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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36 章 远客来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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瓢泼大雨顺着檐口黑瓦连成一道水帘,水滴飞溅打在地上噼啪作响。
马车穿过宵禁后沉寂的街巷,扈从跑到一户大门前,抬起拳头就砸,砰砰砰敲得门板颤抖,惊得里面门房大喊:“何人?此处乃是御史……”
“啰嗦,我还怕走错了,快开门!”
待到门开,扈从指挥四人拉开一道丈宽的油布雨屏,将马车到府门前的三步路遮得滴雨不漏。又有两人抬着雕花小木桥架在马车和台阶上。
扈从这才到马车旁边,恭敬来请:“许娘子,贵府已至。”
府门阖上,许卿云看到静立门侧的人影。
“父亲还未休息?”
“你不归家,为父如何能安枕。”
父女二人相顾无言,一前一后回到屋厅,傅姆端来糖粥,坐在旁边绕线。
许卿云不饿,端起糖粥一口一口送入口中:“台狱之事,父亲可有难处?”
许天青:“当日被召入宫中问责,我道得蒙陛下不弃,忝居御史中丞的高位快一个月,弹劾北征军骚扰地方被指责动摇国事,清扫御史台的陈年积诟屡屡受挫,实在辜负陛下殷殷期许。”
许卿云了然:“陛下定是不许父亲请辞。”
许天青欲言又止,只一点头。
许卿云没再说话。景如意的话不好听,自己听听就罢。“……三叔发了好大一通火,要让你父滚回扬州。金山银海把你家许老翁送回御史台,麻烦还没平息,连累我挨骂,你回去好好给他提提神。”
屋里静得生硬,许卿云开口:“父亲可知大长公主?”景如意从长宁公主那儿得来消息,兴冲冲去堵人,回来抱怨,我小姑姑真是泥鳅滑不溜秋,我还盼见她一面。
许天青晦暗神色一扫,挺直腰背:“如何问起大长公主?”
许卿云搁下瓷勺:“大长公主去过台狱。父亲切勿避嫌,好好查查台狱旧案,大长公主总不能是为纪国公府那件小事。”
【纪国公府】——
赵青君挥退女婢。
张灵蕴上前环住妻子,柔声安慰:“夫人莫要担心。夜深雨大,尊公主留她一夜,左右不是宿在哪个小男家。”
“我哪是忧心这些。” 赵青君推开她,“怪你!天降祸事岂是人力左右?呦呦伤病未愈,你非要苛责,她一向最懂事。”
她看不见处,张灵蕴神色冷了几分,她想教出的是合格的世家子嗣,是可以担负张家的优秀继承人,是可以承欢膝下讨夫人欢心的孝顺女儿。
张灵蕴语含春风:“夫人所言极是。我已知错,这不放她出去撒欢。”
赵青君更气:“呦呦伤病未愈,此去江南千里,不知何时再见。你一松口,我如何拦她?我说一同去,你又不肯。”
我也想走,怎奈恶鬼难缠。张灵蕴本就想让人南下铺一条后路,正愁没有借口,闻人小狐狸将人诓走,简直再好不过。
她满腹心思,面上滴水不漏:“我瞧她和长安八字相克。这些年堆金砌玉的娇养,才几天就将珠圆玉润都消磨了。”
赵青君蹙起眉头:“长安……如今天下也算安定,可惜中宫唯一位公主。你说谢家?”
张灵蕴笑道:“岂是容易事。皇帝亲政以来四平八稳不曾出错。”
变数来了,当年翩然而去,十年未有音讯,今归长安定是要惹一番疾风暴雨。
死在外头多好。
张灵蕴拥着赵青君,抬头望向窗棂,但见一道刺破夜空,亮白耀眼。
【太极宫】——
绍庭帝景厚嘉与大长公主景睿之在内殿暖阁中吃茶闲话少时旧事。
大太监郑业在偏室打盹,眼皮一掀见本该在殿外守候的徒弟满脸焦急的跑来。
“何事?”
