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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34 章 公主所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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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无人夜行。
两匹黑马下了官道拐入小路,黑暗中,隐隐有红光闪烁。近了便见是一处茶水棚子,有人烧了土炉在此等候,手里拎两个衣篓,旁边系一匹黄骠马一匹青骢马。
等候的人问:“身子可要紧?”
张月鹿回答:“不碍事。蒋姨,劳你收尾。”
事情虽然格外顺利,两人还是依计换了外衣,换马离开。蒋怀莲收拢了衣衫杂物,塞入土炉闷烧,又在旁边给两匹黑马卸下额外添加的马掌。
再说张月鹿和卞纸砚一路疾驰。
天色濛濛,雨渐停,便见夹道古树成荫,枝头花团锦簇,地上粉泪胭红。
延兴门外,十里樱桃林,世家多卜葬于此。
正值清明寒食朝廷放假五日,公卿大夫举家清扫祭祀,携眷踏春游赏。
一路往西。
地势逐渐低洼,只见坟垒垒,不见扫墓人。
张月鹿在一处新坟前驻马,先道了一声谢,方才看向抱着铲锹瑟瑟发抖的葛衣小仆。
葛衣小仆早被打得鼻青脸肿:“贵女,挖、挖坟要砍头的,求你千万别告诉旁人啊。”
卞阿尼拿过那截断臂,将他踹翻在地:“不是你撺掇,哪来今日!”
葛衣小仆磕头如捣蒜:“不是奴,是赌坊那群帮闲啊那群挨千刀万剐獠狗。我都说了,那些是周六郎带来的朋友,饶命啊饶命。”
张月鹿不与他啰嗦,朝旁边女子拱手致谢。卖货娘子将手里编好的野花簇递给她,旁边花斑毛驴悠然扬头,与主人一般生机勃勃。
张月鹿接过小花簇插在耳边,与卞纸砚上马离开。
往东行了片刻,两人来到一处坟前。
张月鹿掏出物件一扔,木头碰上青石,摔在泥泞黄土,正面朝上,泥浆斑驳,但可以清晰看到“爱子梁丘之位”。
卞纸砚用靴尖踢起梁丘灵牌,横刀出鞘,寒光数闪,牌位登时四分五裂。
张月鹿手持火折子轻轻一吹,点燃梁丘魂帛,火舌一卷瞬间吞食“安定梁丘”四字。
灵牌劈成碎片与一截腐肉断臂,一并添进火里,热油浇下熊熊如炬,随风鼓飘,仿佛真有魂魄在火焰中煎熬哭饶。
“如此才算葬礼。”
火光与朝霞映了脸颊生辉,卞纸砚的眉眼终于舒展。
张月鹿:“嗯。”
既然要离开长安,便不能给家里留下隐患。如今祸水东引,料梁家不会再有疯狂之举。
张月鹿上前抚摸青石,她写了十几稿优之选优,也不敢亲自动手,请了长安顶尖墓碑石匠,加钱加急堪堪赶上葬礼。
此刻看着上面的名字依旧恍惚。
“纸砚……”
卞纸砚望向她,郑重道:“小娘子,往后你还叫我阿尼罢,缺了笔墨,纸砚无用。”
张月鹿心中一哽,侧身揽住:“卞阿尼,你很有用,很能干。”
卞阿尼伏在她肩上:“我没用!我太没用了,我发鸣箭的时候抖的厉害,卡了好几次。倘若、倘若……我太没用了,阿弟没了,小彤也没了,你领她回来,把手交到我手里,让我要照顾好妹妹,我没有照顾好她,我……”
张月鹿听得肝肠寸断。
俩人抱头哭了许久直到气竭。
卞阿尼要在坟旁结庐为易彤守冢。时人讲究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附近墓庐不止三五处,甚至还有朝廷迁来的守冢户。
张月鹿苦劝无果,只得先行回府。
语姨守在侧门,见张月鹿回来先捧着脸看了又看,?又一把扯下她臂上丧带,接过女婢手里松柏菖蒲上上下下仔细拍打。
张月鹿心里一阵发紧,万幸语姨口念祝词,不曾说些旁的。随后换上新衣,引她入正院。
三月雨一阵落一阵停,梨花满庭,风幌幔锦,张灵蕴闲拨瑶琴。
张月鹿如实讲述几日行程,末了可怜巴巴道:“大人勿恼,儿定了上中下三策,提前踩点,多方准备,处处都有考量。即便梁家全不讲理,我也能全身而退。”
张灵蕴按出几个弦音:“撒了千金万贯,怎不直接买下扶风驿。”
张月鹿微怔,低头收敛可怜之色:“此番收益何止千金万贯。”
“终南山颜县令是山东士族、北山县徐县尉是泉州大姓,俱是从前家里不曾来往的门庭,如今算有了交情。”
