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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40 章 黄山松木 ...

  •   张月鹿一僵,低头退到门槛外,双手抬起缓缓阖上殿门——庑殿内巨柱如列,藻井如穹,人在其中显得格外瘦小。

      她一转身,雨过天已晴,三月风尤暖。

      “张小女郎?”

      贺阿热一撑手翻出曲廊,抓住张月鹿的手:“原来你真不在府上!哎呀呀,我错怪你了。”

      张月鹿的手心被自己的指甲扎得皮破肉烂,让她一抓登时疼得回了九分神,叉手作礼:“贺骑将。”借机袖掩面整理仪容。

      贺阿热往后退了一步还礼:“哎呀呀,公主也说客来随缘,只你那门房实在气杀我。嗐,我不知你已经来了公主府,昨天白白骂了半天,我家亲戚都知你辜负公主特意为你设宴。”

      贺阿热絮絮叨叨地说,揽着张月鹿肩膀请她放心,下值就去找亲戚挨家解释,末了热情邀请:“休沐咱们去打猎,不对,还在时禁。打马球!我约人攒两队。”

      张月鹿安安静静听,客气回应:“承蒙骑将抬爱,倘若有机会我定当前往为骑将摇旗助威。”

      言罢,她婉拒贺骑将派人送行,拱手离开。

      出了公主府,张月鹿一时卸了精神。

      原来自己就是剡溪难至啊。王徽之访友,到了剡溪,直道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相见。

      我哪有王徽之洒脱,王徽之又怎如我……

      张月鹿理了理衣衫,茫然然四顾辨明方向,拖着脚步往家走,忽地让人扑住。

      来人是照顾易彤的嬷嬷,这些日哭伤了身子,张月鹿让她好生休息,不知什么缘故出现在这。

      张月鹿扶住她:“不着急,慢慢说。”

      嬷嬷见她双手冰凉,忙攒起衣袖去暖她:“小主人小主人,菀娘子不见了。”

      张月鹿松了口气:“我知道,前些日她去庄子照顾家人。”

      嬷嬷嘴唇抖抖索索:“庄子,庄里来人报信,说菀娘子不见了,找不着,语管事把能用的人都带上到处去寻,郎君晓得了,怕你担心,让赶紧告诉你,菀娘子人不见了。”

      张月鹿脑中白茫茫,两耳嗡嗡,半晌一字一顿:“郎君,让你告诉我,菀奴不见了?”

      嬷嬷欸了声,急得直抹眼泪:“命苦啊怎都赶上咱们院里,小主人,你说人还能去哪呢?”

      张月鹿像荒埂上一株迎风摇摇欲折的枯草。

      她用力按着嬷嬷的手:“我,容我想想。”

      嬷嬷仿佛抓住了依靠:“那就好,那就好,小主人这般好,菀娘子怎得会逃,况且她能去哪?没得片瓦容身。我们院中奴婢个个忠厚,决不会在外面勾搭。”

      嬷嬷说了许多,张月鹿没听进半个字,她努力压下种种可怕念头,双手交握指甲抠进皮肉,强迫自己只去想菀奴,想她真的逃了,想她能逃到哪?

      消息传到自己这儿,怕是已经搜山检海。

      倏忽,张月鹿想到一处地方,一个只有她和菀奴知道的地方!

      当年猫鬼疑案沸沸扬扬,她和菀奴原就想逃,提前在外面置办了住处。最后殊死一搏挣得纪国公府平安,那处偏僻屋院就此闲置。

      张月鹿顾不得禁令,纵马疾驰到城南,远远见院门紧闭。她登时心坠冰窟,来到院门前不见锁,扑上前猛拍——砰砰砰!

      院内竟然有人回应,粗粝女声带着浓重口音:“催债呢还是催命,咳咳咳,甭敲坏!”

      开门是个蔫头耷脑的陌生女子,粗布短衣一副外乡人打扮:“欸?咳!咳咳!”张嘴对着张月鹿好一阵咳嗽。

      “你是何人?” 张月鹿不等作答,拨开对方,直往里闯。

      陌生女子追上她:“我,咳咳欸,你……”

      张月鹿三两步进屋,掀开里间门帘,屋里黑漆漆,隐约见床上躺了人,瞧不清男女老少。

      张月鹿急问:“是谁?怎么不点灯。”

      陌生女子在后面嚷:“油多金贵。”

      张月鹿:“蜡烛呢!”

      陌生女子本要拦她,闻言愣住:“蜡烛是甚?”

      张月鹿再顾不得,冲进屋里,凑到床边,探身凑近一看,正是菀奴!

      她刚要缓一口气,又见菀奴双目紧闭,生死不明。张月鹿霎时间一颗心又吓得骤停,浑身带手指抖抖索索,鼓起勇气一探,触了微弱鼻息。

      六御保佑!

      老天保佑!

      菩萨保佑!

      列祖列宗保佑!

      胡姆安拉诸天神佛保佑!

      我定捐功德,点长灯,焚香抄经,祭火驱傩。

      脑子一瞬闪过万千无用念头,张月鹿方才魂魄归位,跌坐床边。忽感有风吹来,她慌忙用身体挡住,扭头低声怒斥:“你做甚么?”

      陌生女子也恼:“是你嫌黑瞧不见!”

      女子乡音极重又咳嗽不停,张月鹿听了囫囵,自顾查探菀奴情形,连连呼唤不见回应,她心里更是着急,先去摸额头又去探鼻息,口中问:“关好窗户。你叫甚么名字?家住何处?作何营生?为何在此?”

