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卧长安（GL）》多吃快长

85、第 35 章 柳枝新火

　　张月鹿猛地一咬舌尖，决然低头，将翻涌情绪压下喉间，双手递上錾银圆筒。景秀伸手来拿，玉指纤纤，不见齿痕。

　　张月鹿垂眼：“公主日理万机，小民不敢打扰。”

　　錾银圆筒一沉。

　　张月鹿不敢乱动，双手托举，景秀单手搁在錾银圆筒上，俩人僵持着，像榫卯。

　　飞阁外响起一串轻巧脚步声，宫婢们得许可后鱼贯而入。

　　张月鹿瞥了眼公主收拢案上纸卷纳入錾银圆筒，将目光投向入内的两队宫婢，宫婢们手脚轻盈的放置好各色器具，食案炉火锅碗一应俱全。

　　婢子们退到一旁，气貌温和的中年宫人取出面剂子，擀至极薄，近乎透明。

　　张月鹿见她手艺精湛，心中咂舌，又感慨皇家一饮一啄极尽人力。她最是讲究“吃”字，也不过是去厨房等个新鲜。

　　她这厢感慨皇家气派，宫人往炉里添了一枝柳条，顿时飞阁中烟气呛人。张月鹿瞥了一眼景秀，见小公主神色格外冷峻，不觉心中轻哼。

　　馄饨煮熟，宫人先奉一份到景秀案前，再置一份给张月鹿。

　　金银平脱葵花形漆盘上一只琉璃浅腹叠，叠中馄饨皮薄如绡，隐隐透出内里青翠之色，宛如含苞的仙桃。

　　盘中另有两枚金釦玉碟，一碟是澄黄馥郁，一碟是乌黑辛香。

　　宫人声音温和：“尚食局依古法制的‘孤笋馄饨’，以井水冰镇过，佐以‘橙齑’与‘芥辣’。”

　　张月鹿依言拈起一枚馄饨。面皮是精面的滑韧，内馅是鲜笋的脆嫩。咀嚼间，张月鹿尝出至少有东海供盐和巴蜀井盐，数种复合咸味轻巧烘托了笋的甜。

　　再取一枚，橙齑碟中轻轻一蘸送入口中，橙皮的酸甜更是将整体的清新感推向极致，竟无半分冷食的滞腻。

　　她微微眯起眼：“食得半里春。”

　　张月鹿细细吃完，还未搁下象箸，便听一声逐客令，“退下。”

　　口腹之欲满足，这趟更是了结心事，有些未尽之意也不必说了。张月鹿躬身行礼，退出飞阁。

　　下了台阶，让人拦阻。

　　刚刚煮馄饨的宫人谦谦一礼：“女郎留步。”

　　张月鹿见她比语姨比年长些，甚是客气：“夫人有何赐教？”

　　宫人道：“不敢，妾姓白，任在尚食局。”

　　张月鹿一时不知咂舌祥泰尊公主的权势，轻易便能让尚食局的长官出宫伺候，还是感慨自己得幸沾光：“见过白尚食。”

　　白尚食笑容婉约：“我听闻张女郎与京兆尹闻人千金交好，可曾听闻白家事情？”

　　闻人贞的母亲做过尚食局尚食，白家世代掌勺，累出御厨。张月鹿：“不曾听说白家动荡，尚食大可安心。”

　　白尚食：“我知道，就是想听听家中琐事，有些鸡飞狗跳的动静心里反而踏实。”

　　张月鹿哑言，幼果甚么性子，才不屑闲聊亲戚琐事。她搜肠刮肚，些许白夫人的事情，些许明六娘处听来的只言片语，自己添油加醋变得生动些。

　　白尚食听得及其专注，末了请求：“妾身冒昧，但请贵女照付白家一二。”

　　太冒昧了，我甚么身份能照拂天子近臣。殿中省六局，专司伺候皇帝衣食住行，天天在皇帝面前行走，说话指不定比后妃都管用。

　　白尚食：“日后女郎出入太极，妾久在禁中，可辩指方位。”

　　张月鹿悚然：“白尚食何处消息？”皇帝要纳我入宫？！

　　白尚食笑道：“妾身讨巧。公主如此看重女郎，公主府尚未竣工就在此设宴，更为女郎讨来新火。”

　　张月鹿疑道：“甚么新火？”

　　白尚食：“寒食禁火。宫中惯例熄灭掉全部旧火，重取新火。宫内小儿在殿前钻柳木取火，先得火者赏金碗一口。陛下用新火燃蜡赐给近臣戚里，去旧晦，顺阳气。”

　　张月鹿想起刚刚飞阁烟气：“方才那支？”

　　白尚食仍是浅笑：“惯常燃在御炉，有时送去太庙，听说谢老太尉病重时，皇后带去一枝。”

　　张月鹿讪讪：“煮馄饨，可惜了。”

　　白尚食：“原要做二十四节气中寒食馄饨，妾都备好食材，公主改口素馅，未能献技。来日方长，女郎是有口福的人。”

　　张月鹿胡乱应下，恭送白尚食离去。

　　柳枝，柳枝，为风乱。

　　她在飞阁下面来回踱步：没见过周公吐哺，还没听过三顾茅庐？一碗馄饨就换你感激涕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把全家老小的脑袋拴在腰带上去赌？

　　作梦！

　　她仰头望去，飞阁流丹，绣闼雕甍，称得巧夺天工美轮美奂。只是上无旭日明月，下缺奇花苍树，飞阁独悬。

　　……

　　楼梯脚步声近了远，停了响，门外终于出现一道身影，仪态差强人意，神情端是可恶，好似千不情万不愿被让押送而来。

　　景秀理衣端坐口，气甚差：“孤何时复请尊驾？”