“内侍省郑大监的养子、弘文馆朱正字,打过照面人家也收下谢礼。都是直通上庭的路子。”
“台狱、北山县、终南山县,连着三司现在都能琢磨几分,甚么事情甚么人管,各衙门主官甚么品性。”
……
出了正院,张月鹿抬手摸摸嘴唇,不觉半分痛快,心中郁郁茫茫,犹如清明时节的天象。
藏韵苑廊下厅里放满各样的寒食盘。
顺心扭身迎上:“郡君说是各家点名送给小娘子,奴家数了又数,五十七盘,二十一座国公府一家没落。听说从前咱们府上往来不过一两家,虽只是节礼……”
“你到处乱听。”张月鹿不接礼单,“哪是给我。”
顺心:“自然是!小娘子得了公主器重,旁人羡慕来不及。趁着节庆,正好去公主府谢恩。”
张月鹿斩钉截铁:“不去。赶紧收拾行李。”
沐浴完毕,本该补一觉,张月鹿如何也睡不了。外屋地上堆满木箱,几个丫鬟在收拾衣物书籍,时不时进来问几句。
顺心端来汤药,张月鹿一饮而尽,苦的索性拿起书斜靠在床边。《大律》枯燥无味,拢共才看了几页。
忽地,她浑身僵硬。
这页中赫然写着一行字:手足殴伤人限十日,以他物殴伤者二十日,利刃及汤火三十日……限内死者,依杀人论。
张月鹿悚然坐起。
顺心在旁央求:“小娘子,我想跟你去江南。”
张月鹿一把抓住她肩膀——
“禄大夫没杀梁丘!”
“她不是怕自己说不清,不是怕自己蒙受不白之冤!”
张月鹿大叫,“她是为了我!我在朱雀街和梁丘打过架,全长安百姓众目睽睽,没有二十天,还没有二十天!”
顺心听不大明白:“那小娘子你别去江南,长安多好,再没比长安好的去处。”
张月鹿一个字没听进,脑子闪过无数念头,呆立许久,耷垂肩膀,拖着脚步走到外屋,拿起礼单一张张翻开,末了低声喃喃:“幸好,幸好没有。”
顺心时常被她弄得糊涂,今日难得聪明:“怎得幸好,得了公主赏赐寒食盘才是我们府上大幸好!”
张月鹿攒眉憋了一句:“深恩难负。”
正说话,来人禀报,说是门外来了一位自称是小主人的客人。
顺心啐道:“哪有不递贴的来客,尽些讨白食的,上回让郎君碰上还不够你们长记性?以后全都轰走,别给添烦。”
张月鹿疑道:“上回?哪回?甚么人让郎君碰上?”
顺心:“卞纸砚外面招惹的人,说甚么帮她绑了甚么人到我们府上来讨赏钱,挨雷劈得冲撞了郎君,咱家郎君大度赏了千万钱。我听外院说是群市井无赖儿,穿的破破烂烂臭气熏天,别家都指指点点看热闹。”
张月鹿只觉头昏脑涨眼前一阵黑一阵白。
顺心:“如今小娘子正在风口浪尖,多少人来攀附呢,你手里帖子都是礼宾、语姨、郡君筛过,我们都怕扰你养病。你还闹着要去江南。”
张月鹿:“甚么我闹!”赵青君自是舍不得,要她好生修养,难得张灵蕴多方说情。
顺心想她要发火,躲去旁边小心打量,见她僵在原地,一会攒眉一会咬牙,不知同谁较劲,最终缓缓乏了眉眼,做不来平日笑容温煦,语气刻意轻细:“就说我不在府上,让礼宾客气些。”
报信婢女应声离去。
张月鹿一手拿《大律》,一手捏着几张礼单,目光一扫满地衣箱书匣,慢吞吞走近里间,打开钿雀盝匣,取出那支錾银圆筒。
祥泰尊公主府邸选址近太极宫,尚未修缮完毕。张月鹿曾经路过,见到出落雏形,以及源源不断运来的巨木奇石,紧赶慢赶三五个月也未必能竣工。
不曾想,主人居然在此。
守卫听她通报姓名,居然直接请她入内,门边一位宫婢低头引路,登上一处小飞阁。
琅玕外望去,公主正与旁边女子交谈,那女子身穿交领宽袖青袍,手持藤编便扇,颇有魏晋名士之风。
张月鹿眼觉面熟。
五六年前,时人称之为世家第一等的卢家长安房的小辈终于生出女儿,遍邀京中诸家女郎前去添福。卢十七郎带张月鹿到后院寂静处,隔雕花石窗见到卢素。
“女叔,此乃我提过的张家小星宿。呦呦,叫女叔祖。”
后闻卢素与家中闹僵,避居终南山中,原来公主去见她,请她出山做家令?张月鹿思量是否下去见礼,却见卢素欠身离开,公主径直上了飞阁。
张月鹿正要行礼,就听:“免礼。”
入到阁中,诸般物件一应俱全。主座手边已然置了一方软榻、一案小几,案几上三牙银碟,各色糕点坚果。不知公主的贵客未至,还是已经离开。
张月鹿站在一旁。
景秀原是有些置气,见她神色倾颓,无奈:“坐罢。剡溪难至,不必空待。”
狗胆包天,张月鹿确信。原来今日卢家嫡长女都算不得公主座上宾,不知何方神仙如此托大,自个也算沾了人家便宜,她谢恩,挨软榻边坐下:“先前在台狱,公主说有事问询,如今事了,请问何事?”
