿哑声开口打断:“草民性愚才钝,不能为公主殿下分忧解难。”
景秀失笑:“能要你做甚么。”又想她在外面这个也要照拂那个也要顾全,颇有达则兼济天下的豪情派头,不禁笑哼一声,“许你偷懒耍闲。”
张月鹿轻轻按住胸口,怀中两封信叠在一起有硬挺的厚度,后背的疼痛丝丝蔓蔓。她一字一顿,说得清楚:“草芥之辈,不能效犬马之劳。”
景秀脸上笑容一点点退尽,伸手钳住张月鹿下颚。张月鹿被迫仰头,看到她脸上不加掩饰的忿色,一时愕然。
景秀抽走她怀中信件。
张月鹿连忙想夺,无奈忍住,眼睁睁见她抽出其中一封信纸,心中恼火不能言。
“雨没梁桥……尾生有信,你如何可比!”景秀将信纸一撕抛在地上,“巧舌如簧,果薄幸之徒。”
张月鹿当即恼道:“我夜不归宿,恐怕家人担心,而草民与友人相约前往江南,自是要言说一二,免得友人担忧。”
景秀:“江南?”
张月鹿:“经历此番,任谁都要漫游散心。”
景秀:“江南距长安三千里,曲江不得散心?骊山不得散心?”
张月鹿:“长安伤心地,我……”
景秀怒道:“谁伤你的心?我对你,不够礼重?不够恩遇?”
张月鹿心中一凛,摆出恭敬:“公主殿下恩重如山,草民感恩戴德,铭记于心。”
景秀睥睨嗤笑:“铭记于心?因草芥之辈不能效犬马之劳?何必谦虚,大长公主都对你赞誉有加,升阳郡主更要引你为幕宾。”
张月鹿登时感觉脸上如有虫爬:“天家亲戚勿要知民间苟营之辈。”
景秀斥喝:“我家怎如你民间苟营之辈,佳朋肝胆相照,良友患难与共。你心中只道天家无情,琴瑟不调,变生萧墙。”
张月鹿见她俏脸如霜,竟口不择言至此,不由得心中一软:“公主慎言。”
景秀:“慎言?”
景秀似恍然醒悟:“不立危墙,不入深水,攀凌霄之木,其折也必摧。纪国好家教。长宁公主和离,安家为此聒噪,你母亲可有慎言天家事?”
张月鹿汗毛倒竖,未曾想其中居然有赵青君的事,当即跪下:“公主息怒息怒,仆大罪,万死难辞!”
景秀见她下跪,怒气不减反增:“去岁淮南水灾,朝廷禁酒,你家可有慎行?一品以下不得纯金,三品以下不得纯银,禁奢令禁屯令禁商令,汝家可有慎言慎行!”
张月鹿听她字字句句,如悬顶之剑终于挥落,竟生出一种惊悚的轻松,仿佛卸去了无形枷锁,伏身长跪:“令殿下不乐,实为罪民口舌蠢笨。公主殿下大恩如日如月,仆全家感涕,无以为报。公主礼重,王葛愧之,仆惶惶而乱言。”
这才是她知道的天家王孙,这是她明白的皇权之威,雷霆雨露,不过君心一念间。
匹夫一怒尚且血溅五步,礼部员外郎的儿子都需为贱民偿命。当朝公主一怒,纪国公府又能拿什么抵。
张月鹿伏拜在地告罪:“仆空自诩,实无才德,回家翻阅大律方知,‘斗殴十五天之内,致人死亡,以杀人罪论处’。仆与梁丘在朱雀大道争执动手,百姓围观,人证俱全。梁丘猝死,仆无以自辩。禄大夫逃隐为我,公主更是愿意既往不咎,损身庇护。”
景秀:“你说甚么?”
张月鹿正要回答,却听自上座传来一声轻笑。
景秀:“你根本不懂。”
张月鹿愕然抬头望向她。
景秀端详她,心情好了几分,折身走向上座:“律令者,尊卑贵贱之等数,国家之制度。你是公侯子弟,梁丘以卑犯贵,便真是你失手杀人,也有八议三请二减官当赎买。朝廷自有法度,令堂自有手段,何须我半途而废,损身折名。”
张月鹿愕然:“公主为何,为何?”
景秀斜倚软座:“为何?不是你所期望吗?护那医师名望,保她声誉,做她济世救民的圣手神医。你当时难道不是为此才摧眉折腰伏在我脚下,一如此时此刻。”
张月鹿只觉天旋地转,血液倒流。
是。
可是。
我……我何德何能……何德何能……
张月鹿魂摇魄乱,想抬头去看看万劫不复的深渊,又想去寻素手齿痕,万幸先看到地上撕裂的信纸,当头棒喝找回些许理智,声音干涩:“损身,折名,非我与之,乃公主自取。”
上座没有雷霆,唯有寂静。
张月鹿赌赢了,心里却更难过:“公主与我心知肚明,我在台狱挨了几笞,本该早早放回。公主一来,插手三司,教令官员,声势骇然以至于朝野侧目不敢轻举妄动。”
她牙齿打颤却不是害怕,只恐自己泄了这股气再不忍说:“我被困台狱,公主与之。公主倘若有心主持公道,应该将案交予三司,何必为了一个“教”字拉扯。”
景秀震骇:“你……你如此想?我视你为犬马,如刀刃?”
张月鹿额头抵着地毯也觉冷硬:“公主鸿浩之志,草民不过是池鱼木林,只求苟全,安敢与闻。”
什么东西突然被塞进嘴里,张月鹿吓得抓住那只手,随即被口中弥漫的香气攫住,难以置信地嚼了嚼,杏干绽放了更多甜酸,将她的心揪成一团。
宫中贡品,自是极佳。
可再好的杏干也会酸。
张月鹿清楚得很,细细咀嚼,还会渗出苦与涩。偏偏皇室珍品好得很,能将酸和苦尽数裹于甘饴,诱人贪嗜。
张月鹿不肯多尝,杏干哽在喉间,难以咽下:“纵是口中含蜜,仆也无一言以悦殿下。
实乃我才不足安邦,德无以修身,性情乖僻,志度犹弱。遇事,百般无用,殿下见我为友人奔波,寻凶破案,却不知我狼狈无助,怨天尤人。
我怨你口中律令制度,不把人当人。我怨双亲,怨运气,我甚至怨酒肆胡姬,倘若她不骗易彤,我们那日少说几句话,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我是多无用的人,竟然怨一匹马,要是它没越过那条绊马索,我摔个鼻青脸肿断几根骨头,那群王八蛋一高兴说不定就走了……”
张月鹿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我就是这样的人。我能为殿下做甚么呢?怨都只敢偷偷怨,连撒泼骂街的勇气都没有,我怕惹来祸端,怕双亲伤心,怕那不知名的胡姬自责……我怕一时畅快,不知又害谁,怕自己更加后悔……”
少女满脸泪痕,跪坐在地如引颈待戮的囚徒,口中却说着最决绝的话。
景秀抬眸,窗外雨停复亮,这一早她等来太多,甘露殿远去的銮驾,立政殿紧闭的朱门。
“回去罢。”
张月鹿伏拜,起身又行礼,方才弯腰去拾地上信纸。
景秀勃然大怒:“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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