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卧长安（GL）》多吃快长

88、第 38 章 宫门热闹

　　公主马车穿过宫门，宫门中郎将立即抬手，四名卫士闻令而动，宫门迅速合拢，将太极宫内外隔绝。

　　张月鹿转身，见此处小宫门位于皇城内，隔一条御街，三省六部各司衙门在夜色雨幕中若有若无。

　　此刻雨大，宫门值守的卫兵都站在城楼檐下，背靠城墙，兵器拄地。他们身体朝外，脑袋却自个左右偏转，两两之间，努努嘴、眨眼睛、抬抬下巴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张月鹿无暇顾及这些目光。

　　不必想，宵禁之后，就算偶尔有人应召入宫，克己复礼的小公主必不曾叩阙夜入。倘若这处宫门的宫门中郎将和刚刚皇城城门那位一般“通情达理”，允许没有门籍的张月鹿随公主入宫，这些宫门卫士早就叽里呱啦议论起来。

　　张月鹿瞥一眼雨幕，寻思自己没有符凭，三更半夜在皇城走动，若是撞上巡夜盘查，被人抓了都无处喊冤。

　　可通宵不归总要向家里通个气，她看向一直观望自己的宫门校尉，自己现在在对方心中应当也算得上是宰相门前九品官，开口借地方写封书信应当容易。

　　宫门校尉立即会意，脸上的殷切笑意更加浓烈，肚子里一直盘算套近乎的词合不合适也不重要了，抬起脚正要迈步。

　　正这时，某个宫门卫士咦了一声，声音淹没在暴雨声中，但张月鹿还是注意到远处拢过来几个亮点。

　　宫门前几人都生疑惑，齐齐看向漆黑雨幕，今夜竟然这般热闹？

　　张月鹿观察，几个灯笼并未径直而来，更不曾越过御街，而是靠近这处宫门时移动慢了，像是零星几个夜差小吏走动，或者轮班换防的禁军恰巧路过。

　　张月鹿和宫门校尉对视一眼，各自心中都有猜测，祥泰尊公主深夜叩阙，直入太极宫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这么大的风雨，也挡不住好奇。

　　就在这时，忽地暴雨中传来急骤的马蹄。

　　宫门校尉硬生生收住脚步，与张月鹿一同再次齐齐看向漆黑雨幕。

　　三更半夜，谁人敢在皇城纵马？

　　“中书舍人柳哲，应召入宫，速速开门。”

　　骑在马上的中书舍人眼梢斜掠，居高临下将张月鹿从头到脚打量一番，那目光像在看件不该出现的碍事物什，随后接过宫门校尉双手奉还的符凭，缠金丝鞭一扬，打马进了太极宫。

　　这次，宫门那侧没有宫门中郎将身影。

　　宫门校尉看着门那边的传令官跑上城楼，目光也跟随上移，瞅向宫门上高耸巍峨的城楼，只能瞧见夜雨中微微摆动的灯笼。

　　张月鹿察觉两次流程不同，方才公主叩阙，城楼上的中郎将尚须先请示皇帝，方敢放行；如今这位中书舍人一到，宫门竟不待奏报便开了。显然，中郎将早已得了旨意。

　　中郎将也没有像上次一样下城楼，在宫门那侧恭候。

　　中书舍人，为中书省属官。掌侍进奏，参议表章，负责起草诏书敕命。皇帝获悉谢伯朗中箭后急召入宫商议要事，必是心腹中的心腹。

　　能让宫门中郎将下城楼迎接，不论出于礼法还是权势，张月鹿想自己对祥泰尊公主的地位是知其一不知其二。

　　所以，谢良玉夜闯公主府……

　　她原本还拿不定主意：谢良玉身负这等大事，临到长安还要找表妹商议。此举是少年将军突发奇想还是谢伯朗或者云滇郡主早有叮嘱？

　　小公主在皇家和谢家之间，说是粘合剂、润滑剂，实则不过是一根拴在两头角力之间的细线。在此节点将她牵扯进来有何用处？反倒会让绍庭帝疑心女儿亲近舅舅家。

　　百害而无一利。

　　可别说谢家将门耿介不懂朝堂弯弯绕绕，那是落榜书生臆想。哪怕谢伯朗、云滇郡主、今日来的谢良玉都是莽憨，谢家到此已是庞然大物，有头有脑有手有脚有枝枝蔓蔓盘根错节。

　　自己一个长安富贵闲散儿都能想到，谢家能想不到？除非小公主的作用远不止于此。

　　张月鹿心中一凛，后颈寒毛根根竖起。

　　精通律法，熟知政令，对朝廷官员知之甚详，案头堆满各州府呈上来的文书，还有那句“忧国家”……张月鹿可以断定，自己想错了一件事。

　　大尚朝内廷第一机要秘书，恐怕不是自己幼时见过、现出任殿中省的那位女官，而是皇帝陛下的嫡长女——

　　祥泰尊公主。

　　忽地一个硕大灯笼伸到张月鹿眼前。

　　伴随内侍特有的声调， “圣人宣翰林王待诏说话，请开宫门。”

