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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33 章 生者死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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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雨纷纷。
寅时,晨鼓将响未响之际。
柩车抵延兴门,礼生上前出示自京兆府申请的过所,铜鱼符上刻“凶礼急务”四字。
守门校尉查验棺椁外缚的魂帛,火光映照见逝者姓易名彤,长安籍贯,已死数日。礼生熟稔流程,缴纳门课银饼二两,退到一旁。
晨鼓响,延兴门訇然洞开。
阴阳生手托银裹角六壬式盘在前引路。
藏韵院诸人做挽娘分列两行,前者执素纱灯,后者举引魂幡。六面灯罩透出光影在坊墙上勾出连绵的仙鹤振翅,五尺素麻引魂幡顶端七宝转轮随风而动,牵引五色丝绦系的波斯银铃。
两驾犊车装载满各式纸扎、木雕妆奁。
十二名女乐着缟素襦裙,手抱各色乐器。前面东侧的元君诵“三清在上,六御齐临”,奏《云中君》。西侧比丘念“药师琉璃光,焰网庄严身”,则奏《薤露曲》。
队伍中间,两匹白章健骡拉无饰素车,上置三寸松柏木棺,蒋怀莲几人扶棺走在柩车两侧,纸钱随哀乐纷扬洒落。
卞纸砚驾柩车。
张月鹿捧灵位。
元君说,仙道贵生,无量度人,登仙化羽,不受轮回哭。她铸了上下东南西北六支银制三清引路牒。
比丘尼说,施金叶莲,一叶一功德。她供了一百零八盏香油灯,剪了三百六十片金箔往生莲。
从前笑人无知,这等排场不如铺路修桥送救济,事到自己方知道:亡者极尽哀荣,难解活人一分哀思。
万一呢,万一西方极乐世界需供奉,万一三清天要仙鹤渡,万一六御大帝座下真有缺……
张月鹿伸手摸摸棺上魂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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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雨纷纷,冷风凄雨,树荫夜嚎。
扶风驿,灯火灭,人躺床,马在厩。
“——嘭!”
一声巨响胜惊雷。
“——嘭!——嘭!嘭嘭嘭!”
又是一串巨响,忽地有人惨叫:“雨中起火了!”随即乱哄哄各色呼喊,起火了走水了烧起来了,梦中众人纷纷惊醒。
屋里院里一扇扇门扉打开,多是衣冠不整,慌了慌张夺门而出,将鞋袜落在屋里、包裹落在屋里、妻儿落在屋里,还有将棺材落在屋里……
披蓑衣的杂役闪进屋,剪刀刺啦一声扯了棺顶魂帛,单手拧开皮囊浇撒,一脚踢翻烧纸盆,张口吹了火折子一扔,只听“轰”,熊熊燃烧的火焰瞬间吞噬木棺。
杂役看也不看木棺,转身疾步冲到院门口。她朝院里看,里面是馆舍,住得都是来往贵人,此刻也是乱哄哄一片,同伙已经摸进了那间屋子。
屋里漆黑,来人不够谨慎,碰到桌椅刺啦一声。
“汝是何人!”但听一声大喝,屋内老者面目肃然,女眷们避在一旁,更有两名家奴提棍将门堵住。
来人摘下斗笠,取出一方手帕擦拭面颊雨水。
“你?”
“稍安勿躁。”
话音落下,火引乍亮,梁员外借灯光眯眼,登时又惊又怒:“你,是你,你来作甚!”
张月鹿伤势未愈又兼一夜冒雨奔波,面颊苍白,纸人一般簌簌单薄。
她低垂眼睑,拧了手帕抖开在灯上烘烤:“别来无恙,梁员外,梁老夫人,少夫人。”
梁员外郎阴沉:“汝害死我儿,还敢现身。”
他话未说完,梁老夫人一声尖叫扑上来:“给我儿偿命!”