      她问得太急太多,陌生女子懵懵愣愣:“额,东乡,她说瞧我可怜,哄我住在这儿养病,名字嘛……”

      善有善报!既然她与菀奴相识,张月鹿顿时放心许多:“傳旅?幸会。烦请去寻一辆马车,不,去请医师,请最好的,勿要吝惜价钱。”

      陌生女子瞧出她认识菀奴,抽了板凳坐下:“我也想要最好的医师。”

      张月鹿一怔,摸遍全身,脱下外衣靴子塞给她:“拿去押店换钱,打听最好的医师,请回来。有事回来禀报,我雇你,一天一贯。速去!”

      “哦,好好好。”陌生女子二话不说,抱住衣物出了门。

      张月鹿守在床边,她知道自己应该去找找银钱,翻出一身旧衣,喊来几位邻居……可她片刻不敢离开,眼睛不敢眨。她的指尖探进被子,想去帮菀奴把脉,却只能感觉自己数脉沉虚,心跳鼓动。

      对不起,我学艺不精。

      对不起,我们早该走了,我们本来早就约定离开,长安也没什么好。我们那时就说要离开长安,去荆州,去蜀中,去江南,去岭南,我们想过那么多去处,哪里都好,何必留在长安。

      早点走就好了。

      早点走,一切一切都不会发生。

      我太怯懦了。想要的不敢伸手,得到的害怕失去,得过且过,今日复昨日,明日等后日,哪怕知道总会有期限来临……

      哪有那么难开口,哪有那么难为情,她们生气失望哪有那么可怕,也许只是撒泼打滚的事,就可为你们挣得一生。

      “菀奴。”

      我以为当下已经够好,我以为可有徐徐图之,我以为……我可以忍受……我以为只要忍受……世道如此,可以骗得心安。

      求你醒一醒,求你不要死,我们就要离开长安了。我早让人将你的衣物装箱,我们一起走,带上所有愿意走的人,离开长安,天大地大能去的地方多的是,你不再是赵家家生子,你们都不是奴婢贱籍,我们是朋友是姐妹是家人……

      “醒一醒,不要死。”

      “我来了,我们在小房子,你睁眼看看。”

      不论张月鹿如何哭诉哀求,菀奴始终没有回应,始终气若游丝,没有奇迹,没有绝望。

      陌生女子总算带回一位须发皆白的医师。

      张月鹿屏气凝神候在旁边,蜡烛火光明亮,写药方的纸笔已然备好。

      医师抬脚推远炭盆,捻须提笔写了几味药:“这位小娘子性子也太烈了,怎得轻易跳河。汝为她姊妹,须得仔细照看,好生劝劝。婚姻大事,当是家中长辈做主,怎得以死相逼。”

      张月鹿:“病人如何?医师可有把握?几服汤药能见效?”

      送走医师,张月鹿唤来傳旅:“先前没来得及问,昨日发生什么事情?你见着菀奴跳河?当时什么情景?”

      “她这条命就是我救的!咳咳,她真是命好,遇上我这般水里蛟龙,真是个憨头,非往水里蹦,要我说那户人家挺好。”

      张月鹿非常熟悉这种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风格,家中仆役、东郊村民都是如此。而菀奴隐私,她更不愿从旁人嘴里打听,“好了,这事不许在外间讲。说说你自己,你来长安做甚么?”

      对方抓抓头皮很是烦恼:“水鬼缠了脚没办法!我去年行船碰上六个搭船,吱哇嘴贱烦死个人。好大的浪,捞上俩我是拼命了。你说,哪年不死人,哪条河不淹死人,是不是?”

      张月鹿:“洪水天灾。”

      “对嘛,怪不得我,几个水鬼嘛非要把坟迁回长安。你说,人死了哪块地不能躺?是不是?唉,怪我嘴快,非说死了也给他们送到长安。我哪有那本事。”

      张月鹿:“我就派人帮你迁坟超度。”

      她说得笃定。

      半晌后,车马盈门,络绎不绝。

      先后两位医师在药童学徒簇拥下前来,火炉药罐在墙边排开。锦被软床抬入,时鲜日用堆积,左邻右舍们领了赏钱喜气洋洋,几个忠厚勤快的女子得到长期雇佣,更是感激连连。

      张月鹿裹着毛毯坐在床边,艾草、烈酒、姜汤的气味弥漫全屋,混合成一股一定奏效的浓烈药气。

      夕阳橙光染上窗纸,菀奴睁开眼睛。

      张月鹿俯身凑近,小声说:“没人知道我们藏在这。”

      “我只告诉了阿尼。”她咧开嘴,然后绽出一个笑容,“和易彤。”

      她说:“没人找你,没人受罚,我让他们都回去,永远不许再找你。一切都会好好的。”

      她给菀奴喂药,温壶的药汤温度适宜,闻起来甚至有一丝甜。

      菀奴气力虚弱,每一口药都要竭尽全力,断断续续咽下,眼睛始终看着她。

      “多亏你,你一直在打理这个院子。我找到了我们藏的碎银,你是不是把月俸也藏在一起了?我找到好多钱,够我们去江南。”

      “等你好点,我悄悄问问谁愿意和我们一起走。”

      “你有没有话同我说?不急,来日方长。 ”

      张月鹿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听见——

      “小、麒麟。”

      菀奴阖上眼睛,脸颊添了暖色。张月鹿裹紧身上披毯,耳边有炭火偶尔噼啪,困意不可抑制,院中卞阿尼她们说话声变得若有若无。

      “行船的船?哦,船女,船女郎。”

      “嗐,名嘛知道是谁就行,是不是。“

      “坟在何处?迁坟是大事,你找那户人家没?”

      “找了,不让我进门,嫌我晦气,泡坏她家小主人的黄山松木。我呸!”

      ……

      张月鹿病倒了。

      她终究要病倒,不在长安一场场风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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