景秀原想问猫鬼案,已无必要。她令宫婢退下,想问大长公主景睿之,话到口边只道:“你所为何事?”
飞阁中只有俩人,张月鹿从袖中抽出一支錾银圆筒:“小民稍知寻痕推理,公主可记得我在文书中写过几处疑点,其中有写脚印。”
景秀记得:“脚印皆新,大小相仿,土质相同,脚印深浅却不一。”诸般线索都有推断,唯有此处圈了“可疑”。
张月鹿拧开錾银圆筒,倒出一叠纸卷捧给景秀。
景秀搁在案几上,拂卷展开,复又抬眼看她。
张月鹿只得开口讲述:“脚印长度可有推断,这几人身高五尺五寸左右。我用同等身高的人反复实验,必须比寻常身材胖四十五至五十斤,脚印在相同地面才能案发现场的深度。”
景秀听她侃侃而谈,垂目阅览文卷:举证之细,难以想象。单是负重在前在后在左在右、十斤二十斤三十斤、方圆大小不同物件,穷举无尽,图文并茂,可见用心至极。
张月鹿示意她翻开第二张:“还有那棵被挖开的树。用胶蜡浇模,箭簇不是寻常模样。他们之所以要费劲挖走,因为不是弓,是弩。”
朝廷几经兵变,如今盐铁专使,不单单收缴矿税。凡铁铺月入铁砂多少,铸造若干,售予何人,都需立册上报,以杜绝私铸弩箭盔甲。
“弓箭民间常用,弩箭唯有军中。”张月鹿确信道,“那些人不是比寻常人胖,而是额外负重。军士披甲持器、弓弩、水壶等,总负重通常在四十至六十斤。”
景秀惊愕:“你是说涉及军中。”
张月鹿:“不敢妄言。通过残渣可以推断吃了甚么、风干程度可有推断时间,厄,马粪人粪种种虽有辱斯文,但这些足以追查到那日在东郊的是何方神圣。”
景秀往后翻了翻:“你想让我追查?”
张月鹿摇头。这些只能推断案发经过,不能解释梁丘死因。
景秀望她:“尽管说来。”
张月鹿与她对视:“无所求。”
原是一份谢礼,本来早早送来,被去往江南的雨稍稍一滞,到底还是该亲手奉上。
是由衷感谢,也是一枚小小的护身符。
别说寻常兵士,就是金吾卫日常巡逻也无需披甲。日常披甲,不是宫中仪仗就是当值武官,这些人多是高官子弟、勋贵后裔。
顺水人情也罢,把柄也好,都是大有裨益。
最重要的,这是一场皇权天幕缝隙处的交易。足以规避一位公主的短处——所有权势都源自皇帝的宠爱。
张月鹿确信,这是一份好礼。
景秀指尖拂过纸上墨字,字字俊秀,句句有力,指尖一抬,薄薄几页纸倏忽卷起,如一把精巧匕首在她掌心。
张月鹿见她神色愁闷,疑道:“公主所忧何事?”
景秀叹息:“忧国家。”
无法言说的情绪,如海潮忽起,如九霄惊雷,一时遮天地。张月鹿五内俱沸,难以抑制的凝视眼前少女。
人道祥泰尊公主昭华明曜。
非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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