小宦官口齿清晰:“远远见宫门卫郎将带人过来,那人衣服非官非兵。”
“看看。”郑大监立即站起。
天子恩许,持有符凭自由出入太极宫的人少之又少。宫门郎将押送,就是他拿不准此人身份。倘若是黄河溃决、靺韍入关这等天大事情,也该是值班宰相凭符进宫,再由自己这位内侍入殿禀报。
师徒两人疾步到殿前,先见宫门郎将,再见他身后卫士架着一人,浑身湿透滴落黑水,两只眼睛通红,张嘴嘶嘶几声,连拉带拽扯着脖子上一枚寸长的半边牌。
郑公公接过仔细一看,心道出大事了!脸上不变,拱手道:“将军缓口气,免得殿前失礼。”
小徒弟已经麻溜从偏殿提出茶壶茶杯,见师父看过来忙说:“仆这就去备热饭新衣。”
郑业轻手轻脚入了内殿。
景厚嘉正说得兴起,见之不豫:“没规矩!”
景睿之捻了枚蜜银杏。
郑业弯腰走到绍庭帝面前,张手露出那枚半边符牌。
景厚嘉稍一思索,脸色巨变:“宣他进殿说话。都出去,任何人不得靠近。”
郑业口中答喏,领宫人们退了出去。
“朝廷有事,我……”
景厚嘉连忙打断:“阿姐何出此言,天下是我家天下,朝廷事就是家事,阿姐要替我分忧。”
大长公主一贯肃穆的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取了帕子擦拭手指:“陛下既为天子,当圣心独断才是。”
景厚嘉正欲开口,来人已至。
“臣……叩见……圣上……”声音沙哑异常。
景厚嘉看着伏跪之人,心中竟然生出几分忐忑。这是他安插在振威军中身份最高的暗子,直属他一人从不联络,此刻本该在数千里外的幽州。
如今不顾暴露奔回,必有重大变故。
是什么?
谢家造反?振威军兵变?谢伯朗死了?幽州城破?还是全歼靺韍骑兵,俘虏王庭?
“谢…太尉……伤重!”
“什么!”景厚嘉猛然站起,掀翻了案前茶杯也不顾,疾步冲到密探面前,一把将他拽起,声嘶力竭地问,“你再说一遍!”
暗子干裂的嘴唇因为说话而破裂流血,神色依旧坚毅:“回圣上……谢太尉出巡,饶乐城外遇靺韍骑兵,中毒箭,命悬一线。”
景厚嘉松开手,密探摔倒在他脚下,以手撑地稳声继续汇报:“谢家秘而不宣,只说谢太尉腿部受伤。由云滇郡主统领三军。末将恐耽误时机,擅自归来,请圣上恕罪。”
景厚嘉什么也听不见,他只知道谢伯朗终于要死了。还未等到自己可以出手,谢伯朗就要死了。
景睿之手指一拨蜜饯碟,莲叶金盘在象牙案上踉踉跄跄。
景厚嘉双目赤红,闻声一惊之下回神,轻咳一声:“你审时度势,朕必重赏。你叫……”
“末将左有才。”
大长公主似乎略微疑惑地问:“故兵部尚书左有量,是?”
左有才答:“是臣兄长。”
“好!”景厚嘉大笑,“左家一门忠心耿耿,朕心甚慰。你且下去休息,朕不会亏待你。”
左有才叩首退下。
“阿姊可听到?”景厚嘉声音发颤,似在轩峻宏阔的殿阁里一圈一圈轻荡。
“朕的好舅兄,朕的擎天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兵部尚书、幽州府大都督、河北道采访使、河东道转运使、赵国公——要死了。”
景睿之将莲叶金盘摆回原处:“外戚权重,终究不是好事。”
“报应!”景厚嘉猛地在阁中疾走两步,像是困兽骤然得了自由,“开口闭口‘先帝血仇’,动辄‘为国雪耻’!四方烽烟不断,帑藏为之空虚——这天下,朕的国库、朕的百姓,全填了振威军那群豺狗!”
“今日,我等了十年!”
“老獠狗死了,小的也早该死了!”
绍庭帝倏然转身,声音陡然压低却更显尖刻:“谢伯朗比老狗还阴毒……他在朝堂上与那些蠢货一同嚷嚷‘早立太子,以安人心’。安什么心?立了太子,我就该龙宾上天。他拥立幼主、摄政,禅让!”
景睿之待他停下喘气:“陛下天命所归。如今谢家气数已尽,陛下当早作打算。”
景厚嘉神魂归位,扶着髹金巨柱紧锁眉头:“谢伯朗死了固然是树倒猢狲散,但振威军还在,振威军那些将领还在,谢家的势力还在。”
绍庭帝话音一顿,眼角余光瞥向胞姐,见她轻抚袖口褶皱,一派闲适中仪如山岳气如渊。
他少时,事事依仗胞姐。阿姐要他读书走科举,阿姐要他置妾多生子,阿姐要他常忍、静等、勿惹事。
“非常时刻,陛下当召集心腹臣子商议大事。”大长公主振袖起身,“陛下可介意我在你宫中转转?”