张月鹿抬脚一蹬将她踢翻:“梁老夫人还请收敛。免得引来驿卒、驿丞、一众旅客,让人知道礼部员外郎以公谋私,用官驿运送儿子棺椁。”
“你当谁不知。”梁员外郎讥笑一声,挥手让家奴关门。
张月鹿:“如此一口大棺材,路过的狗都看得见。就不知御史台知不知?皇帝知不知?”
梁员外郎:“借用驿站行事方便,人人行得。你出门看看此时此刻单这处驿站有几人真有文书?我乃朝廷大员,陛下便是知晓也会怜我丧子之痛。”
张月鹿:“梁员外久经官场,最是明白甚么叫夹起尾巴做人,也更明白有权不用过期不候……啧,看来年底吏部考核,梁员外自知无望,嗯?”
梁员外郎:“与你何干?”
张月鹿:“拍手叫好。”
梁员外郎:“你待如何?”
张月鹿:“我要拿梁丘灵牌回去劈柴。”
梁老夫人闻言悚然,嚎叫又要来打,梁员外郎一把抓住她,两只浑褐眼珠死死盯着张月鹿。
张月鹿怡然落座:“你几时知晓梁丘身亡?”
一言出,梁员外郎霎时瞳孔急缩。
张月鹿知他心神晃动,愈发怡然:“考定不过,无非夺禄、降阶、免官。得罪同僚,玩弄故交……梁员外郎,别说重新入仕,恐怕你家族子弟也要跟着遭殃。”
梁老夫人被丈夫拽的生疼:“小娘皮说甚么浑话!”
梁员外郎开口喝退家仆:“门外守着,不许人靠经。”
张月鹿任他们拿威做势,抬手臂搁在桌边:“太祖定鼎封国公者三十八位,加加减减至今仍有二十二座国公府。我家纵在长安不算显赫,何至于,台狱官员视为好欺?”
张月鹿:“听说天下大乱礼崩乐坏时,当街杀王孙宰相都是寻常,却没听过太平盛世,敢绑了公侯家女儿拖到台狱打板子。”
正在此时,外面梁家仆从急吼吼喊郎君棺材着火,梁老夫人关心则乱,儿媳抱婴儿挨近拌住她,梁员外郎挡住女眷,对张月鹿道:“不必再言。”
张月鹿:“要说清楚,否则令夫人不肯撒手。”
梁员外郎回头看了眼妻子怀中牌位。
张月鹿指尖轻敲:“何等交情,何等跋扈,敢冒天下大不为拿自己身价前程来给替你出气。无非仗着我不敢。”
“凭甚么觉得我家不敢追究?”
“因为梁丘死了。”
梁员外郎听到此处再难忍耐:“不错!我遭遇丧子之痛,一时怒急失智,诸位同僚不过仗义而行!”
张月鹿:“他们或许真是仗义,梁员外郎你可是从容不迫。”
梁员外郎:“你,你有何凭证。”
“梁员外是要上公堂?竟向我要凭证。”张月鹿嘲诮。
梁员外郎不为所动:“只管拿出。”
张月鹿:“莫急,听我细细道来。乍闻犬子暴毙,梁员外难过之余,想这狗东西闹出人命招惹了纪国公府,这下一了百了,但又有些不甘心。”
“犬子蠢物,犬父可是胸有丘壑。梁员外照常上朝,放衙还邀请了一杆同僚好友到家中宴会。本想是吃到一半,仆人哭嚎郎君暴毙,再陈情诉苦。”
张月鹿一顿:“我是不是漏了一人?”
对面三人本是神情各异,闻言都是一愣。
张月鹿自问自答:“周滑。周滑急啊,日日往梁家跑,纪国公府张小娘子告去京兆府啦,北山县派人到城门卫询问啦……他是金吾卫街使,武侯铺隶属金吾卫,我家亲仁坊的武侯铺也不另外,他同卫士打过招呼,留意我的行踪。哦,还有京兆府的武侯铺。”
“那日我从京兆府出来,神情轻松,武侯铺卫士虽然不知内情,也明白周滑所说的异常。消息也立刻传到梁老夫人耳中。”
张月鹿面露挑衅:“梁老夫人但有一丝明事理,教不出破家孽障。她顾不得先前与你如何商议,带了许多带仆从浩荡荡出门堵我,不想我正好去了梁家。她到了亲仁坊知道我未回,折回家时正好与我碰上。”
梁员外郎心中虽狠,此刻却不受她挑拨:“信口雌黄!”