　　王翰林就着灯笼光晕，端详张月鹿的脸，越看神情越是玩味。那边宫门再次打开，内侍忙催促他，可别让圣人等急了。

　　张月鹿再次窥见太极宫一角，与方才无异，雨中朦朦胧胧犹如仙境，灯火通明又悄然安静。

　　这次宫门未及再次关闭，远处传来急促呼喊，浑身酒气的李侍郎气喘吁吁从张月鹿面前踉跄而过。

　　核对门籍之际，李侍郎转头瞧见张月鹿，嘴边胡须一翘就要问话，忽地一阵冷风激得他打了个激灵，眼神都清明几分，闭上嘴扭头接过凭符，手扶金腰带，急步入了太极宫。

　　朱漆大门再次阖上，张月鹿扫了眼宫门校尉，对方欲言又止，欲来又疑，抓耳挠腮又牵动衣甲作响，于是瞪了一圈手下，所有窥探的脑袋齐齐归正，恢复肃立值守的模样。

　　不怪他，宵禁之后，皇城、宫门紧闭。公主叩阙已是从未有过，只因祥泰尊公主怡然从容，各处只当贵主性起，添个轮值守夜的谈资。

　　可如今接连三名官员应召入宫，谁都猜到，有事发生。

　　出大事了。

　　只是……大事？

　　张月鹿忖量，城楼上的宫门中郎将大概猜到前线出了事，作为替天子看守家门的高阶武将，即便不清楚谢良玉的名字，至少对“谢”应当有所警觉。

　　张月鹿往后退了半步，用侧肩靠着宫墙，着实打不起精神应付一道道探询的目光。刚刚公主府那一遭，背后尚未痊愈的伤口雪上加霜，在宫门口站了一会已经乏力。

　　想来谢良玉此来既是杀手又是信使，而且还非她不可——

　　谢良玉军中效力，又是谢伯朗的女儿，绍庭帝的侄女，由她回京报信，于公于私合情合理。

　　谢家女郎，回京为质。

　　这是谢家给皇帝的态度。

　　这是皇帝与三名亲信大臣商讨时候不得不考虑的一点。

　　或许应该说四位？

　　岂能断定公主和谢家一心？如说母女情深，怎么就能断定谢皇后和谢家一心？

　　汉献帝皇后曹节怒斥曹操，北周宣帝杨丽华怒斥杨坚，这两位大“孝”女是被爱情蒙蔽了双眼？

　　一朝变天，谢皇后不但要给哥哥嫂子磕头行礼，见了侄子侄女都得行礼问安。这些都是小事，幽禁、隐杀何曾少见？

　　此刻雨转小，乌云若隐若现，月色时明时晦。三月夜风料峭，宫门城楼上灯笼摇曳，檐角铜铃轻响，听来有些尖锐。

　　宫门前所有人盯着从政事堂而来的灯火，看着它由远及近，越过御街，直奔这处小宫门。

　　张月鹿看清了，两名小吏搀扶着紫袍老者。

　　皇帝得到消息，派人召见亲信臣子商议。这位夜宿皇城的宰相，与太极宫一街之隔，再怎么年老体衰腿脚不便，也不可能比早已归家的同僚们来得慢。

　　不论皇帝出于甚么原因没有召见值守宰相，总归这位不曾从皇帝处得到消息。

　　张月鹿心中已然有了答案，谢家既是杀手又是信使，还有一份正式的军情急报已经送至政事堂。递送政事堂的奏本都是半公开，三省六部长官都有权知晓。

　　没能截杀左有才，秘密瞒不住，那就公之天下。

　　当天下人皆知谢伯朗为国负伤，自此皇帝陛下的一举一动都有了别样意味。

　　兵法所云，不以奇胜，则以正合，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张月鹿哑然失笑，打了个哈欠，恹恹耷拉下眼皮。

　　“速报圣人，中书侍郎有急事禀奏。”

　　城楼上响起中郎将的应答声。

　　雨停了，宫门门轴的低沉闷响终于得以穿透夜色。太极宫的巍峨一角清晰展露在张月鹿眼前，宫内灯火依旧繁密，她甚至看到小内侍们在宫墙角探头探脑。

　　紫袍老者双手拢在袖中，目不斜视地步入太极宫，坐上随皇帝口谕一同赶来的御赐步辇。

　　朱门再次隔绝里外，御街归于空旷，再无官员往来，只剩下巡夜甲士往复的脚步声，单调，反复。

　　今夜，宫门还会不会再开？

　　宫门校尉守在门边，紧握剑柄，肩背笔直，即便宰相已经离开，即便宫门再次紧闭，即便此刻宫门前还是只有张月鹿一人，他已经不敢松懈。

　　张月鹿觉得，雨虽停，或许是夜深了，反而更冷了。

　　自己情急之下的对策，谢家早就一步步算好，这是意料之中、情理之中的事。

　　只是谢良玉在公主府表露的急切焦虑未免太过直白，而自己竟然一点没有怀疑。

　　什么走漏机密的破借口，指不定谢小将军就是想要谢家子弟跋扈欺人的名声，毕竟人家是心乱如麻来求助的皇亲国戚。

　　她现在甚至怀疑，谢伯朗中箭负伤是真是假？或许亦真亦假，或许假中有真。连规制严谨的军情密匣都早早备好，及时送到政事堂宰相们手里，至少没那么猝不及防、那么风雨兼程，那么千钧一发。

　　而那位尊贵的小公主是不是早已洞悉？

　　才能那样从容不迫。

　　今夜一场热闹，怕不是只有自己后背伤口撕裂的疼，是真的。

　　雨虽停，风却起，月光照在身上冷飕飕，张月鹿退了半步隐入檐下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