　　张月鹿头回听她称孤道寡，顿起疑惑祥泰尊公主仪比亲王，可以称孤道寡？亲王可以吗？算不算逾制？

　　她思绪一飘，脸上显出呆气，景秀瞧着十分不愿与之生气：“进来。”

　　张月鹿迈步跨过门槛，脚步一顿补上礼节：“小民……”

　　景秀讽刺：“纪国公府庭教甚严，子弟谦恭多礼。”
　　张月鹿自诩宠辱不惊，正色：“殿下谬赞。”

　　景秀：“……坐罢。”

　　张月鹿：“公主仁德，不以小民卑鄙，数施援手，屡次点拨，小民得以苟全性命，由是感激。”

　　景秀本不想理她：“纪国公府置业南阳？”

　　张月鹿这回听出她打趣，朝门外看看，门外无人，飞阁下一排宫婢只比石狮子多口气，端是密谋的好地方。“我有几句肺腑之言，还请公主恕我狂妄。”

　　张月鹿指了指錾银圆筒：“殿下，哪个……”

　　还想讨回去？景秀攥紧，皱眉看她，甚是不悦。

　　张月鹿不知她有没有领会，心下还是纠结。目前来看小公主身体康健，恐怕不是英年早逝，而是被英年早逝。

　　吕氏倒台，汉文帝原先的吕氏正妻与四子皆亡。血脉是权利最好的传承方式，也是最需斩断的纽带。

　　谢氏外戚倾覆之日，眼前这位流淌了一半谢家血液的帝后独女，能活？

　　一般都能，谋反也只杀男丁，何况仅仅倒台的外戚。但眼前这位，张月鹿不知道，史书上没有记载哪位帝后爱女精通国律法条。王法制度惯常是让她们用来无视、践踏，而非……

　　景秀得过太多欲言又止，鲜有如此绸缪，像一团蒲公英，再等就是风吹飘散。

　　“你说话有几句从礼和道？屏退侍从，就是知你言语无忌。”

　　张月鹿闻言松了口气，垂头叨叨：“有道是，君子事无不可对人言。又有道是，卑不谋尊，疏不间亲。”

　　“公主殿下性乃宽仁，可听颂德之词，可闻逆耳之言。”

　　“倘若公主实在不悦，请责罚我，勿要归罪我家中。”

　　景秀：“张星君亦有惴惴时？”

　　一声轻笑调侃，半晴半阴的天，东风卷了一场桃李飞花入阁，淋得张月鹿几乎迷眼。

　　她头更低，声更敬：“我曾听人说，权力可以让夫妻同床异梦，能让兄弟分道扬镳，能让父子反目成仇……”

　　“张月鹿！慎言。”景秀起身步出飞阁，见天上落下雨滴，折身关上门扉。路过张月鹿，瞪了她一眼，料她有惊天之语，未料是胡话疯话。

　　张月鹿迎着她的目光：“公主以为？”

　　她神情认真，眉眼又是怂耷，端是可气可怜可爱，令人不忍斥责。景秀抿唇：“你所言，史书翻来，比比皆是。但我也见父皇对母后深情，十数年不变。太后爱护我，母亲宠溺我，父皇为我劳心操累。众姐妹兄弟或敬我畏我，但都有真心待我。

　　尚书令是我姨夫，太尉是我舅舅。文官之首，武将之司都出自谢家，然而朝野不闻跋扈之事。

　　夫妻有情，手足有序，父子有亲，君臣有义。我家之幸。”

　　张月鹿听她轻声徐徐，不知为何心中却是怜悯爱惜翻滚难抑。她低头挣扎了片刻，含糊应：“公主所言极是，必不再敢。”

　　景秀深感不可信：“说些旁的胡话。”

　　张月鹿有挺多话，但怕聊得太好，做成了千金买马骨的交易。索性十分不知趣：“小民伤病未愈，脑子稀里糊涂，公主勿怪，这就回家闭门思过。”

　　请也不来，来了要走，去了又来，来来去去，无赖狡童！景秀听得气闷，坐回榻上，却是闷了片刻说：“雨落天留客。”

　　张月鹿垂首低眉一言不发，浑浑蒙蒙如外面的天，景秀觉得碍眼：“上灯。”

　　张月鹿摸去腰间，此番来得匆忙，别说蹀躞七事，常用的小刀子和火引也没带，只一块压裙摆的蝶戏花玉佩。是顺心的喜好。

　　她忽觉窘迫，这一身行头是实在无礼。来时满心盘算不能让公主生出招揽之心，让纪国公府一大家子搅合进皇权厮杀。全没顾得上整肃衣冠，仍是居家便服一件豆绿春衫印小宝花，幸得没去讨回被扯掉的丧带，指不定就戴来了。

　　丧带？

　　素馅？

　　她是不在意这些的，可……

　　张月鹿心里扑腾。

　　景秀见不得她可怜样：“坐罢，我唤人来。”

　　张月鹿慢吞吞移到小榻。蒻席下垫的蓬松，她这回坐结实，顿感舒服，后背伤口也不绷着疼了。

　　景秀摩挲錾银圆筒。

　　窗外光阴渐暗，淅零零雨如珠帘，拢了一方天地静谧。

　　张月鹿渐渐歪倒蒲枕，一夜奔波，数日谋划，半旬磋磨，都赴了这场槐下黄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