张月鹿从怀中取出几张纸一抖:“几处武侯铺卫士认罪书在此,都签字画押了。”
对面霎时气焰一暗,梁员外郎劝住妻子,软下口气与张月鹿商量:“张小女郎你也说了,人死了,一了百了,恩怨两消。”
张月鹿拍案而起,怒喝:“作梦!”
她自来一直慢言细语,猝然怒目大喝,吓得两个半百老夫妻悚然后退。
张月鹿威逼:“梁员外郎借势而为出了气,现在该我出气了,牌位给我!”
梁家老夫妇正要喊人,旁边一直不做声的裴氏忽然开口:“不是你害得郎君。你与郎君不过小过节,若是你害的,哪还来这般破天怨气。”
张月鹿斜她一眼,指梁老夫人怀中牌位:“我与他无冤无仇,却险些被他害了性命,落入台狱遭了大罪。他倒好,两眼一闭不管了。是不是你们让他假死脱罪!”
梁老夫人哎呦呦哭得肝肠寸断:“巴不得一场梦醒来都是假的啊!”
张月鹿:“少诓我,那女大夫行医二十年,有家有业有名望,与你儿子甚么冤仇,要为他亡命天涯?”
梁家老夫妻哑言。
张月鹿步步紧逼,手指梁员外郎:“老贼你得罪何人,要借我纪国公府的手来除你?快说!”
梁员外郎早就想过,他为官数十年,一路爬到六品员外郎,得罪人事情哪里数得清:“……也不至于如何费尽心机,些鸡毛蒜……”
张月鹿:“你给我好好想,我倒要看看,谁敢利用我家借刀杀人。”
梁员外郎:“甚么借刀杀人,不过阴差阳错,你,你休要动怒。”
张月鹿呵断:“你生出这破家孽障,让人逮着机会,我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偏那日晦气撞霉!”
裴氏忽地抽泣:“我便说奇怪,郎君只是爱玩闹,哪里会真害人性命,许是教外面歹人骗了。”
梁老夫人登时眼泪直掉:“哎呦我那好儿真是太单纯,怎么就看上你这么晦气货……”
外面凄风厉雨,屋里灯火摇曳,张月鹿望向裴氏,见她弱柳扶风似的,一抬头,双眸凌冷。
张月鹿呵断梁老夫人打骂:“你是他妻子,当然向着他说话,这老两口还需你养老送终,你们三人自是一条心。说他让人骗了,让谁骗了?无利不起早。梁员外郎,你最清楚,无冤无仇谁费劲。”
梁员外郎嘴上半点不肯退让:“没有的事,老夫一向与人为善。”
张月鹿冷笑:“我帮你想想,在台狱做酷吏时折辱的高门?转任礼部一路升迁抢夺的机遇?构陷的上司?挤兑的同僚?顶缸的属下?铨选收钱没办的托付?礼部吏部主持科举的斗法?怠慢皇亲勋贵的丧礼?”
梁员外脑袋嗡嗡:“你……我……”
梁老夫人哀嚎一声捶胸顿足,抓着梁员外郎连连逼问得罪何人,梁员外郎双眼混杂,双肩软软垂下,一声哀叹。
……
扶风驿站众人四处救火,卞纸砚握刀在阴影处等的焦急,忽见那处屋子房门敞开,迈出门的竟是梁员外郎。
卞纸砚正要按备案行事,却见梁员外郎朝里抬手做请。
张月鹿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大步走出屋子。
再看那梁员外郎仍携仆从站在檐下,仿佛恭送贵客。卞纸砚惊疑:“小娘子,他们?”
利字当头,血亲可刃。
刀悬颈侧,死敌同舟。
张月鹿翻身上马,“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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