绍庭帝:“阿姐随意,太极宫一直给你留有殿室。你要是在宫中陪着阿娘,她不知道多高兴。朕凡事也有个商量的人。”
大长公主:“以后再说。”
绍庭帝:“好。”
景睿之说闲逛就真是让人抬着步辇随意走动。
“殿下,雷起了,我们避一避吧!”随行女官几乎是在喊叫,才在电闪雷鸣中发出一些清晰声音。
景睿之抬头望向天空,语调带起三分自嘲:“也罢,坏事做多了,还是避着点好。”雷声轰隆也没人听清。
女官见她点头,连忙指挥人往最近的宫殿避雨。
立政殿
急忙赶到的中宫宫正上前行礼:“妾见过大长公主,殿下千岁。娘娘刚刚服药睡下……”
话音未落,后殿又奔来一个人,刚刚跨进侧殿就道:“娘娘请大长公主内殿说话。”
景睿之沉默片刻才颔首。
潮湿水汽不曾冲淡立政殿内殿的药味,空气中弥漫的味道让人张口便觉嘴里几分苦涩,烛火映照殿内满堂华彩一片鬼魅寂寥。
紫绡流苏帐内的女子似乎听见殿门开合声,昏昏沉沉阖上的眼睛又轻颤睁开,拧眉凝目望向不知来了多久的人。
“景……景睿之!真……咳咳咳…咳咳……”
景睿之解开沾湿的披袍扔在地上,上前轻拍后背替她顺气。
“咳咳……你……咳咳咳…你!”谢元灵一把推开她,赤红着眼指着景睿之,手指轻颤,语不成句。
景睿之退后一步,瘦削的脸上看不出表情,显得冷漠高傲。
她站了会,转身欲走,就觉身后有风。未等她反应,甚么东西砸到她背上,滚落在地。砸在她身上的东西滴溜溜滚远,撞到桌腿又滚回她脚边。
景睿之脚步一顿。
暖手熏球,似乎用久了,外表鎏银剥落,露出里面的铜色。
景睿之垂眸端详许久,转身入眼是梨花带雨的哭颜,衬得那久不见光的苍白面孔愈发凄楚。
谢元灵猝不及防她转身,连忙用袖子擦拭泪珠。却见她头也不回地离开,终没忍住,哭出声来。
景睿之出了内殿,负手站在屋檐下。不知站了多久,突然有人冲破雨帘,上前汇报:“尊公主冒雨回宫。”
景睿之:“一行几人?”
来人答:“随行一人穿甲,样式应是振威军。”
来了。景睿之掀起眼皮见暴雨如瀑,想起自己落在内殿的披袍。念头一闪而过,宫婢捧来件狐皮斗篷。
景睿之抖开斗篷披上:“往甘露殿,免得陛下寻我不得。”
【祥泰尊公主府】——
张月鹿猝然惊醒,一觉不知天时,满目昏黑,只见旁边主座人影斜倚,似被惊动了发出轻轻一声“嗯?”
二人都不曾注意,窗外一团黑影轻巧跃入。
张月鹿迷迷瞪瞪支起身,一股飓风袭来从旁掀过。她侥幸躲开却也被黑影狠狠撞倒,“嘭!”发出巨大的闷响。她后背着地,痛得脸上煞白,一瞬间几乎全身抽搐。
景秀推案而起,看清来人,方才魂魄归位。
“莫伤她!”景秀趋步去拦,“何事急归?”
来人见只是将人撞飞,立即手腕一提抽出腰间横刀,白光一闪,刀刃压下张月鹿的咽喉。
“五娘,日后我再给你送几位俊俏郎君。”
“谢良玉!”景秀伸手拽谢良玉手腕,竟然分毫未动,又见她一身杀气,知是出了大事,来不及解释只得先劝,“七姐你先将刀放下。”
谢良玉因父亲伤重又出叛徒,从幽州夜以继日奔驰而来,此刻正是心急火燎:“大事危急,何惜几个面首弄臣。”
张月鹿背后撕裂一阵剧痛欲晕,闻得杀机立即头脑清醒:“我乃殿下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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